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门,仅仅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姿势,身上就开始发出零散的声响。
好像那个猫咪铃铛到处乱晃。
井宿看向他时,眼睛先是微微睁大,又柔和下去。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普通笑了笑。
隐约好像能听到他低声抱怨:“早知道我也……”
乔书文迷茫地按了按自己身上的饰品。
站在这么多人面前,果然还是太挑战他的不要脸程度了,还好他没有茂密的胸毛腿毛。
不对,可能如果他有浑身的毛,还会比现在状态好一点。
他努力在脑子里回想,当时男鬼穿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很拽。
乔书文学着微抬下巴。
意料之外的,站在最前面的人,竟然是乔威。
虽然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但是这么多年来,乔书文还能认出,父亲的长相都没有多少变化。甚至随着年岁增长,沉淀了几分。
只是……
那人额头上不知为何有一层血痂,下面青青紫紫一大片。像是被谁揍了,还是摁着头的那种。
乔书文诡异地多看两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一脸无辜的井宿。
不不不,大师为什么要揍他父亲。
乔书文马上打消那一点点的诡异猜想。
“仪式要开始了。”乔威尽可能平稳地提醒:“我们也是依照仪式要求,书文出来太晚,容易耽误时间。”
丝毫不掩饰对乔书文的不信任。
不过谁也没在意,只有井宿往他面前走了半步,随口道:“注意你们的眼睛。”
看不清说这话的时候什么表情,只能看见面前那群人又冒着冷汗低下头。
窗外夕阳尚未落下,一片橘红。
乔书文站在大师身后一点的位置。
不知道是狐假虎威的快乐,或者说有了战友后的安定感,他感觉自己现在简直可以做到男鬼附体。
他非常刻意地笑一声。
“我什么时候出来,什么时候需要你们管了?”
他刚说完,还没来得及自己回味一下当拽哥的感觉,就发现井宿又浅笑着看他一眼。
总回头看什么啊。
拽哥乔书文现在不打算看他脸色,悄悄伸手戳了戳对方后背。
“不许笑。”他小声说。
井宿面不改色地背过手去,拉住他指尖。
“咳——走吧!”拽哥乔书文偷偷瞪他一眼。
仪式正常开始。村里人高举容器,将酒倒在地面的篝火上,一丛一丛点燃。
如血夕阳下,火焰点燃出一道通往地下的路。
“咚。”
第一声鼓响起。
音乐奏响,乔书文稍微一动,身上便响起叮叮当当铃声,仿佛一种应和。
青铜的环扣在他手臂手腕以及两腿上,将白色软肉勒出一个弧度,印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除了他以外,身边还跟着四五个眼熟的少年,穿着稍显逊色的服装。而成年的其他人则带着某种头饰,几串珍珠挡住面容。
金色酒杯、火焰、独特的舞蹈脚步。乔书文几乎时被卷携着往前走,井宿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偶尔放过来两眼,令他安心。
周边夹道有纸人,正是那天他偷偷跑到下面去,发现的那一群。
在这诡谲的气氛之中,夕阳一点点落下。
中元节的夜晚即将到来。
乔书文依次扫过那些纸人的脸,大部分是女性,不怎么认识。服装好像也不尽相同。按照之前少年说的,她们里面是有灵魂的——可是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需要这么多奇怪的灵魂。
这些只能到接下来才有解答。
距离地下那具尸体越来越近,他似乎能够感受到压抑的空气。
舞蹈与音乐愈发杂乱,他摸了摸腿侧的物件,深吸一口气。
被钉在地下的神仙,就在面前。
在鼓声与喇叭声齐齐奏响的音乐之中,耳边声音莫名开始听不真切。
跟随着动作,所有人一起跪拜高台之上的“荧惑”,唯有井宿站在原地,连仰望也不肯。
“做好准备。”他似乎轻声这样说。
而乔书文已经来不及看清他的表情,更来不及疑惑询问。
忽然之间,纷杂的世界呈现在他面前。
就在他跟随祭祀行礼的瞬间,一些并不属于他自己的情绪忽然涌向他身体里,甚至还有很多不属于他的记忆。
怀着孕的母亲站在熟悉的木制柜子前面,用玻璃碎片在上面一笔一划刻下痕迹,划破掌心,血液掉在地上。
“书文。”那个印象中的母亲抱着她的孩子,坚定要求:“他要叫书文。”
村里的人用尽了手段,拿坚硬刷毛,叫她刷干净血液里那些山下的脏气。
并不是为了一个名字而已,这个孩子到底叫什么并不重要,甚至从最开始,这个孩子就不应该有名字——一个普通的祭品而已,有什么必要像人一样取名呢?
