煌宏高大的宫墙上爬上了一道小身影, 他手里抓着只麻雀,被寒风吹得打了个喷嚏,又抹了抹鼻子, 把小靴子蹬掉,毫不在意地继续坐着。
小宫殿那处此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一名太监揪着发抖的丫鬟, 尖着嗓音质问道:“人呐?才一会儿工夫让你们看着,就给咱家看没了!?”
丫鬟吓坏了, 只知一个劲地求饶。
公公甩开人,眼见着马上要到了皇帝下朝的时辰, 赶紧加派了人手, 在附近四处搜寻了起来。
“都给咱家瞪大眼睛找仔细了,找不到你们一个个等着掉脑袋吧!”
最后一名侍卫在侧殿西南的宫墙处发现了人, 王公公赶来一瞧, 见人爬上了那么高的地方,两眼一黑,差点吓晕过去。
“哎哟小祖宗,你待着千万别动……你们一群蠢货,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把梯子搬过来!”
宫墙上四岁的梁有今低头看着一群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一张白嫩的小脸上带着婴儿肥, 看起来颇为乖巧, 唇红齿白,鼻尖被寒风吹拂得一点嫣红,对王公公的话丝毫不为动容,低头挠了挠掌心里麻雀的喙。
一名侍卫架上木梯刚爬上去,梁有今手掌恰恰一松, 掌心里的麻雀猛地挣扎逃窜出来, 慌乱中正正撞中那名侍卫的面庞,被猝不及防的这么一撞, 侍卫瞬间没抓稳,连人带梯扑通一声往后倒了地。
而坐在墙上的小混球见到这狼狈的一幕,居然被逗到了似的露齿一笑,又可爱又招人恨。
“王公公……”远处急忙跑来一名小太监,凑到王公公身边急道:“皇上知晓了,正朝这边赶过来。”
王公公腿一软,脑海里立刻蹦出两个字,完了。
果然小太监刚说完没片刻,远远地就传来了皇帝身边总管太监尖锐的叫声:“皇上驾到——”
侍卫和丫鬟们跪了一地,不敢抬头看那穿着一身明黄色龙袍的年轻帝王,快步走至前来,沉声怒道:“王泽中。”
王公公趴伏在地上抖着腿欲哭无泪,“皇上,是奴才没看好小公子,奴才有罪,奴才有罪……”
皇帝沉吸一口气,再看向墙上的孩子:“还有你,当真以为朕舍不得教训你?”
这小混球动不动就跑没了影,还喜欢往高处爬,前几回受了疼也不知长记性,可把宫里头的医官给折腾得够呛。
梁有今像是一点也感受不到皇帝的怒火,扭了扭小身子,把屁股对着皇帝。
但突然一阵脚步声传来,王公公只见原本站于皇帝身后的男人几步上前,架好木梯,动作利落地几步踩上。
“欸,将军——”
王公公看得心一紧,正要提醒他小心,就见他长臂一伸,直接将墙上的人儿圈住抱进了怀里。
姜振旭一手抱着梁有今,踩下木梯。
皇帝顾不得再斥责,赶紧上前摸摸小手摸摸小脚,确定没受伤才松了口气。
姜振旭将人稳稳地放在地上。
梁有今一落地,看到了一个比自己要高半个头的孩子,正站在几步不远的地方,两人的视线一对上,梁有今忽然转而扒住皇帝的衣服,带着小奶音说:“我要骑马。”
四岁的孩子说的骑马一般指的是骑在下人的背上,皇帝伸手拧拧他的面颊,“别胡闹了,一会儿回殿里让王泽中给你骑。”
梁有今扒着皇帝的裤脚:“不要大马,要骑小马。”
他说完,抬手一指方才与自己对视的姜越明。
“……”
王公公一眼认出,这是姜家的小公子,他本来是跟在姜振旭身后的,听到这话,小眉头立刻一皱。
将军人还在这儿,怎么能公然让别人骑了他儿子,皇帝眉毛一横,“胡闹,再纵着你,是不是有一天也要骑到朕头上了?”
