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在这里等结果, 回头方便了去我们派出所做个笔录。”

林露声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手里的医院单据已经被攥得面目全非。

公安也觉得稀奇，看林露声年纪轻轻, 除了朋友刚受伤那时候六神无主，到医院之后什么手续都不需要人帮忙，冷静得像局外人一样，直到伤患被推进手术室，他的魂又丢了。

“你也别太着急了。”那个中年公安于心不忍，走之前安慰他，“医生也说基本没有生命危险的。”

“他的名字麻烦你们尽可能别提起。”

林露声说完，又低着头数地板上的花纹。

公安撇了撇嘴, 但是没反驳。医院人多眼杂, 有人认出了黎宣皓，但被他们三令五申不要散播消息, 生怕招来媒体。

呼吸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急促的脚步声来来去去, 有护士看不下去走到他面前，递来一件上衣：“要不要先换一下？”

林露声恍若不闻，护士看了他几秒，又走了。

手术室上面的灯终于灭了, 病床推出来，林露声总算有了反应, 慌忙站起来跟过去, 被医护人员侧身挡开, 语气熟练而快速：“病人需要送加护病房, 家属留步。”

“他怎么样？”林露声抓着床头，黎宣皓闭着眼睛, 脸色很白。

“不是大手术，”医生有点不耐烦地开口，看了眼他的神情，口气稍缓，“患者这么年轻，好好恢复就没事，你配合医生就没事。”

林露声青筋紧绷的手这才松开了，被晾到一边，浑身像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只剩劫后余生的虚脱。

出了这么严重的事故，林露声通过黎春星联系了黎家。天蒙蒙亮的时候，黎安华、宁晔云、黎叙赶到了。

“哥还在S市等转机，尽快过来。”黎叙对黎安华道。

几人走到加护病房外，看到座位上的林露声，脚步都是一顿。

林露声衣摆上沾到的血已经发乌，呆呆望着墙面像个没有生气的木偶。

黎叙一想到那片血迹的来由，心里就猛地刺痛：“都是因为你跑来这个地方！”

林露声微微侧过头，见黎叙红着眼眶怒视自己，年轻的女人搀扶着黎安华，牙齿紧咬着嘴唇，眼泪一直在掉。

黎安华面如金纸，那张只能从新闻里看到的脸失去了从容不迫，显得苍老又疲态。

林露声听不懂他的责骂，也忘记了自己身上的狼狈，浑身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张了张口，挤出一句：“脱离危险了。”

他想第一时间打消黎家人的担心，黎叙却被这句轻描淡写激怒了：“那你就心安理得了吗？这些天他找你跑了多少地方，你说走就走真够潇洒啊。”

林露声愣愣地听着，也不还口。

“你说够了没！”年轻女人放开黎安华的手，跑过来站在林露声身前，“你们还有完没完？难道不是因为你们才闹得一个出走一个到处找？你还要把他骂走，是不是真的要逼死你弟弟？”

黎叙僵住了。

从小到大，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女人爆发，一向温柔小心的宁晔云哭得脸都花了，歇斯底里道：“他什么都不争，就不能随他去吗？”

黎叙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喉咙干得说不出话来。

黎安华沉沉叹了一口气，走上前两步，将黎叙扯回自己身边，又对宁晔云道：“别哭了。小皓的事我会重新考虑。”

在医院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已经有其他路人看过来了，黎叙抹了把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要转院吗？”黎安华问。

黎叙低声道：“已经联系三院的专家看了，不是很严重的手术，最要紧是多休养，稳定了再回S市。”

宁晔云扒着玻璃往里张望：“还要多久能看他？”

“大概要白天，等他醒过来。”黎叙问，“爸，你们先回去休息，等他醒了我打电话？”

宁晔云摇头：“不，我就在这里。”

她握了一下黎安华的手臂：“你身体不好，回去等有容一起来吧。”

极为紧凑的行程已经透支了黎安华的体力，他没有反驳，在助理的搀扶下缓步离开。

宁晔云时不时隔着玻璃看一眼黎宣皓，每次一看就忍不住捂着嘴掉眼泪。

黎叙枯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林露声面前，听见他的脚步声，宁晔云也抬起头来。

“你知不知道哪里卖水？”他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

“我不用。”宁晔云连忙说。

林露声渐渐从失神中缓过来，抬头望着黎叙。精英气场的男人此刻眼底也泛着血丝，语气不再像之前那么尖锐，隐约有和解的意思。

“我去吧。”林露声说。古城医院的小卖部很逼仄，想必黎叙去了也不习惯。

他买了水和纸巾，还带了一点热食，先给了宁晔云：“阿姨，睡一会儿吧。”

“谢谢。”宁晔云接过来，却只是握在手里，机械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

黎叙陆陆续续接了好几个电话。

“医生说没大碍。”有没有后遗症还要看。

“我和云阿姨在这里，大哥下午才能到。”

