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出现在乔书文脑子里的,是三个经典的哲学问题。
我是谁?
我在哪?
我要干什么?
他不是刚刚才脱离那种万花筒式的行刑现场吗?
“我就知道你会走到这一步。”
声音从面前传来,顺着一路星光组成的台阶,乔书文猛地抬起头。
不可置信的目光持续了有足足十几秒,但随后,又缓缓变成了不得已的承认。
面前的人坐在地上,但其实四周都仿佛银河,说是坐在空中也未尝不可。
他回过头来,似乎有些无奈:“按照最原本设计好的剧本,我现在应该拖走你的灵魂,完成心宿的计划。”
灵魂?
乔书文低下头,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没穿着那一身足以羞耻一年的衣服,而是最普通的短袖短裤。
这就是他原本的模样,也是他心中自己应当是的模样。
“你就是——下面被钉着的人吗?”乔书文抬起头。
下面禁锢着的假神仙,居然是他生命里唯一一个朋友。
而他也对他的朋友动了手。
他说完,自己就悟了。
“也对……”乔书文一步一步踏上阶梯,走到他身边,忽然就说:“我这种天命主角,身边一个活物都留不下来,却能留下来一个你,确实应该早想到你不同寻常。”
万户不吭声。
明明应当是激烈的交锋,他们应当打一架,再最后对决,再进行什么生死感悟。
但此刻,气氛却异常静默下去。
乔书文控制不住去想,万户就是荧惑,荧惑就是万户,万户早就知道自己有一天会代替他下去,又为什么还要故意来找他?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这些事,假如先一步做好打算,会不会还有其他发展的可能性?
还有自己倒霉的那些事,万户都应该是知道原委的。
还有……万户如果也是星官,那当时自己坐他车,他怎么会看不见车上那么大一只鬼呢?!
“你装作看不见鬼,就为了骗我?!”乔书文眉毛皱起来。
万户却好像一时间没跟上他的思路,表情卡顿片刻,莫名其妙:“什么鬼?”他顿了顿:“你那个房东,我警告过你了。”
乔书文生气,谁和他讲房东鬼了:“当然是和我一起坐你车的那只鬼啊?”
万户更迷茫:“还有鬼跟你一起坐车?”
还装!乔书文生气地盯着他,看了好久,直到万户被他盯得往旁边缩了缩,他才疑惑地挑挑眉。
这人好像确实没说谎。
奇了,那男鬼到底是什么人,连火星星官都看不见。
毕竟是多年的朋友,经过这么两句话,刚才还很沉默的气氛,现在好像也缓和了不少。面前的人是神仙,和他这种凡人不一样,可是又好像只是他的朋友,与其他任何时候都没什么区别。
乔书文不大高兴的哼哼两声,蜷起腿,抱着膝盖坐在万户旁边。
刚才心月狐莫名其妙展示给他看的那些,并非完全没对他产生影响。
莫名其妙多吃了不少苦,生气也是应该的事吧?
“你不疼吗?”他问,语气不大好。
这话不知道到底是在问,自己电他的那一下疼不疼,还是被钉在下面疼不疼。
但是万户却眨眨眼睛,笑了。
他总是这样,万户想,明明还有很多其他紧要问题,但总是将人放在第一位。
“当然疼啊。”他像是放松下来。
第一次,和他的朋友分享他的感受。
灵魂强行拽离躯体,眼睁睁看见自己的肉身被随意摆弄着,钉在原地,血流一地却不死。
他不是正常死亡,大部分生前的记忆都还停留在身体里,不跟随他的灵魂。不止是他,所有这样强行继任成为荧惑的人都是这样。
只能怀抱着一点生前的执念,却回忆不起来属于真正人类时候的记忆。
“不太记得以前的我是谁,也不清楚以后的我要做什么。”万户仰起头,看向星空深处。
他只是天然对那里充满向往,这是属于生前的人的感情。
当人类第一次抬起头,仰望星空时,一定会感慨宇宙广阔,并对漫天的星辰产生好奇、产生敬畏。
——但,如果能够到达那里。
时至今日,万户也说不好自己算不算完成了生前自己的夙愿。
“当时去找你,确实只是想看一眼下一个替我受罪的人而已。”他的视线下落,回到乔书文身上:“毕竟从很早以前开始,你就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在心月狐一手建立的独立村落里,选择一个年纪合适的男孩。
给予适量的关爱,给予足够能产生怨气的事件,同时为他扣上至高无上的荣誉,足够奋斗的目标。在这种境遇下长大的人,又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年龄阶段,充满对世界的失望,对自己的失望。
此刻再给予一个释放所有戾气的机会,没有人会拒绝。
至今为止,从未失手。
倒霉蛋乔书文只会发现,他好像无论怎么做都会失去他的朋友,而最后只有真正的朋友万户留了下来。
但实际上,他本应该有许多和他一样善良的好友为伴。
而万户对此产生了难得的怜悯。
“除了这里以外,我都被心宿监视着。”他解释道:“毕竟火星归属于它的管辖范围,我没办法对抗它。”
“当时只说叫你相信我,确实是无奈之举。”
“这样啊。”乔书文听后,难得没外露什么情绪。
他的重点自然而然地歪到另一处:“除了我以外,以前和以后,还会有很多为了继任‘荧惑’,被迫接受这种结局的人吧,你也是其中之一。”
以为是自己的选择,但其实只是被隐形地操控着。
他感觉并不好,问:“如果正常流程,我现在应该做什么?”
