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但是预想中应该马上滚出来的眼泪却并没有落下。
乔书文一时间只是没反应过来,眨眨眼睛:“……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井宿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你不哭吗?”他稍微用了点力气,按按他眼角,问:“你身边折腾你的人,从始至终只有我而已。”
乔书文迷茫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男鬼是井宿。
重名吗?
不,不可能……如果只是重名,这鬼怎么可能是这样的态度。
那大师又是谁?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感觉这个事实也不是那么令人惊讶。
星官那叮叮当当的衣服,金色的光,以及男鬼始终奇怪的身份。
其实还有很多细节,多到现在想来,这鬼其实压根就没有认真装过,他也不值得星官多么认真去欺骗。乔书文能记住,但他只是……在试图相信他周围为数不多对他好的人而已。
他只是在尽力避免让自己变得很可怜。
“你是……你和大师是……”乔书文还在挣扎。
“同一个人。”井宿直起身,坐在他床边,想了想,又笑:“同一个神。”
“那你的伤……你的这些……”乔书文呼吸一下子沉了,他用目光指向那被烧伤的地方,流血的手掌,还有那根,深入皮肤下面的麻绳:“这些死后留下来的痕迹……”
这些让他心软的东西。
井宿面色一僵,却很快调整成熟悉的,满不在乎的笑意。
“当然是假的,神仙怎么可能受伤。”
他挥挥手,于是熟悉的金色文字浮动。
眼睁睁的,在乔书文的面前,褪去这些声音和模样的伪装,露出那个令人喜欢的模样。
他还在发出“啧啧”声:“怎么样,够帅吧?足够吸引你了吧。”
井宿指指自己的脸,和大师笑起来的弧度一模一样,可是不管是眼神还是神态,都是完全恶劣的模样:“小直男?你之前不是还说要上直男天堂吗?”
乔书文眼睛空了。
“嗯?之前不还说是直男吗?”而井宿却还在扯他的脸,似乎在用各种手段逼他哗哗掉眼泪。
“怎么,直男也要喜欢这张脸啊?”
“怎么不脸红了?你前两天看见我可还不是这种眼神。”
他在旁边哈哈大笑,好像遇到了超级开心的事情。
但乔书文沉默了。
“不是这样的。”不知道到底是在否认哪句话,乔书文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都在疼,却还没有阻止他拿起手机,试图给大师打电话确认。
光是这一个动作,他就尝试了好几次。
第一次活动起来的时候,眉毛疼得完全皱起,没能将身体坐正。
第二次翻过身去,没能伸出手。
第三次才冒着冷汗,够到床头的手机。
然而下一刻,一只手伸过来,直接给他推到更远的,指尖也触及不到的距离。
“你想确认什么,问我不就是了。”
然后又强行掐着他下巴,转过来,面对对方。
“就这张脸也说服不了你?”井宿目光很沉,似乎是在烦躁,总之,绝对不像是开心的模样。
想确认什么。
乔书文挣扎的动作一顿,他到底想确认什么,他好像也想不明白。
打电话,然后呢?
“……为什么呢?”他嗓子有点哑,询问道。
为什么呢,他想不明白。
他接触的人情世故少得可怜,完全没有可以立足的猜想,他想不明白。
“你救过我好几次……在房东的那时候,公园里……还有那个被迫冥婚时候,还有……”一桩桩一件件,他记得都很清楚。没有承受过太多好意的人,往往将这些好事看得很重,喜欢在各种难过的时候捧出来作为安慰。
说着说着,乔书文就感觉自己眼前的光彩一片模糊,变成了色块:“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的,专门来找我呢?”
