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宣皓从林露声房间出来, 走廊对面有个抱着胸一脸审视的人，姿态像最严厉的丈母娘。

“干什么你？”黎宣皓吓了一跳，“羡慕别人就自己找一个。”

程千雪难得没和他拌嘴, 只是平静地道：“你刚才断大进去，其实是可以杀他的吧？”

黎宣皓愣了几秒，才意识到他指的是那一局露娜。

“得饶人处且饶人呗，我没必要进高地和他硬换。”黎宣皓不以为然地道。

程千雪扬了扬眉毛。都打到那个局面了，连飞十几道，精神正在最亢奋的时候，怎么可能不上头？何况，就算露娜死了, 也不会影响比赛胜负。

黎宣皓不爽道：“你这什么眼神？手机给你, 你来飞。”

这句话攻击性未免有点强了，黎宣皓说完忍不住内心反省, 但程千雪不以为意：“我是飞不动。我只是觉得, 你们两个之间还是坦白一点好。”

互相有秘密的人, 赢了比赛还好，如果最后输了，很难不留下心结。程千雪可不想做那个心理委员。

黎宣皓沉默了半晌：“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烦躁地抓了下头发：“我会处理好的，你可别和他乱说。”

“我还有一个问题。”程千雪很刻意地顿了顿, 等黎宣皓不耐烦地看他，才问道, “你是什么品种的小狗啊？”

程千雪一说完, 不等黎宣皓反应过来, 拔腿就跑。

“站住！”黎宣皓一个激灵, 愤怒地追上去，“今天我非得教训你不可！”

程千雪：“保安——保安——”

自从第一赛段成功狙下了Soul的连胜, Crown一路高歌猛进。

第二赛段的对手全都是S组的上游队伍，但Crown依旧稳中带秀，就连冲着《X的谎言》入坑林露声的综艺粉们，态度也有所转变，从“林露声什么时候能退役”渐渐变成了“接林露声夏季赛夺冠”。

这个夏天好像被已经包装成礼物，写上了Crown的名字。

“没有陪他。”林露声对着弹幕持续输出废话文学，“当然是因为要陪你们。”

黎宣皓被黎家人拉去医院做检查，暂时没有训练安排，林露声索性开了直播补时长。

“综艺要看有没有节目组邀请，也要匹配赛程的。比赛期间原则上不会去录制。”林露声想了想，“接下来会有一个联盟的颁奖礼，那个算吗？”

常规赛结束后的颁奖典礼，给林露声留下的印象还是很深刻的，上一回就是在这个活动上，江墉事件突然发酵。

……很难不PTSD，担心这次又有什么无妄之灾。

“拍戏应该不会吧……我真的没有什么演技。你们看我顺眼是因为看得少而已。”

“知道了，抽十张拍立得。”

林露声发现，当职业选手之后，他被迫变e了，一边跟弹幕聊天一边打千机牌都能玩一下午。

“怎么没人了？小白？”

夏为白悲伤道：“你去虐路人吧！我们不要和你玩了！”

程千雪开口：“那我——”

“也不和你玩！！！”樊雨更悲愤地叫道。

——我来我来！

冒出来的镶金边的弹幕来自逍尘。

公平起见，谁也不能喊同俱乐部的人，最后从遥远的异国他乡抓来了顾兔，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三厨狂喜了。

打了两局，林露声的牌下又多了两个怨魂，手机振动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通话提示，愣了愣。

宁晔云的通话邀请。

“我有事先撤一下。”在逍尘和顾兔的抱怨声中，林露声利落下播了。

林露声按照宁晔云发的地址找到医生办公室，黎宣皓已经检查完离开了。

“抱歉还特地让你跑一趟，我怕我说的没有医生清楚。”宁晔云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他，见他来了，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我不住在基地，也管不到小皓，只好让你多费心。”

林露声摇摇头：“实话实说，是他照顾我多一点。”

宁晔云叹气：“这就是一物降一物吧。”

医生专程等着林露声，和他交待了黎宣皓的术后复查情况。

“久坐影响血液循环和伤口恢复，但通常我们会建议患者术后三到四个月避免高强度训练，给内部组织更多的恢复时间。”医生道，“你们电竞选手吃的是青春饭，这点我也理解。有些患者不喜欢说太多，但日常可以观察他的状态，有没有不适的表现。”

林露声点了点头：“您的意思是，这次复查出来有什么不妥吗？”

“是的，恢复比预期要慢一些。患者还很年轻，处理得当是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的，千万不要疏忽大意，将来后悔。”

林露声跟着宁晔云走出了医院大门，宁晔云主动道：“我送你回基地吧？”

“不用，”林露声忙摆手，“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宁晔云看了他一眼，笑了：“难得来S市一趟，其实也是想再见见你。之前见面都是不太好的时机，我们没说上什么话。”

林露声明白一番谈话是躲不过了，望了一眼街对面：“我请您喝咖啡？”

宁晔云嘴角的笑弧更大了：“你是不是很久没出基地了？”

“……除了参加活动，基本没出过门。”林露声太忙了。算上训练，每天被王者峡谷占据十多个小时，越是接近冠军，越是不容许松懈。

“现在你走在路上肯定会被认出来，还是别去商场了。坐我们家的车吧。”

宁晔云上了车，交代了要去的地方，就拉下来车里的隔音板。

和“丈母娘”单独相处，对林露声而言是过于崭新的体验了，也和每个第一次见家长的人一样，连坐姿都不自然。

“其实我没有想到小皓会喜欢一个男生。”车内静默片刻，宁晔云先开了口。

“他的取向……”

宁晔云摇头表示不知道：“他没有谈过恋爱。不过，哪个家长会无缘无故往那个方向去想呢？”

