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宣皓和林露声骤然离场, 直播镜头小心翼翼避让开了那片位置，连同着一桌的逍尘、顾兔几人都不能出镜了，格外欲盖弥彰。

——把我小兔放出来啊, 让他们换个座吧。

——天，不知道他们看手机没有，大受震撼吧。

——直播间人数都掉了一半，都去吃瓜了？

黎宣皓抓了抓凌乱的头发，走出露台打电话给薯条，只响了一声不到，那头就接了。

薯条的背景音里有车载电台，听起来人已经在车上了：“你带着银河跑哪去了？这下全乱套了……银河的情绪还好吗？我需要他配合我写通稿。”

黎宣皓朝玻璃里看了一眼, 林露声已经打开了酒店的投影电视, 正在漫不经心选着节目。

“看上去还行。但换谁遇到了这种事不爆炸才怪。”

哪怕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黎宣皓都气死了。某种意义上, 林露声还能冷静地坐在电视前面看海绵宝宝, 已经是心态上的神。

薯条重重叹了口气, 黎宣皓立刻道：“你知道这事和他没关系的。”

“这还用你说？”薯条道，“我是替他着急。”

黎宣皓忽然升起一阵不安：“对了，林阿姨……”

薯条没好气道：“你想起来啦？我让桐君过去陪她了，有什么不对劲她会说的。”

他这才吃了颗定心丸：“问问关乐, 云甦那边不能拖一拖么？反正还没来得及官宣。”

这话说得就孩子气，薯条笑他：“别想啦。新品发布早就排好期, 那么大的厂怎么会让耽误？而且就算澄清了, 也会让大家的关注点在银河身上, 稀释品牌信息。他们不可能干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黎宣皓放弃这个希望, 讨论下一个重点：“那你有什么公关方案吗？”

“唉，能怎么办？就如实写呗。又不是银河自己犯的事, 总不能株连九族吧……”

“可是现在网上人肉他私生活的帖子满天飞了。你先找人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帖子压一压。”

一些无良媒体和博主冲着泼天的流量就去了，根本不管是不是人血馒头。黎宣皓都不用刻意找，在新闻底下的关联博文里就能看到不少扒林露声从小到大生活痕迹的。

小学同学、初中同学、自称是林露声邻居的……鱼目混着珍珠，像是一群嗅到血腥气的饿犬。

澄清和平息风浪需要时间，可是只有一周就要进季后赛了，网上吵成这样，林露声根本没办法正常比赛。

原本有林露声的场次甚至出现黄牛票，可这之后，黎宣皓不敢想，更怕击掌握手的粉丝会吐出任何伤害他的话。

明明是林露声上升的大好机会，也是Crown的最佳状态……

薯条那头顿了顿，声音变得含糊了点，像是说这话感到愧疚又无力：“做不到……宣皓。”

她极少这么叫黎宣皓的名字，黎宣皓心里便打了个突：“怎么可能？不行你找我哥——”

薯条说：“找黎有容黎叙都没用了。叔叔不让。”

黎宣皓的话音硬生生掐断了，半晌，不可置信地道：“他为什么会管这事？！”

薯条沉默了好几秒，有点怕他太过激动，说得很小心：“黎氏毕竟是这样的庞然大物，很在乎公众形象……你和银河走得又近……”

她三言两语没敢切着要害说，但黎宣皓马上明白了意思。

背负黑料的银河和他走得太近，对黎氏有负面影响。

黎宣皓捏紧手机，恨不得自己的怒火能直接把这块金属盒子化为齑粉：“他那是误解，先入为主！我去和他解释清楚。”

“你别这么冲动吧，你觉得叔叔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吗？”薯条苦笑说。

黎宣皓的喉结滚动一下，无话可说。

黎安华……

是他怀疑什么了吗？才会对林露声抱有敌意。

湖绿色天鹅绒窗帘拥着落地窗，林露声仿佛感应到他的视线，隔着玻璃投来询问的目光。

黎宣皓冲他安抚地笑了笑，侧转过身，看着城区宛如星海莹莹的灯火。不远处就有黎氏投资的产业，顶层亮着偌大的公司商标，衬得一旁的月亮成了纸灯笼。

也未必。他又不是没有关系好的朋友，连Crown的人都没看出什么端倪，日理万机又龙体欠安的黎安华没道理怀疑。

只不过是他们黎家人天生懂得趋利避害，生意是第一位的，一个人无不无辜，无关他是个需要被隔离的风险。

别人误解林露声，黎宣皓只会觉得可笑愤怒，恨不得给他一拳，但那是自己的父亲，便格外气血翻涌。

“……那就只能想办法澄清了。”黎宣皓失望伴着内疚，心里绞着一样疼，嗓音干涩，“黎春星，你帮帮他。”

“你以为我不是银河亲妈么？”黎春星说，“我到基地了，我先去找关乐，你好好陪他，俱乐部的事情先交给我们。”