他只是个普通凡人罢了。
“好玩啊。”井宿却干脆利索地回答。
“毕竟当神仙有时候是真的很无聊,没什么要做的事情……也没什么想做的事情。”他松开手,坐直了些,恢复那种有些高高在上的态度:“你之前灵魂又特殊,而且正好我碰巧——”
他回忆了一下那天晚上,确认道:“就是碰巧,上个能当乐子的东西坏掉了,结果刚好路过你家。”
“那为什么要帮我呢?”乔书文低声问。
这个问题问到井宿知识盲区了,他破天荒认真想了想,才说:“顺手而已。”
对于有足够能力的人来说,做什么事,只不过取决于他的心情。
今天想要帮助一下,就伸伸手,明天想要毁灭一个什么东西,也是伸伸手。
就这么简单,只是找乐的一环而已。
而现在结束了。乔书文缓缓靠在床边,总结道:“所以,解决掉我身上的问题以后,我就不配拿来取乐了。”
然后再故意抛给他一个二选一的问题。
然后再故意告诉他真相。
只有他像个傻瓜一样纠结那么长时间。
“之前我和你说,小狐狸那天跟我说的话,有一句我没告诉你。”
他垂着眼睛,指尖捏住床边,已经用力到开始泛白。
“不会告诉你了。”他说:“再也不会。”
他看向对方,井宿的面色并不那么轻松,不像是最后取乐结束,准备拍拍屁股走人的样子。
但是和上学时候,仗着一点父母给的底气,和伙食养起来的体格,故意欺负他,看他哭的那群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以前乔书文会勇敢对抗回去,但这人在他心里是不一样的。
他抬起手,想扇井宿一巴掌。
可是顶着大师的脸,他抬起手,眨眼间,眼泪终于啪嗒一声掉下来。手举在原地,举了半天,才狠狠扇下去。
井宿没躲。
但是这人类身体已经很疼了,扇人都用不上力气,和收了爪子的肉垫一样,没什么攻击力。
“嗯,你打也打过了。”
他忽然顺手拉住乔书文拍红了的手,说:“星官的脸都给你打了,也该消气了吧。”
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快乐。
反而有点烦躁。
他不想玩了。
“快点消气,跟我和好。”井宿拉着人类的手,相当自然说:“好了,我给你打一下,也不和你计较你不选我的事,也不计较你喜欢别人的事,这样总行了吧?”
欺瞒的事坦白成功,他自认为已经后退一大大大步。
但显然,不太行。
乔书文一言不发,甩开他的手,翻过身去,将自己蒙进被子里。
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肩膀在细微颤抖。
“……你要多久啊?”
井宿不打算把这种难受的感觉持续太久,戳他肩膀:“你还要生气多久才能跟我和好?”
“晚上可以吗?”
“明天早上?”
“最多后天,能不能行啊?”
井宿问了好几遍,都没有得到回应。被子里的人好像已经不想再跟他说任何一句话,搞得他心情也很不开心。只好原地转了好几圈,从窗口离开。
情商的问题,他自己解决不了,得问问明白人。
好了,会离开的人,迟早会离开。
乔书文趴在床上,很长时间没动,一直等声音彻底消失,才发出一声忍了很久的呜咽。忽然感觉从很久以前就积累的疲惫感,在一点一点加深。
以前的话,他至少还能打电话给万户,再忙对方也会赶过来。
但现在万户也不在了。
黑暗的被子里,仿佛站在一个虚无缥缈,而又空空荡荡的时间节点,乔书文感觉自己的灵魂在审视他自己。
茫然地向前看,向后看,然后发现——
他好像又回到了孤身一人。
还是那个面对多到他根本难以承受的磨难时,只能靠偷偷躲在被子下面哭来释放压力的时候。
“这岂不是毫无长进吗。”
他喃喃自语。
身体在缓慢恢复是一方面,现实又是另一方面。之前那个白衬衫的医生偶尔会来看他两眼,嘱咐他一些静养需要注意的事情。
这人是井宿的朋友,人还不错,但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去思考有关星官大人的事情,以至于也不得不连带着一起打入“不想看见”的人员名单之中。
可思来想去,他母亲还在人家手里,乔书文暂且没有那个足够的经济实力大吼一声“不用你管”。
于是关系又这么很诡异地持续下去。
直到第三天时,警方带回来一个相当厉害的消息。
母亲有一个哥哥,也就是乔书文的舅舅,通过新闻与警方取得了联系。
接到电话时,他一时间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
“谢谢……嗯,谢谢,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还有亲人在世这件事实在超出了他的预期。稍微活动一下身体——静养几天,确实也好了不少。
虽然站立时照样能数出来自己身上三百多块肌肉,但勉勉强强,倒也不算动弹不得。
不然这几天他光躺着,也就好饿死了。
房东从墙角探出头来:“你要出门?”
“嗯。”乔书文换好衣服,语气有些恍惚:“……我好像有个舅舅。”
不过说完,又有些愧疚,他看向房东,道了个歉。
“之前就说要搬出去,结果居然一路拖到现在。”他有些发愁:“很快,我身上的事情解决了,可以先找个包吃住的工作凑合一下。”
然后就要开始找新的住处。
开始新的生活。
以前好歹还有万户会接济他一下……乔书文搓搓脸,缓缓吐出一口气。
“很快,很快。”他像是在催促他自己。
“哎,不用啦,搬出去干嘛嘞?”房东拦下他,眼睛似乎向旁边某个位置害怕地瞥去一眼,又很快清清嗓子:“你住在这就好了。”
这倒是让乔书文有些惊讶:“您不是要用这里复仇吗?”
房东:……
房东又再度瞥一眼旁边一团空气,但这次,说出来的话真诚了很多。
“你之前帮我恢复清醒,住在这的这段时间,就当成是我一点谢礼吧。”
他说完,嘟嘟囔囔又补充一句:“反正估计也住不了多久了……嘶!”
像是被空气恐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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