他们只是讨厌有事情脱离他们的掌控。
“……要不是山上的女人用没了。”
他们一边刷,一边抱怨乔威不应该花那么多钱去买山下的。
乔威发火:“死不死啊,能找到其他姓乔的能生的已经够可以了。”
但乔书文还是叫乔书文,这个名字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将来会有超越凡人的能力,保佑这座山,和山上所有人。”
乔书文浑身一震,他茫然睁大双眼,看向面前诡异的情景。
乔威与村里所有人将那个大哭不止的孩子同样放在高台上,由村长亲自抱着他,僵硬地爱抚着。
“山上的人身上积攒的因果,由他来偿还。积攒阴气,继续保佑山上的人。”
像是一种强硬的纽带。
自此,山上所有未清算的,即将清算的,所有冤魂,全部改了债主。
“他长得一点也不像男的。”
小学时候,乔书文就发现自己不招人喜欢。
这种事有点玄学,不知名来由的,他什么事情都没做,却会有人主动来欺负他。
“没有小鸡儿的乔书文!”
在山上的时候,虽然好像各种叔叔也会正常亲近他,但这其中却带着点小孩子敏感能察觉到的虚伪。
“他想干什么就让他去,别影响继任就行。”二德代替村长传话:“不过你儿子最近,好像有活物敢靠近他。”
第二天,乔书文偷偷喂的小狗倒在他面前。
他将尸体埋在树下,眼泪一个劲儿往下掉,又摘下母亲挂在他书包上的那个小风车,插在那片土地上。
似乎很多次,乔威都在告诉他要认命,但是却又不告诉他到底是什么命。
因为村里的人需要有一个人来替他们承受恶事之后的报应。
因为心月狐需要有一个灵魂来继任荧惑。
因为继任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魂体,而厉鬼数怨气缠身者最阴。
只是因为这些而已。
母亲陷在日复一日无法自救的困境中,精神一日比一日糟糕,后来甚至少有不向他发火的时候。
他们会母子吵架,一吵架,乔书文就受不了跑出去,被守在门口的二德接收,帮忙“劝导”母亲。
从来没有人问乔威去哪了。
就算是后来从山上彻底离开,也是每日挣扎在没有钱的问题上。
不论做什么事,都会获得最坏的结果。
“你说电脑被一个莫名其妙的花盆砸坏了?”
领导对他露出那种奇怪的,却绝对不是开心的笑:“你不要告诉我,就和你飞机晚点一样,次次都是倒霉导致的。”
而对于这座村子来说,需要的既不是虔诚的少年,也不是乔书文。
他们只需要一个活着的,且足够年轻的躯体,以及相对应足够被怨气缠身的灵魂。
就算乔书文不回村,也有的是办法。
房东是第一次尝试,阴婚是第二次,总有一次会成功,强行将他的灵魂拖回来,日后再回收尸体。
那他算是什么呢?