“嗯。”黎宣皓挂掉电话，脚步发沉，不知道如何进门面对林露声，徒然在阳台罚站。这个时刻，他突然想起黎叙那一支烟，忽然想知道黎叙在点那一支烟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以为一个电话能找到解决的法子，原来是盲目乐观，原来是因为他是黎宣皓。

去掉了黎这个姓氏的光环，在海啸般的舆论面前他亦是那么无能为力。

“哗啦”一声，落地窗被林露声拉开，另一个人的体温漫进夜风，朝他靠近。

“怎么了？你的脸色比铠那个皮肤都白。”

黎宣皓哭笑不得，瓮声瓮气道：“亏你这时候还能玩梗。”

“不是你说的？说清楚就好了。”林露声的手覆上他的肩膀，露出浅浅一记微笑。

黎宣皓隐约觉得他很像刚刚看过的月亮。有点淡，有点苍白，让人几乎担心它什么时候就会不亮了。可它最多被乌云遮住一时一刻，最后仍是亘古不变地高悬。

这应该是林露声最脆弱的模样了。他那么坚强，不会再跌破这个底线，可已经足够让黎宣皓心痛。

“对不起。”黎宣皓脱口而出。

林露声莫名其妙，失笑道：“你道什么歉？是你把我挂网上的啊？”

“不是。对不起。”黎宣皓低着头，表情应该说是惭愧，“我没办法立刻帮你……”

林露声放在他肩头的手离开了，但热度只是离开片刻，又往上攀，修长的手轻轻用力带着他抬头来。

“大少爷，怎么傻里傻气，”林露声拖长声调，对他有点无奈，“像你这么道歉，全世界没人对得起我了。”

“我替你揪心，你就不要攻击我了。”黎宣皓很委屈，可是脸被林露声的手捧住，胸口像煮开了一锅粥，不知是难受还是紧张，“而且你要是想说好话就不要用双重否定。”

还记着这茬呢？林露声要被他逗笑了。

眼前这个人比他还失落，还要低气压，好像受了委屈的人是他一样。

林露声只是平复过来了，但谁不会意难平？

好不容易凭自己的力量爬出了渣爹抛妻弃子的大坑，眼看有着明星选手的锦绣前程，以为终于摆脱了命运的恶劣把戏……

一桩丑闻出来，再怎么辩解也避免不了一身腥。

靠自己取得的成就一夕化为泡影，公平吗？

可是林露声从未寄望于世间公平，可能因为太习惯了，失望过后，沮丧过后，好像也能自嘲一句不过如此。

唯一与从前不同的是什么呢？

林露声端详眼前的黎宣皓。五官凌厉又鲜明，全然少年的一张脸，初见他嚣张跋扈的样子难免会讨厌，久而久之却觉得还是意气风发的他最好看。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不再是溺在海里拼命挣扎求生的人，即便是孤岛，因为有了根基，所以暂时的淹没也没关系。

“那我可说好话了。”他嘴角弯起弧度，感觉到这张脸在自己的手心里渐渐发烫。

他喜欢就由他去吧。

意外永远不期而至，可能以后，可能就明天，连下场赌一把的资格都会被没收。

林露声一直是个赌性很重的人。理智只是外壳，强压的意志越垒越多，掷筹码的时候越是不顾一切。

这样危险的想法一旦冒出便一发不可收拾，好像已经在某个角落藏了很久，神经稍稍一放松就被它摧枯拉朽占领高地。

黎宣皓再后知后觉也意识到了他要说什么，紧张地连眨了好几下眼睛。

“我说你傻里傻气，是因为你说你帮不了我。”他上前半步，和黎宣皓呼吸相闻，“我不需要有人让今天的头条从世界上消失，也不需要有人让江墉江逐白雨虹从世界上消失，因为他们都不重要。”

“只需要重要的人在就好了。”

所以帮帮我吧。拽住我吧，从看不到尽头的道路上。纵使已经习惯独行，也会被另一个人的热源吸引。

“……林露声。”

黎宣皓想，幸好他还是太委婉了，幸好没有被他抢先开口说了。

“我会在的。”他低声说，“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是Crown的队长还是沦落到扫大街我都会在的。”

林露声：“……”

好跳跃的思维，好煞风景的假设。

“林露声，”黎宣皓被他瞥一眼，心跳得更加厉害，心慌意乱地说，“……我喜欢你。”

“说点我不知道的呢。”

黎宣皓：“……”不应该是这么难接的剧本吧？

他眼神里的无助简直要溢出来。

“都知道自己口才不行了……”话语淹没在林露声柔软的唇边。

没有樱花飞雨，只有月亮在怀。林露声以为会是浅尝辄止的一个吻，但黎宣皓揽上他的腰就不放了，吮得他的嘴唇发肿，思绪也和舌头一样麻酥酥的，脑子里好像在放烟火，又亮又眩地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