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条跟林露声聊完, 就和关乐一起告辞了。

“最近如果要出门的话……”临走前，关乐忽然指指自己的耳垂，提醒, “先不要戴这个了。”

林露声顿了一下：“好。”

门关上了。黎宣皓怔忡片刻，有些不能置信地道：“我怎么感觉他好像也知道了？！”

“不用感觉，就是知道了。”林露声无情摁灭他的侥幸心理。

黎宣皓噎住。

关乐毕竟是男妈妈，心够细，还很体贴地没说穿，避免了在场四个人一起尴尬。

林露声自人走后就一直沉默，黎宣皓凑上来逗他：“知道错了——但是下次还敢。”

林露声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还因为说了那些事情不舒服吧。”黎宣皓不敢表现出太强烈的反应，薯条和关乐走时大概也是同样的感受。

床头的灯光映出林露声侧脸的轮廓, 黎宣皓伸手触到他眼尾, 睫毛的浓影里有道浅浅的月牙形伤痕。

光线不强的时候看不出来。出道那么久，频繁出现在镜头里, 连粉丝们都没发现, 可其实这里离眼睛很近……一不小心就会毁了他。

无法想象那么小的林露声都在受什么苦, 而且就在这样的环境里，他竟然能长成现在的林露声。

到底是上天还是保留了最后一丝仁慈，还是林露声太坚强了？

林露声见黎宣皓眼眶红红的，抓住他那只手, 无奈道：“不要擅自无限想象我惨的样子了行吗？……过去的早就过去了。每个人都希望在恋人面前聪明又强大，我也一样。”

恋人。

黎宣皓嘴里的苦味消失了, 被这两个字硬控了好几秒, 才怔怔反驳道：“可是你已经很厉害了。换成是我, 就不可能成为现在的银河。”

“也未必。”林露声说, “不过，你还是别去和大爷大妈竞争扫大街了。”

像现在这样无忧无虑就很好。

黎宣皓笑了一下, 忽然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出来打电竞吗？”

“因为有天赋？还是两个哥哥太优秀了，给你压力了。”

林露声才发觉，自己也没想象中那样了解黎宣皓。

黎宣皓摇了摇头：“也有吧。可是主要是因为，我不想和他们争。”

温小燕去世早，黎叙和黎有容只差四岁，黎宣皓比黎叙小六岁。小时候，黎宣皓是在两个哥哥呵护下长大的。

“到了上小学的时候，我爸被一个生意伙伴蛊惑说从小在国外培养好，一意孤行把我丢出国。还好他们两个放假经常来看我，不然我一点都活不下去。”

哥哥弥补了缺失的父爱，在黎宣皓的认知中，三兄弟尽管同父异母，仍是千金不换的一家人。

偏偏随着长大、毕业，到了差不多可以接手公司的年纪，黎有容和黎叙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黎有容年纪稍长一些，靠和大财团千金的婚事拿下了入主公司的主动权，黎叙立马不遑多让，也找到了联姻搭子兰因，于是得到了一大笔创业资金。

黎宣皓快成年的时候，黎安华只透露出一点为他规划将来的口风，两个哥哥的态度就隐隐有了戒心。

“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黎宣皓把自己说笑了，“总之，那之后我就摆烂了。也不算摆吧，至少在职业选手里面我做得不比谁差……不过后来还是被你给整顿了。”

林露声对他的认知确实刷新了。

因为不想兄弟反目，干脆假装不务正业，放着千亿级别的家产不去争，活菩萨吗。

林露声锐评：“我也想有这样的烦恼。”

“没事，以后就是你的共同财产了。”黎宣皓大气地拍拍他，“早知道多要点。哎，我名下现在只有这个俱乐部，可不能倒闭了。你好好打，就当是给自己挣钱。”

《只有》。

“……八字没一撇呢。”林露声幽幽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现在连比赛都上不去？

黎宣皓担忧地看着他：“其实你不想把那些事公之于众也没关系的，肯定有其他的公关方式。”

“算了，”林露声说，“我想快点上场。”

他不想拖累状态正佳的队友。还有很多人需要他回去，赛季结束会离开的徐新岚，不拿到冠军就要转会的夏为白，这是最后一次和他们一起出成绩的机会了。

还有黎宣皓。

Crown已经在磨合中转型成为双核打法，林露声不想让他一个人撑。

安凝眼睁睁看着林露声的直播间在持续掉粉。

透过一个个下降的数字，她仿佛能看到曾经追捧着林露声的那些面孔，质疑着、唾弃着转身离开。

有一个安凝熟悉的房管小姐妹自己解除了房管，安凝私下去劝，不料只发了几条消息，竟然被对面拉黑了。

不得不说，她很理智，但在对一个人彻底失望之前，能不能给他个解释的机会呢？安凝心中本就难受，被这么一打击更是辗转睡不着觉，干脆熬了几宿，替林露声反黑。

晚上有Crown的第一场季后赛，虽然官宣的登场海报里没有银河，安凝还是定了下午的闹钟，在头昏脑胀中艰难睡醒。

摸到手机点亮，吃惊地发现第一条就是Crown俱乐部发布了新微博。

#谢谢你成为我们的银河#

看到博文前的这条标签，安凝眼眶一酸。

俱乐部并没有发表几千字长篇大论，只是用简略的语言叙述了林露声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小时候分明是众星捧月的小王子，可父亲抛妻弃子后，林露声就一直活在白雨虹和江逐的霸凌之下。林蓥母子的经济也常常拮据，十几年来多次在出租屋之间搬迁。

