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主持人临场应变能力不俗, 但有心人都能注意到其中的转折生硬。

黎宣皓坐在台下原本笑得像个慈祥的老父亲，笑意顿时凝固了。

同一时间，几乎Crown的所有人微信上都收到了类似的消息。

——是真的吗？

林露声上台原就带着紧张, 胃里不由得缩了一下。脑中响起江逐的声音——“我会让你后悔的”。

有个不确切的声音冷笑起来，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刻意用嘲讽的语气安抚现在浑身冰冷的他。

无所谓的，不该属于你的东西，本来也不指望，还给他们就是了。

主持人眼神复杂地看向他，犹如医生对病入膏肓的患者那样温声细语：“请两位先回到座位上吧。”

台下观众的眼神一定都汇聚到他脸上了。林露声没去看，却笃定只会是这样。要是目光有热度, 此刻的他应该已经化成飞灰。

林露声不知是怎么下的台, 甚至忘了让梁女士先走，眼睛没有看路, 一切都是朦胧, 只注意到有几个人在朝舞台的台阶跑, 最前面的一个是黎宣皓。

林露声才走出两步，黎宣皓就到了他面前，他的心情忽然平静下来，问道：“我手机呢？”

黎宣皓绷着脸, 有点闪躲地说：“没拿。”

他伸手来拉林露声，林露声迟钝地没躲开, 才发觉黎宣皓的手很热。

“……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也像渺远的北风。

黎宣皓支吾了一下：“我们出去再说。”

颁奖晚宴上人太多了, 一束束或好意或恶意的目光像探照灯, 黎宣皓不想他被照到。

林露声本以为是江逐在网上放了什么诋毁他的言论, 可黎宣皓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态度反让他的心更往下沉。

要只是江逐弄鬼，他现在应该义愤填膺才对。可还有什么更坏的事？

黎宣皓拉着林露声冰凉的手往外走, 有人从桌边站起来，想和两人搭话，却立刻被跟上来的人挡回去了。

林露声听到樊雨说：“别打听了，没有你想要的瓜。”

雒言看到有被邀请的主播跃跃欲试，默默走过去截住了他的视线。

绯染面色不豫，安抚身边的姐妹：“网上的消息不可信，大家不要议论了。”

林露声没拿手机，像是一个被隔离在无菌房的人，越是看他们的反应，越觉得结界以外已是狂风暴雨。

他迷茫地跟黎宣皓走出宴会厅，两个人相视一眼，黎宣皓犹豫了下：“你等等，我去开个房间。今天就在这休息吧，别回基地了。”

看到主持人当场变卦的一瞬间，黎宣皓以为是品牌方云甦想毁约，还在想哪家小明星截胡了林露声的代言。可接踵而至的微信消息让他都大吃一惊。

消息不可能瞒住林露声，迟早要说，可黎宣皓也不知该怎样开口。

林露声再也打不下去哑谜，顾不得他的为难和小心翼翼：“你直接告诉我吧，到底出什么事了？”

黎宣皓喉咙像卡了石头，尝试了几次，最后还是挫败地长出一口气，掏出自己的手机了，解锁了塞到他手里：“哎，你看吧，可你别往心里去。”

他唯恐林露声听不进，又强调了一遍：“我知道他们和你都没关系，回去让薯条发通稿澄清就好了。”

可惜他的声音已经成了林露声的耳旁风。黎宣皓的手机上软件不多，他找到微博点进去，热搜上竟然挂着自己的名字。

#银河父亲被立案侦查#

#银河父亲官商勾结#

#有毒建材致住户死亡#

看到第三条热搜，林露声总算明白发生了什么。江家和白家都是当地赫赫有名的家族企业，白家以建材起家，两家联姻后在这个领域深耕，更是一家独大。

电竞新星银河生父涉嫌重大安全事故

近日，H省知名企业江氏集团负责人江墉及其配偶白雨虹卷入一起严重的公共安全事故，已被有关部门控制。据了解，江氏集团与H省某龙头建筑企业长期保持战略合作关系，其被检举在当地多个商品房建设项目中使用不符合国家标准的建材，此次调查的启动，系因涉事楼盘部分居民近年来集中出现不明原因的严重呼吸道疾病……江墉可能涉嫌以行贿手段掩盖犯罪事实……

经本社记者多方核实，江墉为王者荣耀职业联赛知名选手林露声（ID：银河）的生父……事件还在进一步调查中，本社将持续关注案件进展。

“……你还好吧？”黎宣皓的声音打断了林露声又快又潦草的浏览。

江墉竟然被警方逮捕了。

江逐反常的言行忽然拨云见日有了解释，想必他已经听到了什么，这不是一次简单的经济危机，而是家破人亡的先兆。

在林露声的印象里，江墉是个胆小谨慎的人，若让他自己拿主意，应该不会如此铤而走险。他和白雨虹走到一起之后，还真是堕入无间地狱了啊。

甚至在出了人命之后，理所当然地花钱免灾。

林露声脑子里乱哄哄的，一时想起江墉站在他面前，腰弓得像虾米，像广场上紧追路人不舍的乞丐。一时想起小时候那个温文尔雅的江墉带着他去商城挑生日礼物，他满心欢喜，把江墉当成世界上最无所不能的人。记忆中的两张脸像有了互斥的意志，怎么都拼合不到一起了。

