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决定离开家后,村子每天都在催他回去。
乔书文没跟任何人提过家里的事。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村里看守的是什么,为什么一定要他回去,又为什么会牵扯上生死的事,以及“他的命”算什么,这一系列的问题从来没有得到过解答。他只是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一切的源头,就在那里。
但后来村里的人还是联系上了他,以及他唯一的朋友万户。
站在熟悉的土地上稍微抬头仰望,能看见山腰的村子几乎掩盖在雾气里,沉默地拒绝一切不应踏入之人。
“我不能靠那边太近,不然容易暴露。”万户装都不装了,靠在车窗边上,说:“我在这儿等你下山,几天都行。”
乔书文掏出手机,打算给他转账油费,被他失笑拒绝。
“等你下来吧。”
万户又重复一遍。
车行驶到白天时,男同鬼也消失了,非常符合一只鬼只能在夜晚出行的传统设定。接下来的路要乔书文自己走,他“咔哒”一下,将行李箱拉杆拉起来,冲朋友挥挥手。
风从他周身吹过,带来丝丝凉意。强撑着半个晚上没睡觉,却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身体和精神并没有那么折磨。
……也可能是这几天被男同鬼天天大半夜偷袭,练出来的。
真该死啊。
“书文。”走出去好几步,才听见身后传来万户犹豫的声音。
“……我不会让你白白送死的。”
乔书文脚步一顿,没回头。
越是上山,靠近熟悉的村子,就越是能感受到脑海中那个凝视他的影子。闭上眼,甚至还能看见灵堂那边的纸人对他笑。
山上雾气很浓,又几乎没有风,即便现在是下午,阳光还不错的时间,在虫鸣声中也显得危险又压抑。
山道曲折,他走到树边,拨开草木,看到熟悉的小风车。
下面埋着他的“第一个教训”,那只甚至没有来得及取名的小狗。
“外面世界真的比村子里大很多。”
乔书文蹲在那只褪色的小风车前,像是在自言自语:“要是有一天能带你去外面看看就好了。”
小风车没有转动。
也对,没有风的地方是不会得到回应的。他伸手轻轻碰了下,很快收回。拍拍周围的杂草,打算继续他的路。
“——乔书文?”
不远处有个声音忽然响起。
是村里邻居的大叔,手里还拿着根长棍,像是在巡逻。乔书文刚站起来,他就再度大声确认一遍:“是乔书文吧?”
两边的篝火忽然燃烧起来,一路延伸到村口。更多雾气中的影子变得真实,邻里其他人听见这声音,纷纷大声确认:“乔书文?”
“乔书文回来了?”
“真的是乔书文?”
火焰将一部分雾气驱散,一时间,安静山道上变得有些嘈杂,满山头都能听见反着回声的“乔书文”三字。
为什么这么多人在这?!
小透明乔书文尴尬得脚趾头就蜷起来了:“是是是,回来了,好了,别说了——”
“二德,回去告诉村长,乔书文回来了!”
“我带他过去!”
