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先去整理一下,等我叫你的时候,你再到公园那边去。”
井宿拍拍他的肩膀,撕了张卫生纸给他,露出常见的沉稳表情:“既然我收了钱,一定会尽量做好完全准备。我会保护你的安全,不用害怕。”
他伸出右手,乔书文盯着愣了一秒,才赶紧握上去。
“合作愉快,书文。”井宿笑着说。
他好像身上就是有这样一种奇妙的能力。当井宿认真站在面前承诺什么时,天生给人一种“他一定会做到”的错觉。
于是乔书文回报以同样认真的态度:“麻烦您了。”
一直到井宿身影彻底离开,他才看看自己的手。
等一下,他是直男,绝不会被型男道长给予的安全感俘获。
乔书文冷漠地去卫生间打香皂洗了个手,用行动证明自己真的没出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大师说得对,现在去确实太急了。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把箱子放在门口,又给朋友发了个消息。
【明天你来我家把我行李拿走吧。】
乔书文不愿意让朋友担心他,但是他也不会反悔自己的决定。
——没关系,他只是很平常地在倒霉而已。
将这句话反复念了几遍,乔书文再度将躁动的心情安抚下去。
再次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井宿说让他等,乔书文就一路等到半夜十一点,才等到让他出来的消息。
甚至晚上男同鬼出现在镜中时,他感觉看着都顺眼了不少。
乔书文一偏头,无视掉肩膀上那张鬼脸,继续对着镜子将止血带缠在自己后颈。刺痛感让他不停小声吸气。
“唉,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不怕我了。”男同鬼还趴在他身上,一副被始乱终弃的模样。
乔书文冷漠地推着他的脸,把他推开点。
他把止血带缠完最后一圈,才对着镜子说:“你以后别来找我了,回头我万一怨气被你整起来,也变成鬼,得跟你缠斗到天荒地老。”
乔书文有点别扭,他其实不太想这么好脾气跟鬼讲话。
不过人之将死,他给自己打了个好看的蝴蝶结,透过镜子看飘在自己身后的鬼,还是说了句善言:“虽然你鬼很坏,但我们活人不记死人过,要是我明天还能回来,就给你烧台ipad在下面玩游戏,也不是不行。”
男鬼从他背后伸手,又将他的刘海掀翻到脑后去,在镜子里看他的眼睛,张嘴一乐,恶劣道:“穷鬼,你买得起?”
“那肯定是烧纸做的啊!”被语气刺激,乔书文挣扎起来:“你这鬼,怎么长嘴不会说人话呢。”
“鬼说什么人话。”男同鬼低低笑了两声,声音很沉:“干嘛,不说人话还给我烧东西?你不是说你直男吗?”
他一边说,一边把冰凉的手往乔书文衣服里面伸,冻得人斯哈斯哈疯狂挣扎。
“不烧了,不烧了——嘶,去!去!——”乔书文恨不得给一分钟前的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但比起给自己一个嘴巴子,他果然还是更想先给鬼一个。
混乱之下,他脖子上的止血带松开,拖拖拉拉掉下来一头。
男同鬼飘在半空,一边捋他自己的上吊绳,又一边扯他脖子上那根。半晌,惊喜道:“殉情款哎!”
情你个——
乔书文一巴掌扇开那只即将勒死自己的鬼手,翻个白眼。
手机里,井宿没再催他。可能是知道这可能是乔书文最后一晚,给他充分的思考和反悔时间。
但乔书文不后悔。
他揣上一个手电筒,想了想,又揣了把水果刀。出门时,从墙上轻轻揭下来他最后的秘密武器,将钥匙留在了门口的脚垫下面。
“我走了。”
他跟家里鬼说出这句话时,男鬼站在月光下,静静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乔书文在想,如果他是真的有一个这样的室友,而他此刻也并不是去赌命,只是正准备出门散散步,随口交代一句,叫室友给他留门。
这样,会不会他的生活就能更有意思一点?