几年来持续不断代打的接单记录、低价出租屋的旧照、小小年纪被造黄谣的聊天截图……桩桩件件，都有证据，最后还附了林露声从保安那里要来的监控片段。

澄清说明的最后写道：

你不只是江墉的儿子，还是他另一桩罪行的证据，是一直靠自己的努力逃离这片阴影的幸存者。

何其幸运，你才成为了今天我们看到的银河，Crown想要守护你更久更久。

安凝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感觉眼泪已经在决堤的边缘。

难怪银河是现在这样的性格。不够冷漠，不够尖锐，怎么扛得住这么多的伤害啊。到Crown之后这段时间，他肉眼可见地变得温和外向了很多，可又发生这样的事情来伤害他。

心碎的不止安凝一个。

忘记关掉的笔记本电脑冷不防响起音效，安凝愣了一下，记起这是星河礼花的特效声。

她跳下床，走过去按亮电脑，林露声的直播间里，屏幕上闪过一个又一个高级礼物的特效。

原本不断下降的粉丝数开始回升，明明银河根本没有开播，也不会谢礼物，但粉丝们并不在乎，像是在宣泄前几日被过度压抑的心情，表明支持的态度，弥补银河受过的委屈。

有个ID叫“露露好事发生”的姐连砸166个星河礼花，比黎宣皓都夸张，身为富家女的安凝也不由咋舌——她的话，想到手续费要被平台抽一半，还是会心疼的。

Ann：你快看！好多人在给你刷礼物。

Ann：银河爹［大哭］［大哭］以后一定不会再吃苦了

和联盟商议过后，首场比赛顶上中单位置的是薄荷，林露声没有跟战队一起去H省比赛，接到安凝消息的时候，还在基地餐厅吃饭。

他许久没登录小蝴蝶平台，被安凝一提醒，打开后台看了下，顿时也吃了一惊。

流失的粉丝数量不少，不可能一夕之间补回来，但那些在意他的人却用实打实的金钱证明着自己的信任。

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敛财更不是这次澄清的目的，林露声犹豫了片刻，在公屏发了一句：“谢谢大家相信我，不要破费了。”

——银河你在看吗！！！

——银河快回来吧，我们想你了。

——对不起误会你了！！！对不起我再也不胡乱评判了！！！

——宝宝会开播吗？

即时出现的弹幕比想象中还要多。

其实就在前几天还没发公告的时候，仍有一部分“天文学家”坚持林露声是清白的，她们没有好的角度辩护，只能说父债不子偿那套，结果被群嘲得很惨。

正因如此，林露声没有征求薯条的意见，冲动之下回复了粉丝，只是此时谨言慎行最重要，也不好继续回了。

Ann：！你看这个！

Ocean.顾兔转发了Crown的澄清微博，还伴随着一阵号啕大哭。

@Ocean.顾兔：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我的银河爹我永远相信你！人，兔的怀抱随时等着你！

顾兔的微博发出没过多久，其他职业选手也陆陆续续转发了那条声明。

@Ocean.江风：我相信银河。

@Ocean.阿紫：眼见为实，银河爹快回来！

@Soul.逍尘：有血缘关系的不一定是爹，爹也不一定需要有血缘关系。宝贝，我在赛场等你。

林露声：“……”

有病这人。

@解说绯染：我认识的银河，是个看似冷漠实则骨子里很善良的选手，所有的不幸和烦恼请从此远离银河。

@MST.衔蝉：银河是我很尊重的选手，希望大家可以理性看待近期的新闻。

除了衔蝉之外，许多没那么熟悉的选手和解说也纷纷发表了类似的言论，茶犬、柠C、加冰、参商、小晟、凛空……

一条新的特别关注跳了出来，竟然是黎宣皓发的。

这人不是在比赛？

@Crown.宣告：我永远在。@Crown.银河。

……不是，这人怎么这么给？

林露声尴尬得捂住眼睛。

片刻后，他点开比赛的直播间，弹幕亦在激烈地讨论刚刚发布的声明，只是一改前几日戾气浓重的氛围，大部分都是嗟叹，以及要求草台班子恢复林露声上场的权利。

偶尔出现一些过分极端的言论，水友们还自发帮忙给平台举报封号。

林露声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慢慢松开了，拿起手边的柠檬茶喝了一口，酸得皱了皱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