梁有今不甘心地撇了撇嘴。
自那以后,梁有今偶尔在西南殿处瞎逛,等着何时再碰见自己相中的那匹“小马”,但他的兴致很快在时间里被消磨完,又将此事抛之脑后。
皇帝担心他在皇宫内没有同龄的孩子陪玩,性子会越发孤僻古怪,又蹿天入地,于是吩咐王公公在宫外给带了个与梁有今同岁的男孩当伴童。
那孩子是从没名没姓的巷子里牵来,背景很干净,脾性也特意挑选了一群孤儿中最温和的,王公公让两名丫鬟将人洗刷后换了身洁净的衣裳,这才带入宫中去给皇帝看一眼。
皇帝上下扫视着他,总体还算满意,于是就问:“你唤什么名字?”
“阿阮。”
孩子说完,王公公与皇帝解释道:“回皇上,这孩子只有个姓,说是生来就没取名儿。”
皇帝想了想,道:“既如此,朕给你赐个名字,往后你便就唤作阮辞罢,你有何要求,皆可与王泽中一提,但小仲乐的脾气不大好,需你处处忍耐。”
阮辞顺着王公公的指引,拜身谢过皇帝。
王公公了解梁小混球的性子,在把阮辞带到他面前给他欺压玩乐之前,王公公只能尽量让宫女把阮辞拾掇得好看些,其余的只能看他造化了。
阮辞与梁有今第一次见面时,王公公眉眼带笑地给梁有今介绍着这是皇帝给他找的小伴童,阮辞紧张地低头不敢说话,梁有今忽然凑得很近,小鼻子耸动,在阮辞身上嗅来嗅去。
阮辞脸红到了脖子,一边慌乱地不停咳嗽着,咳得身子都抖了。
王公公心里担忧阮辞这病弱身子,即便比梁有今大了两岁,也可能捱不住梁有今的折腾。
可意料之外的是,接下来的日子他们竟相处得还算融洽,阮辞浑身瘦得只剩把骨头,即便是吃着宫中料理,一时半会儿也胖不起来,王公公怕若是梁有今骑在他背上,会不会把阮辞的背给压垮了,但这小混球难得善解人意了些,还从来没骑过阮辞。
只是偶然有一回天色昏黑了,阮辞一个人艰难地抱着睡着的梁有今从宛园里出来,他一张脸带着病红,不住喘着气,手臂酸疼到不停发抖,但还是一路坚持着把人抱了回去。
时间久了宫里头人都知道,小混球身边多了个温和病弱的小伴童,也许是没脾气的人欺负起来没意思,梁有今从没对阮辞下过恶手,甚至还挺护着他。
只是好景不长,后宫有淑妃卓氏在那年诞下了小皇子,尚不足月余,跟个眼珠子似的护得紧,唯恐梁有今靠近。
卓氏曾与梁有今有过节,皇帝又四处偏心着他,再加之小皇子的出生,她心中思虑过重,每日患得患失,最后听了一名奴从的建议,使了点手段,想给梁有今一个警告。
碍于皇帝,她虽然动不得梁有今,但他身边那个无籍的伴童,皇帝总不会因为这等低贱之人,而处罚了诞下皇子的贵妃。
梁有今只不过出宫了一趟,隔了一日回来,便找不着阮辞人了。
几乎把皇宫翻了一通才知晓,人是被卓氏借顶撞的罪名打了板子,而后关到黑屋里去了,他自然是怒从心起,要去寻卓氏的麻烦,可对方却装起了病,故意闭门不见。
阮辞的身体旧病新伤沉压在一起,最后没能撑过一个冬天。
为了报复卓氏,梁有今也将卓氏诞下的小皇子给抱走了。
卓氏被吓得魂飞魄散,涕泗横流地去跪着求皇帝给自己做主,皇帝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梁有今伤害皇族性命,于是尽量温声和言地哄劝他,以免他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
宫闱丑闻,皇宫自然堵死了不让外传,梁父收到信件从外地赶回京时,只听闻百姓议论纷纷,皇帝为了梁家的孩子,处置了宫内的贵妃。
梁父收到的信件里只是提到,梁有今在宫内有一友,已不知所踪,让他将梁有今接回梁家以后,切勿追问此事。
他站在宫门口等了两炷香,便见王公公牵着梁有今的手走来。
牵着梁有今往宫外走时,梁父少见地看见他掉眼泪了。
他眼睛红鼻子尖也红,哭了也不吭声,只是泪珠一颗颗砸掉在地上。
姜家小公子那日随将军入宫去见莫统领,下了点细雨,经过时恰好看见这一幕。
他停在原地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身影上了马车,离宫门越来越远。
直到将军喊了他的名字,这才回过神来跟上去,一边仰头问道:“爹,骑马是要手脚撑地,还是只需弯腰背着便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