毕竟他已经独自一人在倒霉世界里挣扎了好久,偶尔也会想真的有个休息的地方。
“你……”
然而乔书文刚说出一个字,又咬了下下唇,沉默着关上门,阻隔最后的视线。
【钥匙放在地垫下面啦。】
一边下楼,他一边给朋友发消息。
【明天你直接过来就好,我可能不在家。】
时间太晚,朋友已经睡了,那边迟迟没有回复。
像是一种变相的求救,又可能是忽然发现其实自己有很多很多话想说,乔书文一直在打字。
【有一箱衣服,你也别嫌弃,穿就是了,扔了怪可惜的。】
【我的支付密码你也都知道,回头要有什么应急,随便花。】
【我这屋子其实你也可以住,明天就没鬼了,我发誓。】
【你要是实在担心……】
站在楼底,他打字到一半,就已经感觉眼前有些模糊,光线扭曲成一团。
可乔书文不想在这个最关键的节点掉下眼泪来,于是他睁大双眼,看向深暗的天空。
无数类似这样的夜晚,他都会这样安慰自己:
没关系的,星星会为他指明方向。
而在模糊的视野中,似乎有一颗星星正在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直到盖过了楼层一角。
乔书文:?
他眨眨眼睛,让眼前稍微清晰些,但虚影并没有消失。
乔书文:??
就在这时,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拿袖子一把抹掉眼泪——
视线中,就好像动画片里仙狗下凡,一个熟悉的男鬼正从他家楼层的窗口跳楼式跌落。
星星的光辉正是他的白色裙子鼓风,绽放出的一朵漂亮的花。而就在乔书文擦掉眼泪的那一刻,那星星对他露出一个相当艳丽的笑,然后头对头,脸对脸。
砸在乔书文身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划破寂静夜空。
乔书文一屁股坐在地上,落地瞬间,折叠水果刀刀把杵了他屁股一下,又为他的尖叫升了一个音阶。
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他坐着,边哭边摸自己脑袋,还在。又一抽一抽地摸自己脖子,还在,身体,还在,胳膊腿,还在。
还还还活着吗?
乔书文背诵了一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还活着。
“呜…呜呜……”
意识逐渐回笼,他眨眨眼睛,再度把眼泪挤出去,这才看清了周围。
一个小姑娘,牵着一条金毛,正站在不远处的电线杆子旁边,满脸惊恐地看着他:“哥、哥哥……别哭了,我害怕……”
乔书文:……
再见地球,I`m ET.
他愣愣看着一人一狗全都鹌鹑似的缩着脑袋,飞速从他面前窜过。
眼珠一点一点转动,又看向躺在他前面,穿着漂亮白裙子,笑得满地打滚的男同鬼。
在这一瞬间。
所有赴死的恐惧与凛然,眼泪和不舍,在这一瞬间,全部转化成了到达顶峰的杀意。
乔书文现在不想死了。
他想先让鬼死。
乔书文站起来,恶向胆边生,对着地上鬼的屁股,恶狠狠就是一脚。
“你干嘛!”男同鬼屁股上一个大鞋印子,还敢用那种特委屈的眼睛瞪他:“好啊,我好心安慰你,看你是胆子大——呃唔!”
乔书文抬脚又来了一下。
反正都要死了,他不出完这口恶气,他都害怕自己以后也变成随机找人打击报复的恶鬼。
刚下凡的男鬼还没乐呵完,就一次性挨了乔书文两脚,一时间也不甘心反扑回来,两人滚作一团。
当然,在空荡夜色里,就是一个年轻人跟空气玩摔跤。
遛狗小姑娘回头偷看一眼,扭头拔腿跑得比狗还快。
“你坏不坏啊!坏不坏啊!”乔书文一边用手拍鬼头,一边骂他:“把我砸死了怎么办!”
而男同鬼一个翻身骑在他身上,也拿吃小孩的力气还手,丝毫没有体贴凡人的意思:“急什么,你这不还没死吗?”
“万一!我是说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我能叫你轻轻松松死了吗?你也不想想,你死了我上哪看乐子。”
在力量的比拼上,乔书文险败。
在嘴贱的比拼上,文化人乔书文输得一塌糊涂。
最后乔书文气哭了,也打累了,躺在地上喘粗气。只剩男同鬼还飘着,拿手搓下巴,眼皮儿一抬一放,扫他一眼。
“嘁,就这体力。”
乔书文:“……”拳头又硬了。
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灰尘,转头就走。发誓再理那傻逼鬼一下,他就是猪。
见他不搭理他,男同鬼还在背后叭叭叭叭大喇叭开机。
“喂,真哭啦?”
