第50章

逃不开 迟小椰 5018 2026-04-27 09:03:50

路悬深看了眼自己落空的掌心,又看向应知,眼神不解中带着几分受伤,不知是否是夜色营造的错觉。

这视线漆黑滚烫,有如实质,应知不得已连脸都别开。

“你什么时候来的?”应知看着旁边的路灯问。

“我今晚一直在附近,确认一下你是否安全。”路悬深顿了顿,嗓音似乎有些哑,“知知,你走得太急了,一点线索都不留给哥哥。”

应知闻言,在心里暗笑一声。

以路悬深的能耐,肯定不会过了一周才查到他的住所,他不明白为何路悬深会用这种历经千辛万苦般的语气,好像在……装可怜。

但他不想兜圈子,便点头道:“那你应该什么都听到了。”

路悬深:“和哥哥谈一谈好吗?”

应知摇摇头,睫毛在下眼睑垂下一片浓长阴影:“可是我有点累。”

路悬深:“累到连看哥哥一眼都不愿意吗?”

应知愣住,随即看向路悬深,路悬深眉宇间压着一层掩不去的倦色,不知是因为工作,还是因为他这个不省心的弟弟。

几天没见,他的哥哥好像又成熟了许多。

应知轻轻吐出一口气:“小区往南五百米,有个麦当劳。”

-

上车的时候,应知习惯性往副驾走,反应过来,又生生调转脚步,但此时路悬深已经打开了副驾门,十分贴心地用手挡住门框顶,和以往别无二致。

应知只好坐进去。

反正也只有五百米的车程。

车往南开了两百米左右,路悬深突然在十字路口一打方向盘,岔进另一条路。

应知立刻坐直提醒:“你开错了,这不是去麦当劳的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路悬深只“嗯”了一声。

应知意识到什么,整个人都慌了起来。

有路悬深在的地方,本该是全宇宙最有安全感的空间,在第一次接触学校开设的死亡教育课时,应知曾设想过一个极端场景:如果他比路悬深先死,他一定要提前留下二十封信,要求路悬深每年拆一封,年复一年提醒路悬深“别忘记我哦”。

死后能安眠于路悬深的心里,如此想来,似乎连死亡这么危险的词语,都变得安全温柔了几分。

但倘若路悬深比他先离开这个世界,他就好像没办法了。

所以他那年的生日愿望是:希望比哥哥先死。

他几乎缠绕着路悬深长大,连死都不愿放过,而路悬深总是默许他汲取养分,显得那样无私,他们的关系让所有知情者惊讶或羡慕,就连小姨都感慨过,哪怕是亲兄弟,都做不到他们这样浑然一体。

“哥哥很爱你啊,他好像没了你不行呢”,小姨说过这样的玩笑话。

他听完高兴了很久,但也有自知自明,相比之下,显然他更需要路悬深,路悬深比他腿长,路悬深比他走得快,是他抓住路悬深的手紧紧不放,勉强维持同行。

如今最需要这段关系的他,成了这段美好关系的破坏者,他承认罪行,但不想接受审判。

他害怕路悬深要和他讲大道理,劝他改邪归正,路悬深还能亲自来找他,就代表着还没放弃他。

而路悬深总能说服他,路悬深是他的榜样,路悬深教他长大,他的一言一行几乎都追随着路悬深的脚步……

可是这次,他不想被路悬深说服,他需要一个能随时撤退的安全空间——

至少不是眼下逼仄的车内,亦或是路悬深要带他去的地方。

“停车,我要回去!”应知抬高声量,因为害怕,声音都开始发颤。

回应他的只有一阵强烈的推背感,下一秒,车猛地驶入隧道,路悬深的神色隐没在昏暗的视野里。

应知质问:“你要带我去哪?”

隧道很长很长,仿佛没有尽头,路悬深的沉默也好像没有终点,不安一阵又一阵梗上喉头,应知感到呼吸不畅,手脚无力,好像头顶有一把高悬的铡刀,就快落下来。

驶出隧道的那一刻,应知如同溺水得救,用力喘了几口气,忽然听见路悬深说:“回家,回,我们的家。”

-

之后的路程,车厢再无人说话,车一停,应知就解开安全带往外面冲。

“站住。”路悬深追上去,握住应知的手腕。

应知甩开他:“我不跟你回去,你都没问过我的意见!”