面前浑沌虚幻的景象一幕一幕错乱过去,行礼结束,继任者需要主动走上高台,与支撑不住的上一任的身体进行接触。
乔书文垂着头,眼睛茫然看向地面,一直到所有人起身,都还一动不动。
眼泪从迷茫的眼睛里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然而没有一个人吃惊。
他们就像是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两个人一左一右,架起乔书文,引导他往上走。
高台的台阶每一阶都比正常的稍低,非常好上。
井宿想都不想,拧着眉走过去。
然而心月狐落在他面前。
它能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回到身体里。
“要不要打个赌?”它满意地编织出梦境,同样引导梦里的人。
井宿收回对那边警告的目光,单手按在剑柄上:“有意思,赌什么?”
令人烦躁的怨气会永远缠绕着他。
可是一切到此为止了。
在那些微不可察,却又一点一点充满乔书文全部生活的倒霉事情,是在一个人出现后消失的。
井宿是星官,只要呆在他的身边,自然就可以远离那些本就不应该属于他的坏事。
不管到底是什么感情在作祟,总之,他可以呆在那样一个安全的地方。
从今天开始,之后都可以是光明的。
那天心月狐对他说的话再度出现在他脑袋里——有没有可能,他现在正是可以报仇的时刻。
他可以选择继任,然后用超脱凡人的力量报复这里任何人。
村里人希望他能够替他们受过,那他就可以一笔一笔,重新清算回去。
在井宿上山的那天,就告诉过他一件事。
“下面架着的那个身体和灵魂也没有完全分离,要不然也活不了那么久。”
井宿以一种奇怪的表情告诉他:“你可以帮他解脱。”
帮他解脱。
这是最好听的说法,但——
“你要拿这样的理由,装饰杀人行为吗?”心月狐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
乔书文微微一顿。
然后摇摇头。
“这把玩个大的,我们可以赌——乔书文。”
心月狐闻到喜欢的味道,将视线放过去。金色文字从鱼线上流淌下来,环绕在乔书文周身,尽管不稳定,尽管略有排斥,但大局已定。
七月半,鬼门内正等待报复的厉鬼已经在做好准备。
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
井宿的笑容慢慢消失,然后又不屑地重新笑一声:“没意思,不赌。”
“真奇怪。你害怕你会输?”心月狐问。
“你这犬科真奇怪,我凭什么跟你赌啊?”井宿理直气壮地蔑视他:“搞搞清楚,应该是你求我赌吧?”
“叫他知道我拿他当赌注,不把我头拧掉就不错了。”他摸摸下巴。
人类生气是很可怕的。
可怕就可怕在,会让乐子神的乐子消失。
众目睽睽之下,乔书文即将与那干尸握手时,他的手软软一垂,像是在思考,或者更像是已经完全没有力气控制自己。
两边的人对视一笑,打算拉着他,手把手带他触碰。
然而乔书文没有等他们。
当他的手再抬起来时,不知何时,从何处握着一个漆黑的物品,抵在面前无法活动的“尸体”之上。
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猛地炸响。
电流猛地穿过只剩最后一口气的人的身体,焦糊的气味儿从相接处升起。
他手上拿着的,赫然是一个小型电击器。
不知何时,乔书文的眼睛已经不再是迷茫地盯着虚空。
他只是在望向前方,缓慢,但是坚定地行进。
“我不会的。”他缓缓回答。
在这一刻,很多事情发生了改变。
而井宿看着那个身影,缓缓笑起来。
他带着点莫名的骄傲,对心月狐说:“看,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的乔书文。”
比刀更奇异的感觉从头窜到尾巴,心月狐浑身感觉毛都炸起来,它惨叫一声跳走。高呼一声,于是一声鹤唳从天空回应响起。
“真恶心,你自己喜欢去吧。”它一个箭步冲向那边,向乔书文露出尖牙。
然而它的脚步尚未彻底离开,夜幕之下,这个从来静止的山上,忽然卷过一阵凌厉的风。
“只有你会搬救兵吗?脑子怎么不好用——”
井宿慢条斯理,抽出长剑,强行拦住它,然而眼神却是一片戾气:“你以为,只有你会拦路?”
而乔书文此刻,缓缓在星空下再度睁开眼睛。
面前,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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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尽量在中元节的晚上更新下一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