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鬼忽如其来的低笑挠得人痒痒的。
乔书文悄悄揉揉耳朵。
他还没有原谅这只鬼
禁锢在村里的“荧惑”星官正在濒临死亡,随着他的身躯倒下,强制掌控在村内的力量自然而然也会散去。
因此,村里需要找到一个新的,能够坐在高台之上的神仙。
交接的仪式是在三日后,七月半,中元节的祭祀仪式上。
而这个被祭祀的冤种目前就是他,乔书文。
“到时候穿这身衣服的人就是你了。”在三张卡片的利诱下,少年带着他转,随手指向那串被鱼线吊起来的衣服。
明明是村中受人敬仰的、一路膝行才能求见的神仙,却又可以被这样肆意指指点点。
乔书文看过去,面色扭曲了一瞬。
“就直接……扒下来,给我穿?”
真不是他看不起神仙大人。
但是他读过书的思想基底正在拷问他:神威能消灭上面的病菌吗?
整套衣服看起来虽然很好看——但这绝对是建立在别人穿的基础上。玄色布料只作为连接各种金属的媒介,胸前一块,两边肩膀上一块,重点位置前后各一块。
就没了。
乔书文浑身写满了抗拒:“至少,至少应该洗洗吧?”然后再缝缝……
这要是有风一吹,不是什么都挡不住吗?!
光是想想他要穿这种东西站在全村人面前,乔书文就感觉耳朵通红,声音越来越小:“不能,就这么穿吧……”
少年奇怪地看他一眼:“这可是神仙的衣服,洗了上面不就没有保存成千上百年的味道了吗?”
谁会需要这种味道啊!
乔书文喉间一哽。
然而这还没完,除了穿这身衣服,按照少年的说法,他还要经历亲自走上去,跟上面干尸一样的人握个手。
“握手?!”乔书文没忍住,垮下脸:“怎么这么,这么——现代化啊!”
他想了想,认真道:“磕个头行吗,我宁愿磕个头也不想握个手。”
然而少年的回答很残忍:“磕头也是要的。可以不握手,但是你必须和他有身体接触。”
与想象中的不同,三日后的祭祀仪式对于祭品来说是半个死期,对于其他人来说则将会是一个欢乐的日子。身份适合的人跟着乔书文一起走上祭坛,作为意外状况的备选。还会挑选一些长相英俊、身材强壮的青年在旁边随行跳舞。全村拿出好菜好肉,先奉给星官,再一起吃掉。
总之,除了被重新钉上去的大冤种,大家都获得了快乐。
“那怎么才能确认,谁才是被神仙选中的人呢?”乔书文问。
少年皱皱眉:“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他一路带着乔书文往旁边的主路走,说:“哝,有为你准备好的灵魂,时候到了你就知道了。”
然后相当自然地掀开那层帘子——
后面站着一圈一圈的人,全都在以直勾勾的目光盯着他。
实不相瞒,乔书文脑子嗡鸣一声,当场站定了。直到耳边传来少年哈哈的笑声,他缓了缓,才发觉,这是一群纸人。
做工相当精良。
“灵魂……?”他缓缓重复一遍。
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去,里面的纸人各不相同,但很明显是以女性为主。偶尔夹杂有几个男性,在里面显得很突兀。
乔书文视线忽然一顿。
“好了,我该讲的都讲完了。”少年将布帘重新放下,伸出手:“卡片给我吧,还有你要告诉我,你刚刚是怎么做到的。”
“等一下!”乔书文刚想重新掀开那布帘。
然而有一只手比他还快。
男鬼浑身戾气,一把抓住其中一个男性纸人的头,生生将其拖出来,扔在地上。
“哇哦!”少年看不见男鬼,被突然动起来的纸人吓了一大跳。
那瑟缩着躺在地上的纸人虽然与原来的长相有一定差距,但乔书文还是非常确信——这就是那天晚上,奶奶滴,那个占他便宜要当他冥婚老公的家伙。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乔书文马上看向少年。
不过还没等谁回应,男鬼双手用力一掐,原本还有半人高的纸人瞬间变成一团垃圾。
这火气也太重了吧。乔书文忍不住看了一眼鬼。
结果就这一眼,恰恰好被男鬼抓个正着。
男鬼盯着他,故意单手掐着那团纸人,提到视线齐平的地方。
纸人确实有所玄妙,似是预感到什么,竟开始微微震动。
不过男鬼指尖一个用力,金色文字亮起,过分蛮横的力量顿时使纸灰洋洋洒洒,散落一地。
欺负完压根不会动的纸人,他还不甘心地哼笑两声,往纸灰上碾了碾,再冲乔书文露出自己手臂上那根红线,仿佛在说:看到了没?
他指指地上的纸灰,比口型:就他?
再指指他自己:也配和我争?
“幼稚!”乔书文忍不住说他。
和个纸人也能生这么大气。
“你把他弄成这样……”
少年看不见男鬼,怔怔看着面前一切,脸色大变:“他的容器毁了,灵魂就跑了啊!”
“跑了?跑去哪。”乔书文问。
少年往后退两步,一脸陌生看着他说:“爱去哪去哪,反正到时候你少吞个灵魂,变不成真仙人,可不关我事。”
他们在这呆的时间太长,周围开始响起些声音。
乔书文正想再问,少年却偏过头。
外面天亮了,在这里布置祭祀场地的大人准备返回地上。
“坏了。”少年连忙推着乔书文往地道里钻,愤愤道:“先跑吧,我可不想再挨一拳头。”
他们一路东拐西拐,整个地下都仿佛被蛀空了一般,乔书文默默跟着少年跑,跑到半路就完全记不得路了。
一直到返回地面,少年鼠头鼠脑,左右看看,招呼都不打,当场开溜。
只留下乔书文和男鬼。
天亮了。
又一个晚上没睡觉。
等等,睡觉!
