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76
林蓥。
林露声眼前闪过她底气不足的表情。其实明知其中有猫腻的, 但在林蓥面前,他的警惕心永远有破绽。
他不知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眼前的人,徒然站在那里, 看江墉表演一个慈爱的父亲。
“恭喜你赢下了比赛。”江墉说,“我就知道,我儿子做什么都是最出色的。”
林露声冷笑:“我能不能赢比赛,和是谁的儿子无关。”
江墉被堵了一下,缓缓点头,有些黯然地道:“说得对。这些年你所有的成长,我没有功劳。但爸爸也是有难处的……”
林露声打断道:“你想要我做什么,就直说吧。”
江墉不得不相信他一厢情愿扮演的深情无人买账, 沉默了片刻, 气势有了微妙的变化,挺直的肩膀垮下去, 笑容也更勉强, 好像从那个光鲜亮丽的壳里脱离出来, 变回了林露声记忆里的那个江墉。
他英俊、博识、温文尔雅,却也软弱虚荣,趋利避害。
他小心翼翼地揣测着林露声的表情,终于从这张漠然的脸上得出结论, 所有的花言巧语打动不了他。
江墉低下了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员工:“爸爸的公司最近……周转有些困难……”
哈。
林露声忍不住笑出了声, 原本冷漠的目光中带上了讥讽。
“原来如此。一帆风顺的时候, 我就是查无此人, 需要用钱的时候, 就想起我这个能弄到钱的陌生人了。”
江墉被他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既放不下作为长辈的颜面, 又不得不咬着牙说软话。
“不是这样的,阿声。我和你妈妈当年有些不愉快……雨虹又是很计较的人,我也是想让她和你们保持距离。”
“然后呢?”林露声问,“白雨虹和江逐对我们做了什么,你准备假装全都不知道?”
他这样一点体面都不留,江墉再次哑口无言。
“不愉快。”林露声重复他轻描淡写的言辞,“你明知道她耳根软,她好骗,所以就昧着良心一直骗她。”
林露声也怨林蓥,更多的是怒其不幸哀其不争。如果说林蓥的单纯是他命中注定避不开的,江墉的恶意却全是为了一己之私。
江墉已然面红耳赤,他平生唯一吃苦的日子就是和林蓥私奔的那几年,勉强放下身段说软话,得到的却是林露声劈头盖脸的讽刺。
眼前刚刚二十岁的青年和他回忆里单纯稚气的小男孩完全不同,眉目漂亮又锐利,看他的眼神如剑刃般冰冷。
“阿声,你别这么冲动,我们毕竟是父子,能不能好好说?”
“我需要吗?”林露声想要甩脱这场令他厌烦的对话,刻意用最冷淡的语气道。
江墉视线落在地面,再度无言,林露声便单方面结束对话,转头朝外走去。
“等等!”焦急的声音从后传来,江墉几步追上林露声,咬咬牙道,“阿声,爸的公司现在真的很困难,如果没有一笔钱周转,就全完了。整个江家都会完了。”
林露声想不明白,江墉就算要用钱,也不至于将主意打到他的头上。
“我刚出道几个月,赚的那点钱,你和白家也看不上吧?怎么这一点也要来讨,是看不得我们过得轻松一点吗?”
“不是……”江墉讷讷地分辩。
“白雨虹呢?她不救你?”
听到这个问题,江墉的脸色更难看了,有些懊恨地道:“就是从白家开始的。”
“所以,你要我拿自己的钱,去补贴你和白雨虹的公司?”
“……你帮帮我们,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林露声皱眉:“我哪有那么多钱?”
江墉只听见他口风松动,眼中闪过希冀的光亮,忙道:“我怎么会想要你掏空积蓄?但是,你不是在黎宣皓的俱乐部吗?”
林露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他偏偏又能确定,这句话出自江墉之口。
“难怪。”他笑了一声,“难怪。”
江墉嘴上说得漂亮,实则盯上的不是他手头这些小钱。
林露声回过头,视线越过江墉,看到一个满眼愧疚,缩着肩膀想把自己变小的女人,心里有些酸涩,有些无力的可笑:“你至今也认为我妈当年是看上你的钱。”
江墉没有反驳,他对林蓥的感情早已不剩多少,但在身后响起高跟鞋声音的时候,脸色也苍白了几分。
林蓥显然听到了最后的一部分对话,眼眶里有晶亮的泪光打转。林露声朝她招手,她才怯怯走上前来挽住林露声。
“我不会给你一分钱。我也不会问黎宣皓借一分钱。”
“阿声,你听我说,如果不是情况紧急,爸爸不会求你……”
林露声想带着林蓥离开,却被江墉拉住,喋喋不休地恳求,一瞬间嫌恶达到了顶峰。
“你要是还有廉耻心,就别把我们拉下水。”
他甩开江墉的手,宛如甩开一个纠缠不休的乞丐,淡淡对林蓥道:“回去了。”
……
“你儿子不是去陪黎宣皓了吗?为什么不能帮我们?”
