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79
第二赛段落幕, 被安排上采访的是徐新岚和林露声。
比赛已经结束,但现场的观众仍不舍离去,许多粉丝还想多拍一些线下照片, 尤其是林露声。走去采访区的一路上,林露声耳朵里又响起了熟悉的“银河我爱你——”
“大家好,我是Crown的银河。”打完招呼,四下一片尖叫。林露声态度仍是平静的,但透过直播镜头都能看得出,他的心情不错。
徐新岚笑道:“人气太高了这小子。”
绯染问了几个局内相关的问题,又说:“现在战队内的气氛如何?”
林露声一愣,下意识想到夏为白和樊雨。这两人这几天也算是破冰了, 相处模式回到从前的50%, 只是两人都很默契地装作没有离队这回事。
“挺好的。”林露声便说。
绯染挑眉问:“对宣告的评价有变化吗?”
刚进选手通道的黎宣皓本能回头。
上次的评价是什么来着,哦, 小学生。
林露声目光扫向台下, 看到Crown的其他人已经离开, 才道:“我承认我以前对他说话太大声了。”
“哦——”绯染起哄似的说,“所以以后要小声一点喽?”
林露声:“嗯。”
——无声告白姐起立!!
——谢邀,已经在吸氧了。
绯染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笑,又问徐新岚:“教练评价一下银河这段时间的表现吧?”
“银河给Crown带来了很多新的可能性, 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徐新岚的微笑中有自豪,也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感触, “他还有更多潜力等待发挥。”
走出场馆, 晚风已经渐渐有了入夏的气息。林露声道:“我送我妈回家, 然后再回俱乐部。”
黎宣皓听了他的采访, 一回休息室就来回踱步,跟上了发条似的, 挨了薯条一顿奚落。好不容易等到林露声出来,他身边一直跟着林蓥,黎宣皓也不好说什么俏皮话。
黎宣皓抿了抿唇。不是没提过让林蓥住俱乐部宿舍,省得她通勤辛苦,但林露声始终没松口。
公私分明是好事,只是在黎宣皓这种,总觉得他是给自己留了一道隔离带。随时随刻,如果Crown不再能给他安全感,他还能退回自己的领地。
“队长你还看呢?车尾气都走很久了。”樊雨啧啧两声。
黎宣皓回过神,自己也觉得太患得患失。逍尘说的还真可能是对的,控制欲太强。林露声有钱付房租,他家人爱住哪是他的自由。
“少废话。最近大家都辛苦了,今天请大家吃饭,去不去?”
“傻子才不去!”
黎宣皓出手,必是他们平时舍不得去的好地方,身后的团队发出欢呼,黎宣皓嘴角含笑,点开林露声的聊天框。
Announce:送完阿姨来聚餐吧,白堇路21号。
林蓥毕竟是一个人住,林露声考虑她的安全,选了个入住率比较高、社区环境好的小区,邻居大多是中产。
踏入小区,零零星星路过运动和遛狗的居民,林露声又想起曾经他住的那间出租屋,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没事,你送我到门口就好了。”林蓥和小姑娘们一样化了应援妆容,脸颊上贴着星星,谁见了都能认出是个“天文学家”。
脚步轻快地走进楼道,声控灯跟着亮起,林蓥忽然一个急刹车,要不是林露声反应及时,就要磕到她身上了。
电梯前面蹲坐着一个人,双手抱着膝盖,头发毛糙,外套里露出居家服的领边,看起来一片混乱。
林蓥后退了一步,半靠到林露声身上,瞪大眼睛,声音里带着恐惧:“你,你为什么在这里?”
这个时候见到这个人,就像受害者突然见到刑满释放的犯人,不啻平地惊雷。
林露声一只手扶住林蓥,冷眼看着江逐抬起头,眼底腾地亮起火光,发僵的身体努力站起来迎向他们。
“……你终于回来了。”江逐嗓音干哑,黑眼圈浓重得像熬了几个大夜,看上去就不可能有好事找他们。
林蓥脾气最怯弱,但对于这个丈夫婚内出轨诞生的孩子发自内心地厌恶。她抓住林露声的手,语调难得坚决地道:“我们走!别理他。”
林露声满心烦躁。以江家的能力,要查到她的住处确实有办法,但他和林蓥并不欠那些人,没理由一被他们缠上自己就要躲。
他按了一下林蓥的手臂:“妈,你先回去,我和他说。”
林蓥别提有多想逃离这种令她忐忑不安的场面,但想到要留下林露声一个人,又犹豫了。
“没事。”林露声见林蓥低头攥紧了手机,便说,“别往外说。”
林蓥的心事被看破,带着愁容点点头。进电梯要经过江逐身边,她有些害怕,林露声便对江逐道:“这里有住户经过,你和我去外面。”
小区这一栋四周很静,只有野猫翻动垃圾桶的声音。林露声不喜欢让人跟在身后,一直让江逐先走。
江逐这副姿态出现在这里,还挺出乎林露声的意料。不知道是否经过那两夫妻授意,但他们应该明白让江逐来求情只会适得其反。
“江家又怎么了?”