乔书文急急忙忙抬起胳膊,万幸,随着纸人被毁,那个奇怪的灵魂跑路,他手臂上诡异的红线也跟着消失了。
梦中不再有洪水猛兽等着他。
阴差阳错,反而是先解决掉了睡觉问题。
“等等,为什么你还在啊?”乔书文困得脑子发懵,后知后觉,猛地看向男鬼。
一个鬼,能站在阳光下,这是正常的吗?!
而井宿的关注点完全跑偏。虽然红线没了,但这人终于主动开口跟他讲话,他很满意。
这说明什么?说明弱小的人类终于懂得对他态度好一点。
对此,井宿决定奖赏一下愿意主动和他和好的人。
他迫不及待飘到暖呼呼的人类旁边,瞟一眼乔书文空闲着的手。
开口道:“我刚刚替你把那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解决了,你是不是也应该再表示表示?”
然后盯着乔书文,等人类主动来拉他。
这件事就可以一笔勾销。
他暗示得太过明显,以至于整件事情显得非常诡异。
其实乔书文一向原谅别人原谅得非常快,这次也是一样。
但是看着男鬼,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忽然间就感觉,男鬼在他这里似乎是不大一样的。
他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加令他生气那么一点点。
委屈或者生气的这种情绪,唯独在他这里,好像不会成为一种被指责的事情。
可这是对的吗?
乔书文轻轻哼出一个犹豫的音节。
“好吧,我愿意跟你和好……”他瘪瘪嘴,似乎有些不情不愿。
“但是你还是要跟我道歉。”在男鬼咧开嘴笑之前,乔书文马上接话,认真说:“从你来我家以后,就一直都在欺负我,说些很不好听的话,还故意吓唬我。”
他说的时候,并没有因为双方的位置,或者其他因素产生动摇,一张脸紧绷绷的,半抬着下巴。
他说:“我不喜欢你这样。”
男鬼不赞同地看着他:“你都说了要和好了。”
“可是这是两回事呀。”乔书文没有松口。做错事就应该道歉。
除了这些,他还想起来刚才在下面的事情,想到男鬼到现在也不清楚到底和这些事有什么关系。
按照乔书文一贯的做法,他其实很想直接问一问。
可是临到嘴边,他又想起上次他问的时候,男鬼就不想告诉他的样子。
不应该乱打听别人不想说的事。
乔书文咬了下嘴唇,移开视线,有些不甘心,小声道:“而且你还隐瞒我那么多事,我怎么相信你呀。”
男鬼顿时睁大了双眼。
“我?你不相信我?!”他急得往前走一步,一根手指指着他自己:“我跟在你旁边这么长时间,你甚至宁愿相信那个什么第一次见面的大师,也不愿意相信我?”
干嘛又提井宿啊?
他声音有点大,乔书文被他说得忍不住缩脑袋:“好巧,我也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
是单纯来看他乐子的吗?
还是要和他当朋友。
还是真的另有所图。
“你不说,我肯定不知道啊。”乔书文有些难过了,其实很希望对方能够给他一个答案。
然而男鬼张张嘴,似乎想狡辩什么,话到嘴边又诡异地咽下去。反而反过头来问他:“我的想法,你一点都不知道?”
乔书文理所当然说:“一点都不知道。”
“你、我——”男鬼表情慌乱片刻,似乎是想到什么,半边脸一瞬间通红,随后又强行压下来,重重喘口气。
然后用一种“别想套路我”的表情告诉他:“那你别理我,你最好一直别理我。”
放完狠话,看他好几眼,转身就走。
乔书文:???
“幼稚!”乔书文也被气着了。
叫他说句低头的话就这么难。一句道歉而已啊,就这么困难吗!
乔书文想想就难受,也扭头就走。
“再不和你好了。”他愤愤。
终于解决了梦里那个阻挡他入眠的东西,乔书文一路跺着脚回家,嘟嘟囔囔的,仔细一听,十句里有八句是在骂“男同鬼”。
母亲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他的房间,回归正常的生活里。天色蒙蒙亮,没几个人起床。
正好,他一回去,当场把自己扔进床里。
谁也不能阻挡他睡觉!
乔书文气得直哼哼,把自己连头一起裹起来,闭眼躺了半天,又忍不住钻出来,捶一下被子。
“他这辈子就没低过头吗!”
他吸吸鼻子,一瘪嘴,重新把自己裹起来。
趁天没完全亮,乔书文心情相当不好地睡了一觉。
不知道为什么,梦里似乎有个人一直在戳他脑门,问他凭什么都吵架了还能睡得和猪一样。受得住吗?分开都五六个小时了还受得住吗?
可能是看到了他红乎乎的鼻尖,动作一顿。
又改成了,一边揉他脸问他能不能翻篇,能不能就当没吵过架。
烦得要死,乔书文迷迷糊糊给了他一脚,让他滚。
结果阳光正好的下午,他是被一阵类似地震的幅度晃醒的。
“山门破了!”
外面乱乱哄哄,似乎是有谁打破了这座山的禁制,直冲冲往上闯。
啥事啊。
乔书文这次睡得一般,打个哈欠,坐起来。
头发上的一张字条缓缓飘下,他“嗯?”一声,疑惑地翻过去。
是一串漂亮潇洒的字体。
【书文,我给你算了一卦,简而言之,你最近大忌生气。】
【宜,主动与人交好。】
【——井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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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宿:换个老婆喜欢的号。
然而不会哄老婆的人,换几个号都哄不好老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