短短半小时,被挣脱拒绝两次,路悬深不再废话,一把勾住应知的腰,将他打横抱起。

应知惊呼一声,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时,已经进入电梯,被强制带回他逃离整整七天的家。

路悬深抱着人径直上了二楼。

他站在自己卧室门前,看着门上的指纹锁,愣了须臾,随后垂眼对应知说:“抱住我的脖子。”

走廊暗灯只照亮路悬深小半张脸,平直的嘴角隐没在大面积阴影中,如同强硬却迷人的雕塑。

你自己上的锁,自己打不开,我凭什么听你的!!

被这把锁挡过一次的应知气得不行,在心里大声抗议,但双手还是很诚实地环住了哥哥的脖子。

路悬深右手托着应知的腿弯,仅用单臂承接应知的体重,另一只手开门。

砰一声,门再次关闭。

路悬深把人放到床边,让应知坐好。

应知今晚只是出门帮方洵买个燃气灶电池,所以撒着拖鞋,只穿了一件短袖和齐膝短裤,拖鞋刚才在上楼的过程中掉了一只,居家短袖宽松的衣领也歪到一边肩膀上,整个人显得十分狼狈。

路悬深帮他把衣冠整理好,然后俯下身,和应知视线平齐,似乎在尽可能营造平等交流的氛围,但两只手却分别撑在应知左右床沿,拦得严严实实。

“哥哥有话要对你说。”

“我现在情绪不好,没办法听你讲话。”应知像只警惕的小豹子,就好像如果对面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应知随时都会跳起来咬他。

路悬深轻轻按住住应知的肩膀,“那你一个人冷静一下,我去冲个澡,身上都是雪碧。”

应知:“……”

应知觉得路悬深是故意提起刚才的事,好让他产生愧疚心里,从而乖乖接受接下来的批评。

好一招以退为进。

他知道路悬深在其他地方,表现得远没有在他面前那样无害,路悬深必定是个有城府的人,不然不可能用这么短的时间在路家立足,但他不敢相信,路悬深居然会把心计用在他身上。

偏偏他还很不争气的就吃这一套。

应知瞪了路悬深好一会儿,语气终于缓和了一点:“你不怕我趁你洗澡直接走掉?”

路悬深眸光暗了暗。

应知感觉自己肩膀的肌肉一下被五根指头捏得酸痛,但只是须臾。

“出去也需要指纹或密码。”路悬深直起身,有点遗憾的耸耸肩。

“……”应知一瞬间思考无能,“为什么要换双面锁?除了防我,还需要防你自己吗?”

这话说得嘲弄,却也误打误撞揭露真相。

在路悬深看来,他自己的确才是最该防的人。

在他能坦然接受应知会离开他的羽翼之前,这道锁可以时刻提醒他克制妄念——一切想要将应知据为己有的想法,都应该被锁进见不得光的空间。

但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

“总之,钥匙在这里。”路悬深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头,“你暂时走不了。”

路悬深微微低头,笑得还是那样温和,哥哥般的温和,应知却好像眼花了般,看到他眼底闪过几分扭曲的阴翳。

大概率是额发垂下的阴影。

路悬深头发长了不少,都能遮住眉眼了,他以前很在意仪表方面,有固定理发时间,永远以最好的精神面貌示人,这是他促进事业发展的一环。

浴室里的水声持续了十五分钟,便匆匆停下。

路悬深披了件黑色浴袍,揉着被水汽润湿的头发,朝应知走过来。

他似乎很高兴,唇角微微勾起:“知知,你还坐在我的床上,只往左挪动了不到二十公分,很乖。”

明明是夸奖的话,应知却产生了一点毛骨悚然的感觉。

“情绪缓解的怎么样了?现在我们可以谈话了吗?”路悬深轻声问,就好像选择权在应知手上一样。

事到如今,应知别无选择,重重吐出一口气,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做好了伸头一刀的准备。

“首先,我要向你道歉。”

应知闻言,猛的瞪大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次误判你和那个男生在谈恋爱,不分青红皂白批评了你,还阻止你说心里话,全是哥哥的错。”