举着长棍的大叔“二德”三两步跑过来,扫一眼他手里行李箱,伸手就扣住他手腕。像是生怕人跑了,力气大得惊人,乔书文忍不住吸口凉气。
“书文啊,这么长时间没回家,忘路了吧?”二德叔跨过他,一个劲儿往后面看。直到确定了没有其他人跟着,才从脸上强行挤出个微笑给他:“走,叔带着你。”
确实是害怕他跑。
乔书文左手手腕被大力扣着,几乎是一路扯上山道。行李箱在山道上磕磕碰碰,震得手臂发麻。路边其他邻里举着火把,诡异眼神始终盯在他身上。
换做小时候,他只会觉得在山上感受到山下从来没接触过的善意。
换做前些日子,他肯定满脑子都是有问题,快跑。
但是现在。
“叔,我记得路,不用拉着我。”乔书文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一些。
他不会逃跑。
二德叔再度露出那种努力慈祥的表情,却丝毫没松开:“你这孩子,怎么不关心关心你爸呢。你不在的时间,他肯定都快想死你了。”
乔书文忍不住垂下嘴角。
他家在村靠中心的位置,离村长家不远。一路上村子里的人就和普通生活一样,手里端着水舀子的,抱着衣服盆的。只是见到乔书文,都纷纷停下来。
“回来了。”
“……他爸没撒谎。”
“这么多年了,谁知道是真的假的……”
乔书文刚把视线放过去,窃窃私语又马上停了。
“书文呐,你刚从外边回来,身上不干净,也受苦了,喝点东西。”
二德叔从村里大缸里给他舀起很大一木舀的水,往他嘴边凑:“多喝点,洗洗你身体里的晦气。村长年纪大了,你一身味儿容易让人得病。”
山泉水很清,带着一股清凉的气息。满满当当顶在乔书文嘴边,他没马上接,就撒了他胸口一片。
周围人也围过来,却始终不敢和他靠太近。
“是啊书文,沾了外面不干净的东西,快多喝点吧。”
“出去好几年了,这得直接泡个几天才行。”
“这真是乔书文吗,还活着根本就是——”
“根本不可能,是吧?”乔书文忽然开口,对着那边笑了笑。
他沉默的时候,那些自以为隐秘的窃窃私语没有一刻停止,而他一旦开口接话,那边的人于是又尴尬摸摸头,安静得像个普通看客。
“胡说什么呢,以前他妈发疯的时候,小书文天天往我家跑。他啥样我还能不知道吗?”
二德不咸不淡训斥一句,但端着的手完全没放下。
在目光的催促中,乔书文接过那木制粗糙的容器。指尖被木刺扎了一下,他看向面前的二德叔,随后仰起头,将里面的泉水一饮而尽。
这个村子很小,从很久以前就不接受任何外人,也从不走出去,只坚守着以前固有的生活模式。外界在他们眼里是吃人的,是不干净的,配不上他们耗费那么大的心力迈出去。
就连他跑出了这座山。在这村里生活的所有人都从没有想过他会真的不再回来,不再吃山里这口稳定的饭。
不管是谁,只要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人,都不具备往外走的勇气。
只有他。
不是因为他多么特殊,而是因为他母亲排除万难,每天被按在冰冷的水里洗净身上外界的晦气,还依然叫他出去念了书。
才使他知道这个世界可以很大。
而令人难过,又令人惋惜的是,这个道理一直等到他离开家时才察觉到。
乔书文喝得很猛,冰凉气息仿佛贯穿四肢。咽下最后一滴后,他咳嗽两声,反扣着举起来。
“二德叔,我回来了。”
——而他费力走出去,不是为了不明不白死在外面的。
二德拍拍他肩膀:“这就对了嘛,山上才是你的家啊,你自己说说,外面是不是不如家里舒坦?”
乔书文:“嗯。”
周围人的笑容这才真切不少,像是听到了什么真理,纷纷散去。
乔书文抖抖衣服上的水,垂着眼睛:“叔,你们平常老叫我回来回来,是为了叫我做什么?”
“别急,你才刚回来,得好好呼吸一下这里的空气,要不然村长不见你的。”二德笑着带他往前走:“你好久没回家了,怎么不得和家里人聊聊?”
像是在刻意避讳他。
村里时间凝固,就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就连那棵被雷劈了的黑树也还放在那,角度都没变。
到底在哪里藏着秘密,他得尽快找出来。
乔书文快速扫视这个很久没见过的地方。即便他穿着普通便宜的短袖T恤,在这环境中也格格不入。太新,也太简单。行李箱滚动,发出并不大的声响,却引起很多人的关注。他没仔细听旁边人说什么,顺便找了下适合下山的路。直到离“家”越来越近,他的视线接触到不远处的人影,忽然一顿。
“我就知道你放不下你妈。”二德马上察觉,推着他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你走后,你妈也改变了很多,快去打个招呼吧。”
乔书文顺着力度往前走两步,却没再动。
被这边的声响惊动,那个一如记忆中的女性缓缓转过头来。像是在一帧一帧播放与记忆重叠的镜头,她看到了他,随后露出温婉的笑,冲他挥挥手。
但这一刻乔书文却感觉浑身上下都凉了。
“想不到吧,你妈是不是大变样了?”二德非常骄傲地推着他往前走:“以前她老打你骂你,老发疯,逼得你往村里其他人家里躲,你还记不记得?”