林露声僵硬地附和一句：“也是。”

虽然他问心无愧，但是到了别人妈妈面前，还是有点儿底气不足。

“我是想说，虽然意外，但认识你之后，他真的变了很多。”宁晔云望着窗外，眼神却很远，“以前他是个很叛逆的小孩。但他叛逆是有原因的，我知道那些原因，我身为妈妈，却没法帮他解决这个问题。”

林露声想起林蓥，心里有点酸。

“对孩子来说，最大的帮助就是陪在他身边。”

存在本身即是意义。

“直到后来，我忽然明白一件事，我的孩子一辈子可以有两个家，一个是他现在的家，一个是他给自己选择的家。”

宁晔云带着些晶莹的眼神转向他，眼睛里有一些不舍，以及不含恶意的嫉妒。

林露声喉头动了动：“您知道我的家庭背景。”

宁晔云轻轻点头。江家的事闹得太大，已经被媒体人扒了个底朝天，跟林露声的生活比起来，他们的烦恼充满了何不食肉糜的意味。

“对我来说，Crown就是那个家。宣皓是我的家人。”

月白退役，战队招新。没有人会想到，从那一刻开始，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会以对方来定义家这个字。

宁晔云眨了眨眼睛，咬着嘴唇笑道：“我也可以做你的家人。”

林露声能清楚地回想起，眼前看似柔弱的女人站在身前为他说话的样子。她和林蓥是完全不同的母亲。

林露声走进基地大门，没几步，黎宣皓从楼梯上跑下来，看什么怪物似的看着他。

“送你回来的是我妈的车？”

“对。”

“……为什么？”黎宣皓瞪着他，声音却透着点心虚。

林露声往前迈了一步，他不自觉地往后挪挪：“干什么，一言不合就靠过来，我就当是你要亲我了啊。”

话音才落地，林露声当真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一触即分，如今的中学生谈恋爱未必有这么纯情，但黎宣皓的脸立马红了。

“你有问题。”他抬手蹭蹭自己的嘴唇，又反应过来什么，别扭地甩了甩手，四下张望找寻了一圈监控设备，把林露声拽进最近的活动室。

到房间里，黎宣皓就没脸没皮了起来，一把圈住林露声的腰：“刚不小心蹭掉了，补一个。”

“我看你才有问题。”林露声揪住他的脸，抬眸盯着他，“有什么瞒着我的，给你一个机会说。”

黎宣皓的动作顿住，眼珠子转来转去，暴露出本人正在经历什么激烈的心理斗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说：“你呢，是不是也有事情瞒着我？我可不笨。”

他唯恐林露声不信，还补了一句：“真的。”

这句画蛇添足，格外显笨。

林露声心里一软：“那么，互相坦白。”

“……你果然有瞒着我的事！”黎宣皓震惊道。

……还是高估了黎宣皓的智商，林露声面无表情地想。

小活动室里没有空调，林露声拽了一下他的胳膊，抗议道：“有点热。”

“忍一忍。”

“这样也没法好好说话。”黎宣皓就在几厘米之外的地方虎视眈眈，林露声很难想象这是认真对话的架势。

黎宣皓小声嘀咕：“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原来是怕这个。林露声心里有了几分底，只道：“算了，你说吧。”

“其实……偶尔有几次在比赛场上会恍惚。”黎宣皓说，“医生说可能是精神压力影响了生理表现。”

赛场上每个选手都会有失误，一点无伤大雅的小瑕疵，通常不会引起怀疑。即便林露声也没法肯定黎宣皓失误的原因。

“恍惚是什么？”

“就……头晕，或者心慌。但很快就消失了，真的。根本不影响比赛的胜负。”

“所以你就不当一回事了？”林露声的声音带上了怒气。

“也没有不当回事吧。医生的话我都很认真在做的。”黎宣皓辩解道。

“……黎宣皓。”林露声轻声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出了什么事，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黎宣皓从没听过林露声这个语气，眼中多了几分慌乱：“你、你别……”

“我不能没法给云姨交代。”林露声顿了一下，“她把你交给我了，你知道么？”

“……我妈真好。”

林露声：“……”

“我知道了，真的知道了。”黎宣皓的指腹抹了抹他的眼角，林露声才意识到自己眼眶红了。

黎宣皓低下头，郑重其事又很小心地哄：“我不勉强，有哪里不舒服我都全部告诉你好吗？宝贝。”

喊完宝贝，黎宣皓就低下头亲亲他。

“嗯。之后的比赛，多给阿雪一点上场机会吧。”

“……可是那是季后赛。”季后赛是有淘汰的，就算他们是胜者组也不代表可以任性挥霍。

林露声平静下来：“那就继续打秋季赛。该属于我们的冠军一定会拿到的。”

黎宣皓默默颔首。

“所以你要给我坦白的事是什么？”黎宣皓连忙道，“等一下啊，如果是你其实不爱我的话就别说了。”

“……那没了，回去吧。”

“？？？”黎宣皓如遭雷击，“怎么这样！”

他揪住林露声的衣服：“你不是套出我的话就想跑吧？”

总算聪明了一回。林露声拿开他的手，轻描淡写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转位置的问题。”

“转位置？你吗？为什么？”黎宣皓说，“就算我不打了，也有阿雪或者其他打野补位啊。”

林露声也说不清到底为什么产生了这样的冲动。让柳深、雒言各归各位，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但并不必要。归根结底……

“就是觉得，不想要其他的打野。”

只有被黎宣皓问到的此刻，不得不给予一个答案的瞬间，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

黎宣皓愣住了。

“宝贝，”他哑声说，“我是不是可以认为……”

这句话等于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一只狗又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