“林露声……”黎宣皓拿手在他眼前晃晃，林露声还是目不聚焦，他心里没底，抓住林露声的肩膀晃了两下，“林露声？”

林露声心思不在躯壳里，被他一晃，手机“啪”一声掉在地上。

他这才回过神，蹲下去捡：“抱歉，我走神了。”

黎宣皓顾不上手机，随手揣在口袋里，又问了一遍：“你没事吧？”

“……还好吧。”说没事太假，可林露声真的不觉得自己有多难过，只是不知为什么，就连说出这三个字都脱力般疲惫。

最多的是震惊，以及醉酒一般的恍惚。惊异于江家欠下这样触目惊心的血债，又在新闻报道里看见自己的名字，春秋笔法，用意不言而喻。

怎么澄清呢？他想。是可以把一切都公诸天下，林蓥早就和江墉离婚了，他们也几乎没有受过江墉接济，他们最穷的时候一个硬币要掰成两半花，林露声白天上课晚上代打，用的都是自己的干净钱，没有一枚沾上血。

可是谁会信呢。林露声从小就清楚，证明自己没有吃一碗粉尚且要剖腹，面对那么一条无辜的人命，急不可待地跳出来解释，恰恰成全了广场里那些辛辣的红口白牙。

——难怪他一出道就那么嚣张，原来也是个少爷。

——别拿他跟黎宣皓比啊，黎家全国知名的企业，早就全透明了，可不是这种黑心地方企业家能碰瓷的。

——他装得好像那么回事，亏我之前真情实感粉过。

——我的天，我以为他是不可能塌房的，结果塌的还真是房啊。

——银河赶紧退役吧！本来看KDL就自卑。

——我还给他刷过好几次礼物，好崩溃。

……

名气是把双刃剑，黑料发酵得如此之快，从社会板块一脚跨进娱乐新闻，不能说没有他的功劳。

退一万步说，澄清了，然后呢？

江墉的名字依旧会像刺在脸上的字跟着他走，云甦这样的品牌也不可能再把他当优质的代言人了。

“别想了。”林露声的脸被一双手捧住，黎宣皓像是要定住他的思绪，又重复了一遍，像咒语，“什么都别想，不要理他们说了什么。你先冷静下来，我去前台要个房间，好不好？”

现在回基地，说不好会有什么记者狗仔蹲点，黎宣皓实在怕再刺激到林露声。

“嗯。”林露声含含糊糊发出了个音节。

黎宣皓迈出一步，又不怎么放心地回过来瞧他，走回来拉他的手腕：“你和我一起去吧。”

林露声没有抗拒他的肢体接触，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自己总不至于因为这个寻死觅活。只是这个时候有个人牵着，好像果真没那么不安了。

依稀下楼到了大堂一次，怎么回到房间的林露声也不记得，耳朵里残留着前台服务生的彬彬有礼的声音，他已经坐在房间的沙发上了。

黎宣皓坐到他旁边，偷眼打量他魂游天外的神色，满心都是无从下手的焦灼。

“我抱你一下好不好？”他忽然说，林露声的眼珠转过来看他，见他多少有反应，黎宣皓松了口气，故作轻松地道，“小时候我不高兴，我哥就经常抱抱我。”

“真的，你不信试试，我不是为了骗你抱——”

黎宣皓的声音戛然而止。

林露声靠过来抱住他，从胸口到后背霎时间只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还有很淡的发胶香气，发丝扫在耳廓上，黎宣皓觉得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行了，知道你不会安慰人了。”林露声还是那副淡淡的口吻，只是话尾发飘，泄露了一丝情绪。

黎宣皓心潮起伏，用力抱回去，胆子也变大了，像撸猫一样顺着林露声的后脑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想着天塌下来也要帮林露声顶着，嘴上故意贱兮兮地说：“我的口才可能不行，但我的身体可以也行。”

“我能让你马上不可以。”

黎宣皓惊呆了，有点害怕他真的下毒手，赶紧按住他的手。

林露声短暂地笑了一下，马上又恢复到怔忡的低电量模式去了。黎宣皓看着难受又无力，低头掐了几下手机，想给薯条发消息，一眼看过去未读竟然已经攒了上百条。

就连他都被这个数字压住了，生出不敢点开的感觉。

“没事的，”他像安慰林露声又像安慰自己，“江墉早就和你没关系了，连累不到你的。说清楚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