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规则允许吗？

一室寂静之中, 一名最资深的裁判沉吟着打破沉默：“的确，比赛规则里没有不允许调整位置这一条。”

每个赛季初，战队登记大名单的时候, 各个选手是会登记明确的分路的，但比赛规则里并未规定选手不能换分路。

曾几何时，由于版本环境特殊，许多战队都使用了射手打野的玩法，作为常规的战术安排。没有明文禁止，也不违背竞技精神，那么就应该是允许的。然而……

“可这是总决赛。”另一人皱着眉毛道，“临时换位很不常规, 可能会导致巨大争议。”

又一个裁判加入争论：“可是争议什么呢？银河打野, 还真能比宣告厉害呗？对Soul又能造成什么不利？”

抛开“规则”本身不谈，只看本质, 打野从宣告换成银河, 对Soul绝对算是利好。

“可是如果不让换位置, Crown就只能上雪刀了，谁都知道雪刀不擅长露娜。”

跟换成雪刀相比，反而是银河打野，可能多了那么一丝不确定性。

正说反说各有道理, 讨论一下子又陷入了僵局。

正在此时，有人敲响了临时会议室的门, 坐在门边的裁判打开门, KDL赛事负责人的秘书走了进来。

和裁判们的苦大仇深不同, 秘书的态度仍旧从容：“Crown的申请, 主席已经知道了。主席的意思是，最要紧的, 是不能让这场精彩的比赛烂尾。”

KDL联盟终究是个盈利机构，无论是比赛本身，还是Crown的明星选手给联盟带来的流量，都不可小觑，如果因为黎宣皓的换下，让这场总决赛戛然而止，对品牌价值和观众情感都是极大伤害。

岚/生/宁/M“那么，要同意吗？”Vicky小心翼翼地问。

秘书淡淡一笑：“不着急，已经让导播把相关的讨论放出去了。”

Vicky秒懂，联盟又想吃黑红流量了。万众瞩目的生死局突然暂停，虽然有观众骂骂咧咧地离去，但更多人在社交平台上刷到这一惊变，赶来围观。

此时，导播借解说凛空之口，宣布了让人大跌眼镜的消息：“裁判组之所以陷入评议僵局，是因为银河申请换到打野位。”

顾兔也在耳机中听到了这个指示，不可思议地瞪圆眼睛，半晌才说出话来：“……不愧是我的银河爹。从今天开始，谁说他不是第一中单，我顾潼第一个不服。”

何止是第一中单，如果真拿露娜打出了效果，哪怕没赢，足够载入史册了。

在解说席放出消息后，联盟又在热搜上带了节奏。官方直播间的人数不断上升，各大平台讨论此事的新博文如雨后春笋般激增，而这两个数据还会形成彼此催化的正向循环。

就连不看KDL、不玩王者荣耀的路人也好奇点进来询问：银河是谁？换位置为什么那么炸裂？哦，原来他就是悬疑综艺里大火过的那个“林梢”，打比赛居然进了总决赛吗？有点东西，那我也来看看吧。

场下，呆立良久的程千雪坐回了座位上，除了一丝丝难以避免的失落，眼眶也不禁湿润发烫。

程千雪彻底明白过来，这才是林露声拜托他留下柳深的最大原因。早在赛季的最初，林露声已经为此刻准备了一条退路，但这退路不是康庄大道，而是危险的钢索。

林露声在二队作为打野辅助他训练，不单单是为了帮助他提高，也是名正言顺地让自己可以练习打野。

随着圈外观众不断涌入比赛直播间，弹幕的成分也越来越复杂，许多新观众对比赛的紧迫性一无所知，只催促导播将镜头切给林露声。

镜头之下，林露声静静坐着，侧脸在舞台灯光的勾勒下流畅得宛如艺术品。

值得吗？真的要押注在换位置上面吗？

如果不换位置，比赛输了，至少讨论的重心不在林露声身上，他是那个无力回天、被人怜爱的神，话题度、广告价值说不定还能涨一波。

但像现在这样破局，如果局内打得丑陋，说他不自量力、显眼包的，迎面而来的嘲讽绝不会少。

坐在场上的林露声尚不知道网络世界已经沸反盈天，吵得不可开交。在这条路从脑海中浮现的一刹那，他已清楚选择的代价，也同时明白了自己将如何决定。

幸好，队友和教练都站在了他这一边。

——笑死，lls要是赢了宣告考虑退役吗？

——黑子滚，银河本来就会打野，情势所迫换位置合情合理无愧于心

——在眼红什么？是你家蒸煮换不了位置吗？还是连自己那个位置都打不明白？哈哈

——不让换的话，Soul绝对赢了啊。巅峰对决镜像阵容他们也很难输的。

换言之，只要裁判否决这个申请，几乎等同于将冠军奖杯送到了Soul的手里。这无异于杀死了接下来的比赛。

——还没讨论出结果？要不观众投票吧？

——投票不就是拼人气吗？

如果只拼人气，Crown一方会赢得毫无悬念。

看起来左右都行不通的情况下，官方再次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连续受到太多轮冲击，绯染努力打起精神，但她的声音还是透着几分恍惚：“联盟决定征求对手Soul的意见。”

