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很正常。

自己在的俱乐部出了这么大的舆论风波, 黎安华合该关注到了，找人调查才是他的风格。

黎宣皓这么想着，内心却升起一丝不安, 驱使他放轻了脚步，潜到书房的门前。屋内的对谈声并不大，偏偏是窗外的弦乐正好暂停了一下，让那句话成了漏网之鱼，飘进黎宣皓的耳朵。

他凝神听去，回答的声音似乎来自黎安华的特助：“江逐从私立学校退学了，现在也没住在江家，具体不知道去向。老板, 要查一下吗？”

黎安华沉吟片刻：“算了。是他们罪有应得, 今后不来触我们霉头，就当没这回事过。”

特助乐得轻松：“好的。”

“那些举报材料你处理干净点, 别让小皓……”

……江家是他们举报的？

黎宣皓后背有一层寒意往上爬, 忽地又听见有人叫他, 声音来自楼梯口。

“小皓，”黎叙疑惑地问，“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汪！”黎叙手里牵着兰因的喜乐蒂，小狗见到黎宣皓, 还热情地叫了一声，屋内的谈话立刻就沉寂了。

黎宣皓脸色变了变, 他正想听明白下文, 黎叙的打断恰到好处。可就算不听下去, 也能猜到七八分了。

突然欢快的弦乐吵得黎宣皓的脑中乱成一团, 一时揪不出个头绪来。

书房的门打开了。特助扶着门把手，望了黎宣皓一眼：“小皓, 老板请你进去。”

“……叫我做什么？”黎宣皓脚下像生了根，迈不出往里走的步子，语带戒备。

特助脸上没有表情，只语气有些爱莫能助：“既然你听到了，有些话总是要说开的。”

黎宣皓回头看向黎叙，心下忽然从未有过的清晰：“哥，你是故意让他们听见的吧？”

黎叙站在楼梯口，棱角分明的脸背着光，昏暗视线下，隐约能看出他脸上的冷漠与怜悯。

“你都这么想了，我辩解也没用吧？”他用一种平静得接近无情的语气缓缓说，“我没有告黑状的癖好。但你和林露声的事，不可能瞒住爸多久的。”

当然。咏馨、宁晔云、黎春星……甚至奶奶可能都已经看出他和林露声的关系不止友情，那么黎安华知道也是迟早的事。

黎宣皓没打算藏着掖着，只是刚确定关系不久就往家里介绍，也不符合正常流程。等林露声表态愿意了，等黎安华心情好了，他找个机会提一嘴，探探口风，应该不至于被扫帚赶出去。

“所以是因为这个举报江家吗？”黎宣皓听到他的语调，手心发冷，“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连提前和我商量都没有？”

“你别质问你哥了。”书房内传出黎安华低沉的声音，随即跟着两声轻咳，“举报是我的决定，你有什么要问的，直接和我说。”

喜乐蒂见几个主人都在原地一动不动，疑惑地刨着黎叙昂贵的裤腿，黎宣皓深深看了黎叙一眼，转身进了书房。

黎安华靠在沙发椅上，手中盘着文玩，态度相当坦然。

“爸。”黎宣皓有点艰难地吐字，“你们说的举报，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是你想的这样。你和林露声走得太近了，我不得不弄清楚他的底细。”

“那我相信您也查清楚了，林露声和那个江家，还有白家，根本早就老死不相往来。”黎宣皓分毫不让地说。

黎安华不否认：“但他依旧是江墉的儿子，这就是最大的隐患。他和你关系密切，要是以后江家暴雷，我们黎家也很难撇清关系。”

黎宣皓点点头。所以黎安华选择把这颗雷直接引爆。

“那至少应该告诉我一声，俱乐部也好有个应对预案。”黎宣皓道，“或者，至少在事情出来以后，帮他澄清吧？”

即使Crown最后靠着林露声帮忙搜集的证据打了漂亮的反击战，但其间将近一个星期的质疑、谩骂、攻击……黎宣皓再努力淡忘，也无法当作没发生过。

黎安华笑了笑：“动用集团的手段压制舆论吗？那只会让我们染一身腥。”

“所以只能牺牲他了？”

“小皓。”黎安华叹息似的说，“别着急下定论。不是谁都像你一样出身就含着金汤匙，对名利不屑一顾的。当他千夫所指，走投无路的时候，你就会看到他怎样求你帮他，那才是一个人的真面目……”

“我不需要。”

黎宣皓打断了黎安华的话，面色铁青。

黎安华把玩手捻的动作顿了顿。

“我不需要什么真心测试，也不需要看清什么真面目。”黎宣皓的手指紧攥成拳，但仍在微微发抖，“我只需要我喜欢的人不受伤害。”

……可他竟然做不到这一点。

黎宣皓从没想过，将林露声送上黑热搜的始作俑者，是另一个自己最珍重的人。

那句“我一直在”倏忽变得像笑话。原来对他的伤害同样来自自己，来自高高在上的黎氏家族。让林露声知道了，他该怎么想？

他交出自己视若珍宝的信任，契机却是一个圈套，一场试验。

“你见过的人太少了，还不懂人心复杂……”