似乎没想到乔书文会这么轻易地原谅他当时的闭口不谈,万户怔愣一下。
但对方马上一个瞪眼,把他的迟疑给瞪掉。万户苦笑一声,示弱道:“好吧,我也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何尝又不是在相信着,乔书文能做到一切。
他挥挥手,于是面前的漫天星光散去一些。
站在他们面前,隐约是一些人的身影。
随着身影越来越清晰,乔书文认出来,这是那些随意堆在地下,又夹道迎接他继任的纸人。
他还记得,当时,地下的少年将这群纸人称为“准备好的灵魂”。
“人魂不散为鬼。”万户说:“纸人,是接纳灵魂最好的容器,自然也就是鬼附体的最好容器。”
直到这时,乔书文才有时间,一点一点仔细看这群纸人的脸。大部分是女性,他都不太认识。
但是忽然间,他视线一顿。
其中一个纸人,正是那天下午,向他自我介绍过的,明明应当死在几年前的姐姐。
不止如此,虽然脸并不认识,但有一部分纸人的穿着非常奇怪——是正经山下的普通的学生装束,与山上人明显格格不入。
乔书文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怀着一种,几乎是已经预知到结果的忐忑心情,将视线一个一个扫过去。直到最后,落在其中一个并不起眼的纸人女性身上。
“是……我妈?”他艰难地说出几个字:“为什么?她不是还活着吗?”
但其实他问出来的瞬间,就已经联想到了答案。
就和继任星官时的操作一样,人的躯体和灵魂是可以被强行分离的。
所有死在山上的人的灵魂,都没有得到安息,而是全部保存在这样狭窄的纸人里,等待被再次利用。
万户说:“也不全是死了吧。除此以外,心月狐还会接管一部分暂时不能完全死去的人的躯体,令他们继续保持肉身存活的状态。至于灵魂——就只能保存在这里了。”
他再度挥挥手,将这些纸人的身影模糊下去,切断乔书文的视线。
乔书文悄悄松口气。
所以,他母亲的身躯还活着,不算完全死了。
万户低声道:“如果是正常仪式,我将力量传给你,这些灵魂在中元节力量达到最盛,也就会成为你成为强大星官的台阶。我也就——”
就能解脱了。
但他并没有说完。
这种现实的面前,乔书文没说话。
如果他更厉害一点的话,他想,自己应该黑化干翻所有人的。
但显然,现在进行的并不是什么正常仪式。
至少没有哪个正常仪式是,继任的人拿电击枪烤前任的肉。
不管怎样,从科学角度来判断,万户的肉身活不久了。
“从这里出去以后,你会变成什么样呢?”他闷声问。
万户却仿佛轻松地长舒一口气。
“你相信我吗?”他问:“我一直在说,不会让你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
在这样的条件下,在这样的情景中。万户看向他的朋友,并向他的朋友伸出手:“我会控制,按照正常的流程来走,只传给你身体能够承受的极限。在这段时间里,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直到最后失去控制,将这份力量还给天道。”
还给天道,从此再也没有荧惑星君。
再也不会有这份令无数人垂涎的力量,被谁轻而易举的操控。
乔书文问:“我问的是……你呢?”