江逐的脸色难看,在小区路灯昏暗的光线下更是阴沉又憔悴。
“……你救救江家吧,”江逐嘴唇哆嗦着说,“他们好像真的没有办法了。我听到他们说公司破产的事。”
林露声觉得可笑:“做生意都有破产的风险,江家也不例外,凭什么不可以破产?”
“可是,我们家不能……”江逐把嘴唇咬得发白。
他听到白雨虹和江墉争吵摔东西,像两头发狂的野兽,江逐从小沐浴在他们的冷言冷语里也没见过这么歇斯底里的场景。没了钱,披着的人皮好像也不见了,他本能地嗅到危险,那绝不是单纯的生意亏损。
后来他听见他们扯到什么要坐牢,已经麻木的大脑再次被恐惧挤占。
他差一点就脱口而出。但这种事告诉林露声太危险了,江逐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不能破产?不能受穷?就算公司倒闭了你们至少也能过普通人的日子吧,这就受不了了?”林露声冷笑着说,“你是不是还把自己当成少爷啊?”
这句话听起来太过熟悉,江逐足足反应了三秒,惨白的面色因屈辱开始发红。这句话,他也对林露声说过。
他甚至能回忆起那时候的林露声是什么样子的。明明难受到身体在轻微抽搐,牙关还是咬得死紧,一丁点求饶的话都不会说。
可他江逐不是这样的。
从小上着昂贵的私立学校,同学们个个家世显赫,一上高中,大部分已经做好了未来一路坦途的规划,保送的,出国的,出道的……
江家要是破产,他在那些人眼中便会瞬间变成鞋底的污泥,一文不值了。
他将毫无颜面地活下去,不,继续活下去也没有价值了。
“江墉再怎么样也和你有血缘关系,你不能见死不救。”江逐伸手去拽林露声的衣袖,被林露声立即挥开。
林露声有点好笑地说:“你还真挺像他。可是他至少不会对一个人赶尽杀绝。你身上另外那一半的血更厉害。”
江逐被带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低声道:“我向你道歉。我替我妈向你和林阿姨道歉。你原谅我们吧,或者你不用原谅我们,只要不和我们计较……”
低头的话一旦说了第一句,后面竟也没那么困难了。
“我是对你坏,我怎么可能不恨你,因为江墉只喜欢你这个儿子,到白家来我听到他说“这孩子怎么那么阴沉,不叫人”。他只喜欢你。你知不知道,我从小在家里,所有的人都嘲笑我妈下贱倒贴已婚男人生了我……”
江逐说到后面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口不择言,连自己把白雨虹骂进去了都不管不顾。
“要是没有你和林……阿姨就好了啊,他们两个就算不爱对方也不会撕成这样。我恨你们难道有错吗?”江逐的声音越来越高,带了浓重的鼻音。
他虽然不是什么好种,在破产这么大的危机面前,却只是个毫无手段的高中生。
林露声只觉得眼前的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他的童年悲哀是江墉造成的,他锦衣玉食却要折磨生活拮据的林露声取乐,临到头来,甚至以为自己在讲道理。
林露声以为这一天还需要等很久很久,或者永远没机会,想不到只过了十多年,在他二十岁的时候,他就可以痛痛快快地说出那句话。
“那又关我什么事。”
“……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两个人各自愣怔。
“我求你……我知道自己错了,以后你对我可以像对陌生人那样,但我会对你像哥哥那样,可以吗?”江逐的眼眶红了,膝盖一弯,不顾地面的脏污跪在他的面前乞求。
膝盖清楚感觉到水泥地面的粗粝起伏,又冷又疼。
其实江逐的皮相不差,但用他憔悴的脸哭哭啼啼实在有碍观瞻,更别提这种自我感动的下跪。
“你听过一句话吗,”林露声冷漠睨着他微微发抖的头顶,“他们不是知道错了,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林露声根本不为所动,听了他自认为豁出去了的剖白还是一样。好像一切在意和恨都是他的一头热,江逐浑身臊得发红,像被剥了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下示众。
“我不是圣母,也没能力当这个圣母。”林露声看着他笑了笑,“不过毕竟有血缘关系,要是你哪天吃不起饭了,我也许会捐一点——我们林家的钱。”
江逐攥紧拳头,手心被指甲掐得发疼。
“林露声,”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是那种熟悉的怨恨的语气,“你会后悔的。我会让你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