乔书文被迫一步又一步,靠近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走得越近,直到被推着站在她面前。对方就只能稍稍抬起头——坐在简单的轮椅上,微笑着仰望他。
二德还在他身后笑着说:“所以说,咱这地方是有灵性的。当年你妈就是来的时间短了,根儿还没去。住在山上时间一长,那些山下面的暴躁脾气啊,渐渐的都就没了。生活也自在,心情也舒服。是不弟媳妇儿?”
而他母亲微笑着颔首,朝他伸出手:“书文?过来我看看,是不是长大了?”
乔书文站在原地没动。
他直直看着那双眼睛,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从中看出什么。而对方也没放下手,场面似乎是僵持住。就连空气也好像凝固,雾气渐渐从四周环绕。虫鸣声暂停,只剩下身后浅淡的脚步声。
二德拍他肩膀,声音忽然很沉:“怎么?不认得了?”
乔书文喉结一滚:“不。”
他走过去,拉住母亲那只手。
皮肤相贴的那一刻,他在想,竟然真的有体温。
二德这才大声笑了笑:“你还记恨她打你呢是不?可惜了,她变好的时候正好你走了。要你当时多留一阵儿,就不至于在外面受苦了。”
他母亲拉着他的手,保持在一种平淡的力度上,像是只是在做出“拉手”这样一种亲密的动作。闻言,她看着乔书文,有些自责地说:“怪我,当时不懂事,只知道把怒火发泄在孩子身上,这才把书文逼走了。离开家这么久……你能原谅我吗?”
她的表情是以往从来没见过的那种,柔软又脆弱的,甚至有些祈求:“别走了书文,山上的生活比外面要好太多了。”
乔书文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狼狈将自己的手重新抽回来,悄悄背到身后,在裤子上抹了抹。
“我不会走了……”他张张嘴,还是没能喊出那个称呼。
他深吸一口气。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乔书文早就不是一个思维只会被大人随便牵着走的小孩子。
他有自己的善恶观,有自己独自生活的几年里,判断一件事好坏的能力。
他是来快速找到出路的,而不是来慢慢等待继续被这个村子同化的。
要成为一个会撒谎的人——他控制不住脑子里浮现出男同鬼的身影。
虽然,那已经不算是会撒谎,应该说是有点该死了。
像是一种模仿,再吐出这口气的时候,乔书文忽然感觉身上很多禁锢松了很多。
原来当一个不要脸的人真的可以减轻内心压力。
这笔帐必须算在男同鬼头上。
“叔,真是太好了。”他转过头,拉着二德叔的手,满脸真情实感:“那么,到底要怎样才能拥有和我…母亲,这样的快乐呢?”
等他留在这慢慢揭开真寓言相,实在太慢了,他等不了那么久。
二德似乎被他忽然热络的反应惊了一下,但还是马上接话:“小书文,你在外面遇到什么事儿了吗?”
乔书文低下头,正打算给自己挤眼泪,却正好看见母亲微笑着看他。
“……”情绪一下子就没了。
“实不相瞒,外面确实非常危险。”乔书文犹豫着,用余光看二德叔的脸色,缓缓说:“我最近,身上惹了点鬼,好像想害了我的命。”
寓for言 “什么?!”二德的表情似乎非常惊讶。
乔书文继续道,装出痛苦的模样:“我现在已经无法睡觉了,只要我一睡觉,就会有脏东西带我走……”
“……书文,那不一定是‘脏东西啊’。”意料之外的,二德却笑起来。
他说:“如果你真心实意想要对抗,我们凡人帮不了你什么。但是之后你就会懂得——你本身就具有一种力量,你是被天上神仙眷顾的好孩子,可以做任何凡人做不到的事。”
来了。
“那么,我要怎么得到这种力量呢?”乔书文马上问。
这一刻,二德笑了笑。不止他,连同周围经过的邻居,围观的村子里的人,他母亲。
所有人,一起对着他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