“帮我订明天机票……算了，这周的会议都改成线上。”

连日都在体力活动，又经历一晚上的惊心动魄，林露声在时断时续的人声中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披了一张不知道哪里来的毯子。

黎宣皓的病房门竟然开着。林露声吃了一惊，起身走过去，恰好碰见出来的黎叙。

黎叙紧皱眉头看了看他浑身上下，拦住了他的去路：“小皓要见你……你换身衣服再进去。”

林露声低头看到自己T恤上的血污，手指一颤，可这个节骨眼上哪里找衣服去换？

黎叙看穿他的心思，从旁边座位上拿起一个纸袋：“我让人买了。他接下来还要在这里住院一周，你一直浑浑噩噩的能帮上忙吗？”

林露声默了默，低声道：“谢谢。”

黎宣皓身上连着监护仪器，因为失血不少，精神状态也低迷。林露声看到他的样子，头脑一阵发晕。

“干嘛哭丧个脸？”还是黎宣皓先开口，说得断断续续，“我哥，咳，说我没大碍，不会是骗人吧？”

就咳嗽了一声，痛得他眉毛都揪紧了。

“你别说话了。”林露声立刻说。

他慢吞吞坐到黎宣皓病床前的椅子上，盯着他看，像在研究没见过的外星人。黎宣皓被盯得心头发毛，想说点什么，就看到眼泪一颗一颗掉在他被子上。

“喂……！”他吓了一跳，想伸手去碰林露声，立马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直挺挺倒了回去。

黎宣皓：“……”

林露声：“……”

林露声吸了吸鼻子，哑声道：“对不起。”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啊。”黎宣皓有点艰难地说，“只是意外。”

错也是那个瘾君子的错，小女孩和林露声都是受害者，要不是他碰巧路过，见义勇为的人就是林露声了。

林露声抓住他的手，带着温度的触碰让他多了一丝安心感，摇了摇头：“不，就是我的错。”

直到被最原始的恐惧击穿所有理性，他突然发现他一直困死在自己的逻辑里面。

“是我不对。明明相信你爱我……还在苛求感情极度纯粹，把其他人和我家人的错误套用在你身上。”

心底的恐惧是江墉留下的，却被用来惩罚黎宣皓。

“对不起。”

我知道你一直都是很爱我的小狗。

黎宣皓的指尖动了动，轻轻反握住他的手，压住了咳嗽的冲动，慢吞吞地说：“不用和我说对不起。永远爱你。”

宁晔云又哭了。她安静地伫立门边，沉浸在愧怍中的林露声毫无察觉，倒是黎宣皓视线移过来，对她安抚地弯了下眼睛。

黎宣皓很累，医生不建议交谈太久，林露声又坐了几分钟，护士就进来赶人了。他起身出门，发现黎安华已经到了，正坐在门边的椅子上。

林露声不知道该如何跟这个人打招呼，迟疑片刻，宁晔云用手背抹掉眼泪，主动挽救冰窖一般的气氛：“小声，这是小皓的父亲。”

林露声僵硬地喊了声：“黎先生。”

黎安华打量他的眼神中有几分不解，但最终化为放弃追根究底的断然。

“他要休息了。”黎安华说，“你先回去吧。”

黎安华进了病房去，宁晔云拍了拍林露声的肩：“你在这里也只能待在外面，晚上再来吧。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对不起，阿姨。”林露声说。

宁晔云摇了摇头，苦笑：“当然也有点怪你，但事到如今，也说不清谁的错更多了。”

她是跟着叶丹看直播认识林露声的，虽然谈不上有多喜爱这个小孩，对他的性格也了解一二。

林露声还没睡醒的时候，宁晔云先见了儿子。

“你就那么喜欢他吗？”宁晔云红着眼睛问。

“妈妈，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那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幸好我在。”

“……”

对宁晔云而言，最重要的是黎宣皓需要林露声，所以她也会保护林露声。

黎叙和林露声擦肩而过，两人没有对话，只有短暂的眼神交接。他走到病房门外，黎安华在里头坐着，黎叙压低声音问宁晔云：“他们说了什么？”

宁晔云摇了摇头。

黎安华进去后只问了黎宣皓身体感觉怎么样，没有提其他的。人算不如天算，手握权柄如他或许也从未想过，这件事会以一种惨烈的方式告一段落。

黎安华缓缓走到门边，黎叙替他打开门，神态有些苍老的中年人道：“让有容不用太赶时间了，路上注意安全。”

黎叙点了点头，在他转身欲离开之际，又低声说：“林露声虽然出身一般，但是个很聪明的人。”

黎安华道：“我向来不喜欢太聪明的人。”

黎叙无言以对，却听父亲又恨铁不成钢地道：“但我更拿笨的人没办法。”

作者有话说:

暃好可怜，虽然是本命英雄，但是没有人cos他，也没有小鸟cos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