——？

——Soul能同意吗？

满屏的问号之中，很多人立刻意识到了这一招棋的狡猾之处。将灰色地带的选择交到Soul手上，问题的性质就变了。

冷冰冰的规则，变成了对手之间的一次对话，突然被推至风口浪尖的Soul，掌握生杀大权的同时，需要以他们的方式来定义这场比赛的价值。

直播镜头从解说席切到了Soul一方的选手席，五名选手似乎从耳机中听到了导播的通知，脸上表情各有精彩。

震惊、困惑、茫然，以及皱眉思索的纠结。

事发突然，Soul的教练也走上台，面色严肃地看着自己的五名选手。

该怎么做？

逍尘侧过头，远远望向Crown的选手席，果然，六神已经替换上场，宣告的身影则不见了。

赛前布置战术时，Soul内部同样讨论过BO9的超长赛程。除了担忧新秀小筝的英雄池外，康复师有意无意提到了黎宣皓的伤情——刚刚做过手术，医生都会不建议患者坚持这么长的赛程。

可能是这想法太下作，赛训团队从来没有明言强调这一点，但接下来训练赛选用的英雄池，以及总决赛开始后教练的BP风格，都让逍尘很难不生出疑虑。

无法否认，竞技赛事可以合理利用规则，但这种方式却令人不齿。

众目睽睽之下，Soul的教练不好引导选手做决策，只能让选手们各抒己见。

逍尘扯起嘴角，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率先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我同意。”

这话一出，震惊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在他的脸上，逍尘面不改色，瞥了一眼江风，从后者眼里读出了同样的心意。

“如果连银河打野都打不过，我们就算拿到这个冠军，也没有什么含金量。”逍尘轻笑，“而且谁说我们就输了？江风你就说，你怕跟银河打野对位吗？”

“我也同意。”第二个开口的是江风，他没有解释自己的理由，只是温和地笑了下。

解说席上的顾兔忽然叹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红：“我就知道他们两个会同意的。”

“我也同意。”参商跟着点了点头。

辅助糯米说：“我听射手的。”

“我……”还未表态的人只剩下新中单小筝。扪心自问，他是队里唯一一个没有冠军的人，没有那么云淡风轻。

可是一支队伍是一个团队，这是他一路走来学到的，也是他的对手教给他的。

小筝挣扎两秒，下定了决心：“我没意见。”

绯染怔怔地看着屏幕上的裁判举起一只手，做了个比赛继续的手势，那代表了Soul经过讨论后支持了Crown的换位申请。

她努力深吸一口气，压住了语调中的哽咽：“各位观众久等了，Soul同意了换位申请，比赛即将继续。”

总决赛下午四点开场，经过有来有回的鏖战、中场休息和突发的评议，时间已经过了九点半。在场的所有工作人员都已经疲惫，更不用说需要一直保持竞技状态的选手。

——我现在相信逍尘是银河真粉了

——Soul仁义这一块

——对Soul改观了，以前一直不太喜欢他们

——银河加油啊，抓住大家给你争取的机会

临时更换设备的几名选手在裁判的监督下重新调试了设备，十分钟后，暂停的游戏加载界面终于恢复读条。

头顶ID为Crown.宣告的露娜出现在王者峡谷的泉水之中。但所有人都明白，带着这个名字作战的人，已经是林露声。

——谁懂啊……

——虽然很痛苦，但也嗑伤了

——成绩粉和CP脑最割裂的一次

——羡慕无声告白姐能吃到这么好的

戴着耳机的林露声听不见游戏以外的声音，但余光察觉到现场似乎有些骚动，他下意识抬起头，朝最前排Crown的家属席看去。

黎宣皓正在宁晔云和安保人员的陪伴下走入家属席落座，看上去一切正常。黎宣皓没有看向现场的大屏幕，而是始终望着林露声，因此，正好与他投去的目光交汇。

目光一触即分，林露声垂眸，操纵着露娜的身影直奔野区，清冷又笃定的声音在队内语音中响起：“不用担心，就当我是宣告一样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