江墉从外面受了一肚子气回来,对着白雨虹摆不出好脸色:“你嘴别那么脏!什么陪不陪的,他只是在那个俱乐部!”
“哦——”白雨虹拉长语调,“是啊是啊,你的宝贝儿子,说不得哦。可人家当你是爹吗?”
江墉压着火道:“我十多年没见他,他不愿意帮我也很正常。你有必要这么阴阳怪气吗?”
白雨虹冷笑出声:“你就不是做生意的材料!只要能达到目的,就算跪在他面前求他又如何?你试过吗?你只会死要面子!”
“你不要面子你去啊!跪在他面前忏悔,说不定他还能原谅我们。”江墉被戳中心坎,血一下涌到头顶,“本来就是白家惹出的事,连江家都要跟着吃挂落!”
“你怎么好意思说这样的话?赚来的哪一分钱江家没拿?当年谁帮你们补的资金?”
“那都是——”
指纹锁“滴”了一声,家门打开,江逐低着头捧着手机走进来,熟练地一脚带上门。
“你们继续,当我不存在。”他眼睛只看着屏幕,毫无感情地道。
正在气头上的白雨虹岂会放过他,听见他手机里传来的音效,不啻火上浇油:“不是早让你卸载这个破游戏了吗?”
“……”江逐抬眼扫了一眼她,视线又低下去,“几亿人都在玩的游戏,凭什么他玩了我就不能玩?”
“我说他了吗?”白雨虹道,“马上就要申请国外的学校了,一天天除了玩游戏什么都不干。”
以往白家财雄势大的时候,白雨虹从未在意过他的成绩好坏。哪怕老师联系家长反映他逃课,白雨虹都能面不改色地敷衍回去。
江逐很清楚她的怒气是冲着什么,只觉得这样的自欺欺人可笑。
这就是他的父母。勉强可以同甘,但到了共苦的时候,第一个刀剑相向。
他心里生出恶毒的念头,念头一浮现,嘴上就管不住了:“公司的事搞定了吗,还有空来管我?”
白雨虹一怔,随即怒不可遏:“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你们两个这样的人,还想生出什么好种呢。
江逐想。
白雨虹发疯的声音很刺耳,他不想继续无谓的争吵,抱着手机回到房间,锁上房门,任外面的人把门砸得砰砰响。
……
Announce:我们已经上高速了。
Announce:怎么样?阿姨选到喜欢的衣服了吗?
Announce:薯条也认识几个设计师,如果没有满意的,还可以问她。
银河:好了,回来了。
Announce:你发个定位,我让司机去接你。灠砷
身后的江墉像是阴影,恨不得立时就能甩得远远的。林露声一出商场打车换了地方,给黎宣皓报的是新地址。
两人坐在广场的露天座位等车,林蓥心虚得不敢说话。她不知什么时候掉过眼泪了,霓虹灯下面,妆容稍微有一点花的痕迹。
林露声不想增加她的不安,语气平静地问:“为什么帮他?”
“他来求我……”林蓥窘迫地道,“你知道的,我也求过他几次。”
那其实是江墉本就该出的赡养费。
只是每次从他们手里拿钱是那么艰难,反成了对林蓥和林露声的一种刑罚。
林蓥轻声道:“而且,你的ID叫银河……我总觉得,你心里还是在乎他的。”
她像是找到了足够有信心的说辞,语气也有了支撑:“我就想,要是你们能说开的话,会不会就不那么……”
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儿子。
聪明又冰冷,世故又孤僻。虽然来了Crown后,周身的那层坚冰消融了许多,但林蓥身为母亲,感觉得到他身上还有没解开的结。
“我现在的ID的确是银河,但完整的ID并不是。”
林蓥愣住。
选手ID通常是两到三个字,所以林露声顺理成章简化了,叫做银河。
可他原本的ID……此时银河无声。
每当看到这个ID,便在提醒林露声,那个星空熄灭的夜晚。
林蓥肩膀轻颤一下:“对不起……我不应该自作主张。”
林露声拿她总是没有办法的。他甚至意外地发现,这一回,自己没有想象中那样生气。
也许是因为在这个时刻,他不再感到两手空空。
黎宣皓的信息还在发过来。
Announce:车到了说一声。
Announce:路上要是无聊我们偷偷双排吧。我玩钟馗保护你。
银河:?
说话间,黎家的车恰好到了。黎宣皓不知从哪调来一台保姆车,座位宽敞,灯光幽暗,刚踏上去便像进入了温暖安全的茧房。
“看来应该改个ID。”林露声靠在椅背上,随口说。
林蓥却道:“不要改!……这个名字很配你,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去改。”
清冷高悬,在林蓥心目中,这就是最衬林露声的名字。
“妈,不要再理会他了。”林露声轻声说。
林蓥重重地点头:“好。”
林露声轻轻舒了一口气,点开黎宣皓的聊天框,看了几秒,才开始打字。
银河:钟馗,上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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