万户弯弯眼睛:“你相信我吗?”
乔书文:“……”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单手将刘海撩到脑后去。然后又吐出气,睁开眼睛。
“好啊,那就传给我吧。”他说。
即便是被仿佛命运般的局势一路推到这里,他也希望能够做到什么。
他看着朋友向他伸出的那只手,一把握上去。和平常相处的时候一样,却又好像有什么轻微的不同。
可千年不变的局势,在这一刻,确实轻微地改变了。
而这个决定不只是乔书文做出的,还有被乔书文影响到的万户。
“谢谢。”万户看向他的眼睛带着一种看不懂的情绪:“或许,你是特别的。”
乔书文一愣。
“特别”这个词,很少出现在乔书文的生活里。
除了“特别倒霉”。
……和“特别穷”。
想到这儿,乔书文不由轻轻说:“不是这样的。”
特别的人从来都不是他,甚至正相反,他只是在这一众“祭品”中最幸运的那一个而已。
因为他有一个拼命也要将他送下山,看见世界广阔的母亲。
所以他可以接受更丰富的信息,完善属于他自己的是非观,不会被几句话牵着鼻子走。
不止如此,假如有机会,乔书文还想见一见被关在那个小房间里的所有人,勇敢的人。
她们看似垂死挣扎,收集线索点出阴谋的行为,是有用的。
他只是想要证明这一点。
证据就是,这件事的结局。
“一开始你找我是怜悯……现在也是吗?”乔书文站起来,眼睛看向远方不知名的哪里。
万户笑了笑。
怎么可能呢?
对于鬼神的世界来说,这样一个浑身诅咒的凡人之躯,确实值得谁来怜悯。
但是乔书文有一种奇异的,足以打破怜悯的力量。
即便在淤泥缠身的环境里,依然选择笔直地向上生长。
即便自己生活在阴气缠身的环境里,依然会对其他人伸出援手。
万户就是被他救过的人之一。
所以这个答案非常简单,万户对着那个背影,无声地说:此刻,应当是你冲破一切的时刻。
这是漫长等待后,总算到来的,命运给予应得的那份回报。
深暗的地下,一双眼睛缓慢睁开。
天官上元赐福,地官中元赦罪,水官下元解厄。
七月半,中元子时已到,鬼门大开。
阴云密布,挡住月亮的光辉。阴气席卷现世,所有已死之人的不散魂灵在此刻重回现世。有主之鬼返家,无主之鬼游荡人间。
河边有人正点荷灯,为亡魂照回家之路。
天灯燃起,有人敲响驱逐疫鬼的木鱼。
而在一座并不那么起眼的山上,金色的文字同时萦绕在乔书文与他面前无形无体的万户之间,所有祭祀火焰在这一刻同时发出爆裂般的一声。
分明是静止无风的山头。
可那条暗红色诡谲的路却一瞬间燃烧起来,顺这一路,点亮一整片山间,延伸至高台之下,乔书文的面前。
比任何引路荷灯都要明亮,更加炙热。
但是并不夹带戾气,并不具有威胁性——只是单纯的,在为所有无法得到安宁的魂灵引路。
在很久以前,火焰代表神圣。人类掌握了火之后,文明才得以大踏步的前进,而用火来祭祀,也代表着人类最初的敬畏和感激。
而现在,怨气缠身无家可归的魂灵,也接受神圣火焰的引路,同时向山头涌入。
青铜肩坠摇晃,发出独特的敲击声。
脱离了虚幻的星空,乔书文站起身。
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他握着那只干瘪的手。只是普通地站在高台上,却仿佛可以俯瞰整片山火。
这座山上浸泡不知多少人的血,是时候让一切画上终止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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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中元节的夜晚,但不需要害怕鬼啦,已经被书文引走咯(?)
一点关于配角设计的原型:万户名字来源于故事“万户飞天”。在故事中为明朝人,被称为 “世界航天第一人”,进行了人类第一次有记录的登月计划,现今月球火星上有以他名字命名的环形山。【但其实只是借了个名字作为彩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