应知像是一下被推到状况外,有点呆愣。

事情发展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第二件事,我和宋天昭从没谈过恋爱,我们只是商业合作,目的是用虚假暧昧关系套取两家的利益,这场合作持续了不到两年时间。”

应知眼睛睁得更大了一些。

“抱歉,让你知道我不择手段的一面,为了争名逐利,连爱的名义都能出卖。”

路悬深的声音明显不安,没人能在自己最在意最重要的人面前坦诚揭露自己的阴暗面,何况对方是自己用温室养大的弟弟。

他苦笑地低了低头,“但是倘若不告诉你这些,似乎就无法证明,我其实只有一个喜欢的人,也只喜欢过一个人。”

“这个人,可以是我吗?”应知用那种小孩子找人索要糖果的语气,说出近乎调皮的一句话。

毕竟谁也不会忍心嘲笑一个要不到糖果的孩子。

他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敢脱口而出出这样一句话。简直疯了。

路悬深陷入了长达十秒钟的沉默。

这十秒钟,仿佛耗尽他所有的挣扎,也耗尽应知一辈子的勇气。

“一直是你。”

如同认命般的四个字,让应知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酥麻过电的感觉从后脑直通尾椎骨,尽管他用力睁着眼,但眼泪还是下来了。

怎么敢做这样的美梦呢?

应知在心里诘问自己。

下一秒,他被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路悬深抱过应知无数次,早已得心应手,知道怎么顺毛摸,能让应知舒服得眯眼睛,无形的尾巴高高翘起。

但这一次他却尤为笨拙,甚至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又或者该用多大的力气。

他觉得这一刻的应知很脆弱,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脆弱,他说错任何一句话,都足以毁灭掉怀里这个漂亮的男孩。

很长一段时间,应知都没说话,眼泪顺着路悬深浴袍的领口流进去,源源不断,在皮肤上滚出难以忍耐的烫和痒。

路悬深强忍着,忍到几乎无法克制继续向前迈步的冲动。

应知终于有些抽噎地开口:“那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你甚至还允许……允许我和别人谈恋爱……”

他那次明明都大着胆子试探了。

路悬深笑了笑,尽可能平和地说:“因为我是你哥,在你向我迈步之前,我都没资格走向你,我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有诱导的嫌疑,从小到大,你最听我的话不是么?”

应知下意识点点头,又赶紧摇头,眼泪晃了满脸,他生怕路悬深又一次戴上道德枷锁。

两相沉默片刻,应知突然想起什么,从路悬深怀里拱出脑袋,一双水汪汪红通通的眼睛望着路悬深:“你听见了我对冯源说的话,那我们这样,算不算互相告白了?”

路悬深仍然没说话,他觉得路悬深眼中似乎藏着忧虑,应知担心事情又生变故,于是有些笨拙地引导:“互相告白过后,下一步是什么?”

“不要着急,先听我说。”路悬深摸了摸应知的头发,然后扶住他的双肩,“你现在还不到十九岁,未来还会遇到很多人,同时你也很优秀,你会不停向上社交,你会发现世界很大,原来还有那么多有魅力的人。”

“不,不会再有其他人了,不要再把我推给别人。”应知用力摇头,像害怕被再次弃养的小猫。

“再”这个字让路悬深心都揪了起来,他把应知整个人往怀里更深处搂紧。

“我从来没有推开你,知知,我永远都不可能亲手推开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用十年的相伴,绑架你的余生,假如哪天你突然意识到,对我的感情只是多年相伴依赖产生的幻觉,你随时可以从我身边离开。这是你的权力,你明白吗?”

“不,我不明白。”应知挣脱路悬深的怀抱,用一种很委屈的表情看着路悬深,“方洵说,真正极致的爱并非克制,而是发了疯的占有,如果一个人能在爱情里表现出过度的理智,那只能证明他还不够爱……路悬深,你竟然能接受我离开你吗?”

这是应知第一次直呼路悬深的大名。

“能接受,但无法承受。”路悬深抬起手,抹去应知眼角再度滚落的眼泪。

“我接下来要说的,听起来或许有些残酷。”

路悬深握住应知的一只手背。

“我们可以……试一试。”

路悬深顿了顿,没说出“在一起”三个字。

“但如果未来某天,你离开我,选择别的更好的人,这无异于处决我的灵魂,但为了你,我愿意。”

应知心尖都颤了颤:“愿意什么?”