“小穷鬼——你不会真生气了吧?”
“不是吧?不是吧,我可是……”
乔书文当场捂住自己耳朵。
哪来的狗叫。
经过这么一闹,不知为何,就连前往公园赴约的心也变得冷静了许多。
没错,他大晚上出来,不是为了去赴死的。
他是去给自己找一线生机的。
明确了这一点,乔书文的脚步既不轻盈,也不沉重。他捂着耳朵,平稳往早上走过的那条路走。路过那丛月季花时,没有蜜蜂再嗡嗡追过来。
倒是有只蚊子。
怀着一种突如其来的,对人世间的大爱,与对所有生物生存苦难的怜悯,他挥挥手,给赶走了,没拍死它。
看着小飞虫嗡嗡飞走,乔书文抿嘴一笑。
是啊,这世界没有谁是该死的,如果——
“啪。”
跟在他身后的男同鬼双手合拢,干脆利索拍死了那只蚊子。
“干嘛,故意放蚊子咬我是吧?”男同鬼曲起两根手指,弹掉蚊子尸体。
乔书文:……
对不起,这个世界真的有该死的鬼。
“你到底跟着我干嘛啊?退!退!退!”他冲那个方向使劲挥手,拿赶蚊子的方式驱赶恶鬼,再度转身,向公园方向走。
男同鬼倒是一门心思飘在他后面,相当诚实:“跟着你怎么了?我一不用上班上学,二不愁吃穿,偏要出来看你乐子,你管得着吗?”
乔书文坚决不会再跟狗讲话。
离公园越来越近,周边的人也越发稀少。乌云遮盖天空,乔书文打开手电筒,也渐渐看不太清前路。
他给井宿大师发了个消息,表示他就快到了,大师却没有马上回复他。
夜风很凉,刮在皮肤上,凉到有些让人发疼。
周围窸窸窣窣传来声响。
直到站到公园门口时,身上总算出现了唯一温暖的东西。
可惜不是什么好事,乔书文“嘶”一声,单手摁住后颈的止血带,压迫伤口,企图给自己延长些时间。这辈子恐怕都想不到会有一天全身发冷,只有血是温的。
大师不在附近。
公园里,只有零星几个路灯亮着,幽幽为他指明方向。可公园的大门却一反常态地关着。
手电筒调整角度,聚焦到门上。没挂锁,乔书文伸手晃动两下,可单薄的门仍然纹丝不动。他拿后背顶着,双腿使劲,毫无作用。
这可真是……倒霉在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向上!
进不去的话可就什么生路都找不到了。乔书文摸索着门周边的围墙,试图爬上去,然而却好像被什么东西阻挡着,怎么都用不上力。
手下,止血带已经渗出湿润的触感。
乔书文又翻出手机,井宿依然没有回复他的消息。他有些急了,反复在软件上给大师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无人接听。
乔书文猛地反应过来。
我操,该不会被鸽了吧?!
而这时,身后男同鬼终于忍到极限。左等右等,没等到求助,只好将视线从他后颈渗出红色痕迹的止血带上移开。
“你要进去?”他问。
乔书文一点不想听他在这个时间挖苦自己,还沉浸在不可置信的情绪里,没什么好气儿地“嗯”一声。
男同鬼飘到门前:“那你把门打开不就行了吗?”
“大哥,我不把门打开,是因为我不想吗?!”乔书文朝他呲牙。
——像个兔子。
井宿默默想。
“谁知道你想不想呢,你这人可真奇怪……”
他懒洋洋拖着长腔,一边刺激可怜人类,一边将目光落在门后,那个已经接近发狂的堵门鬼魂身上。
然后忽然冷笑了两声。
他抬起脚——
寂静公园中,传来“轰”一声巨响,方才纹丝不动的铁门骤然凹陷出一个巨大缺口,露出里面漆黑到令人恐惧的幽魂。
下一刻,男鬼单手抓着那幽魂,顺着那缺口生生拖出门外。
“我来了还敢关门?还不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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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宿把从天而降的鬼赶走。
乔书文:怎么了?
上一章的井宿:没什么^ - ^
这一章的井宿:学到了^ v ^ (超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