“现在比之前懂一点了。”黎宣皓冷冷地说。

林露声说得对……最讨厌有钱人。

一瞬间，黎安华恍惚又见到了一年半之前，那个一意孤行要去当职业选手的黎宣皓。通红的眼眶像是铁烧热了，透着决绝的狠劲。

小时候的黎宣皓并不叛逆。和宁晔云很像，几乎不生气，见到他就软乎乎地喊爸爸。

而现在的黎宣皓眼中有恨意，黎安华听出他的讽刺，面上挂不住：“谁教你这么和长辈说话？”

“您觉得我不够了解他，可我比您了解太多。是谁先妄下定论？真心测试……”他喃喃冷笑道，“您不是一向相信世界上有真情的吗？难道非得像小燕阿姨那样——”

“唰”的一声，黎安华手中的手捻砸在黎宣皓身上，又闷钝钝地滚在长绒地毯里。

“什么混账话都说！”黎安华胸口起伏，也动了怒，“小燕——”

他话没说完，急切地连续咳嗽起来，面色也变得更苍白了。

黎宣皓变了脸色，朝他走近一步，可黎安华平复下来，他伸到一半的手又缩回了背后。

“我说的有错吗？”黎宣皓语气幽幽，“我不想看清的人根本不是他。”

“……我爱他，我也爱你们。可是你们呢？有哪一个在乎我的真心？”

既然他们都不需要他的爱，他已经找到了珍惜它的人，却又被自说自话地毁掉。

黎宣皓拾起地上的珠串，放回书桌上，像是谈话结束的标志，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书房外面，特助已经离开，喜乐蒂也不知去向，但黎叙还靠着走廊的墙安静听着。

黎宣皓恍若没看见他，径自朝外走去。

“……我没想到你们会吵到这个份上。”黎叙冷不丁开口。

当年，黎宣皓号称要中断学业去打游戏的时候，家里也是爆发过争执的。

父亲和他们几个反复究问原因，黎宣皓只是不耐烦又固执地重复：“因为我喜欢。”

他摆出一副纨绔到底、不学无术的样子，黎安华也气恼不已：“罢了！我看你也不是能成大器的那块料！”

那时候的黎宣皓挨了这顿骂，却还心安理得，嬉皮笑脸地说：“那能怎么办？我就打游戏这点天赋，也是你们遗传的。”

黎宣皓仍是没理会他。

“我爱你们……”黎叙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他的声音。似乎没有什么人和他说过这样的话，黎安华没有，黎有容没有，兰因也没有。

“小皓……”他三两步追上黎宣皓，看清他的模样，立刻钉在了原地。

黎宣皓哭了。

穿着雪白长纱裙的宁晔云切完蛋糕，又环视了花园一周，终于见到黎宣皓整理着西装朝她缓缓走来。

宁晔云递给他一块蛋糕：“怎么看上去这么累？就算你们打职业的经常熬夜，睡眠时间也要够啊。”

“没事，我一会儿喝杯咖啡就好了。”黎宣皓拿叉子拨了拨蛋糕，看上去没太大食欲，“这块巧克力留给你，你喜欢的。”

宁晔云“噗嗤”一声。

“干嘛？”

“没什么，就是想起兰因前两天才和我说，狗不能吃巧克力。”

黎宣皓红温：“……对你儿子好点啊！”

他注视着宁晔云笑成月牙的双眼，不知不觉明白了林露声努力赚钱的原因。

想保护一个人，想成为她稳定的依靠。

“妈，你有空也来俱乐部看看我呗。”

宁晔云惊讶地抬眸，黎宣皓一笑：“我介绍银河给你认识，你不是早就好奇他了？”

“太突然的话，我怕吓着他呢。”

“你不知道，他那个心理素质……”黎宣皓想了想，转念又作罢。

他只是单纯地希望世界上自己最珍重的两个人可以相识，可以喜欢彼此。可黎安华的手段又像一颗新的雷，不知何时会将林露声的信任炸得粉碎。

总不好让妈妈空欢喜一场。

“好吧，等有机会的时候再喊你来。”他拥抱了宁晔云一下，“妈，生日快乐。见到黎春星的话，和她说一声，我先回去了。”

“诶？”宁晔云没想到他刚刚下午就要走。

“有点事。”黎宣皓潦草解释了下，离开了衣香鬓影的人群。

可能是时间不对，回S市的高速上静悄悄的。黎宣皓一路开回基地，天才黑没多久，走到训练室门前，迟迟没按下那个解锁的指纹。

他很迫切地想要回到安全屋，想念基地熟悉的空气和温度。可现在的状态见林露声，多半会露出破绽，逃不过那双敏锐的眼睛。

黎宣皓收回手往外走，脚步声和另一个人的不谋而合。林露声抓着牛奶瓶，正在朝他走近，疑惑地问：“不是说去两天？怎么晚上就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老婆想看互换家庭if线，黎宣皓父母离婚被江逐霸凌但是直接上去邦邦几拳被退学只能去打职业，林露声高冷小少爷力排众议把他签下来什么的…（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