路悬深:“愿意让灵魂死去。”

几个沉重的字说出口,路悬深忽然感到周身一轻,压在心头的东西似乎终于全部释放,分不清是放松还是放纵。

他做了此生最艰难的决定,他要陪着他尚未定性的小男孩,走向那个看不清结局的未来,哪怕注定是死局,是刀山,是火海,他也会走到底,走到应知放开他手的那一刻。

应知久久无法言语,他觉得胸口好闷,倒不是因为这誓言太重。

路悬深的弦外之音好像在告诉他:尽情去享受爱和被爱吧,不必管我。

多悲观且无望的念头。

永远充满自信,可以挡在他身前,为他搞定一切的哥哥,就连求爱这种人类遗传千年的本能行为,都变得小心而卑微。

应知觉得路悬深还是在下意识推开他,他们之间仍有一点距离,但这次,他不想再像之前那样,只知道难过和无助。

路悬深为了他,顶着道德枷锁的折磨前进了九十九步,那么最后一步,就由他来完成。

“路悬深。”应知坐直身体,又一次叫了他的名字,“我知道你怕我年纪太小,不够成熟,分不清亲情和爱情,分不清一时的激情和长久的爱,可是,为自己做决定,不正是长大的开始吗?这些年来,你为我成长了太多,请允许我也为你成长一次吧。”

路悬深的手还握在他手背上,但有些发抖。

“还有,以后不要说死这个字,好吗?我真的不爱听。”我可是发誓要比你先死的人。

“嗯,是我失言了。”路悬深立刻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刚才那些话,我这辈子大概只会说这一次,说多了有为自己开脱的嫌疑,听上去好像显得我很无私很磊落。”

“你就是很无私啊,我没见过比你更无私的人。”应知迅速反驳,他不允许有人诋毁路悬深,路悬深自己也不行。

路悬深笑着摇了摇头:“在很久之前,我作为你的哥哥,作为你最信赖的人,产生独占你的念头的时候,我就已经是世界上最自私的人了。”

很久以前吗?

应知愣了愣。

那时候想必他还很小吧。

他忽然隐隐觉得,路悬深其实比他还要疯狂,而表面上那层厚重的理智和平静,只是为掩盖内里那个失序的怪物而生。

应知心里微微升起兴奋感。

两人相拥了一会儿,路悬深忽然问:“那首歌,为什么要藏进去?把自己都唱哭了还要藏进去?”

这话带点调侃的意味,似乎是想截停应知还在掉的眼泪。

“如果我不藏进去,会吓到你的……”应知的嗓音冷下去几分,“你不知道,我多想推开你身边所有人,让他们都滚远点,全世界只有我能和你待在一起,你是我一个人的。”

路悬深笑道:“到底谁会吓到谁,嗯?我都把你关起来了。”

“是吗?”应知语气又突然变得轻快,“你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打开那扇门。”

路悬深意识到什么,起身走到门边,拇指按上去。

指纹错误。

密码……也错误。

路悬深回头看向几米外。

应知发出咯咯的笑声,笑得整个人躺到床上,胸腔震颤起伏,明明才刚哭完,眼角还有余泪渗入鬓角,这会儿却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微长的发丝散在鼻尖上,脸颊上,床单上,细致的眼角透着秾丽的潮红,仿佛要从雪白的皮肤里晃出来。

很乱。

床也被弄得很乱。

路悬深摇头笑,无奈地往回走。

如果放到平时,他绝对不允许这么无序的场景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但现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处于失控状态,包括他自己在内。

“密码和指纹,我都重置过了,在你洗澡的时候,谁叫你管理员密码用我生日?”

应知笑够了,坐起身,十分闲适地单手朝后撑住床面,朝路悬深抬抬下巴,露出漂亮的颈线,整个人都透着邀请的意味。

他学着路悬深刚才的样子,点了点自己的脑袋:“现在,钥匙在这里。”

“哥哥,现在可以进行表白之后的下一步了吗?不是你说要和我试一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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