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殷范七到了前殿不远的宫中御园处, 朝拜还未开始,钟声未响前,非朝堂五品以上官员者皆要在此候着, 无非皆是些被携同入宫的小辈们, 一眼望去大都是些稚嫩面孔。
御园不久前被修缮过, 除了偌大精致、供人休憩的环水亭,周遭花丛间还精心养护着几株惯有“花中仙者”之名的西府海棠,此时恰逢花期, 其势若伞,丝垂金缕, 葩吐丹砂, 正值娇艳之时。
花有了,自然还要衬其的美人。
一众聚集在一起的官家女儿目光皆看向一人, 不住地发出阵阵惊叹声,其中有大胆的, 更是直接喊出来:“二殿下!”
顺着她们都目光,梁有今瞥见了一抹莲青色衣裳的少年, 他正站在一颗榆叶梅前,弯着眉眼同面前的女子谈话,将温润君子的气质发挥到了极致, 引得一众少女的芳心乱动。
梁有今蹙了蹙眉,他只见过殷翟明几回,可此人总觉得他给人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殷翟明这个时辰本不应出现在这里,目光触及,与他面前交谈的正是掌握军机处的亲王长女时, 一下便理解了。
沈妩水已然成了皇子们之间争夺皇位的一块香饽饽, 若能娶了她, 得到亲王的这条臂膀,为攀登皇位铺平了许多道路。
只可惜沈妩水眼高于顶,似傲然立于枝端的冷梅花,让人心蠢欲动想将其采摘下的同时,却发现自己够不到那个高度,其他的王侯子孙尚且如此,即便是在面对殷翟明时,沈妩水也是神色疏然,瞧着兴致不高的模样。
于是便有人私下咬耳朵,“那沈妩水连二殿下都看不上,这世间还有何人能入得了她的眼?她真当自己是不染世尘下凡来的神仙么?”
“那可是沈家人,也许喜欢更有男子气概的,二殿下虽貌美,但少了些硬气。”
不知姜越明在不在此处,梁有今转头四下搜寻着身影,他旁边的殷范七受不了了,伸手推着他,“你要圈着我到什么时候,脖子要断了!”
梁有今松了松手臂,笑着道:“别这么见外,我们二人许久不见,你难道未曾想我?不过你这肩臂这般厚实,圈起来可真是舒服。”
“梁有今!”殷范七抬脚作势要踹他。
梁有今躲也没躲,知晓他只是做做样子,不会真的下脚,正要说些什么,忽然感到一道视线灼在自己后背,令他脊背微不可查地一麻。
“……”
梁有今转头在人影里一眼看到了他方才还在找的人,他身旁围着一群吵闹的少年,本来兴致缺缺的模样,在看到梁有今时立刻定住了。
梁有今没有介怀,扬手冲他招了招,算是打了招呼。
姜越明那实质感极强的视线在他脸上盯了好一会儿,又缓缓挪向他身旁的殷范七。
殷范七被看得身子一抖,浑身毛毛的,他咽了咽口水,“这人是谁啊,梁仲乐,你认识?”
分明看着与他们同大的年纪,身上却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势,极为压迫胁制,眼里淡淡说不出情绪,只叫人心头一沉。
“他为何要盯着我看,好像我抢了他媳妇儿似的……”
梁有今弹下他的额头,“怕甚,他平日里看起来就是这副模样,没有恶意,其实他待人可温柔了,你只要接触过便知。”
“温柔?”殷范七一副“你怕不是瞎了”的神情,温柔和方才那个眼神,搭嘎么?
殷范七额边冒了点汗,正想开口离开这儿,可远处有人注意到了他们,就像找到了救星,罗嵇扬手喊了梁有今的名字,一边拨开人朝这边跑来。
“罗小侯爷?”梁有今挑眉。
罗嵇在两人面前站定,双手叉腰,“梁仲乐,我们要比一场投壶,我这儿还差两个人,你和你朋友来帮个忙可好?”
上次见梁有今九连环玩得那般厉害,手指灵活的人玩投壶应是也差不到哪去的。
可惜投壶是梁有今小时候玩腻的了,好些时候没碰过了,他摇头拒绝,“算了吧小侯爷,你又不知我有多久没玩过投壶了。”
罗嵇犹豫下,“……月余?”
梁有今竖起一根手指,语调平平,“一年,所以我可保证不了什么,说不准会输的一塌涂地。”
“那五殿下呢?”
殷范七掩面躲避:“我玩投壶十回能有八回避开那瓶壶,小侯爷还是另寻人吧,我可不想丢脸。”
罗嵇:“……呵,罢了,就当是是随便比比,输了也无妨。”
听他这般说,梁有今耸了耸肩膀,大无畏地随他走去了,殷范七虽然嘴里咕哝着要面子,可行不对言地跟了上去。
被划出投壶的一片空地周围站了不少围观的人,梁有今朝对面瞟了一眼,面色有些怪异,“他们是?”
罗嵇一边数着箭矢一边回答他,“是我们的对手,最棘手的应是那位姜四公子了,我不求百发百中,你们二人尽量不要太拖我的后腿便行。”
殷范七:“不是我故意削磨志气,我觉得我们左右都不可能赢得了的,不如趁早降了好……”
一个姜恕之已经够了,对面还有余陆以及传闻中精湛射艺的三皇子,且不说那领头要与罗嵇比试的人和其余几张生面孔,光是这三人就已经令殷范七看到了他们惨败的结局。
罗嵇甚不服气,“说的什么话,要是比都不比便夹着尾巴投降,更会成为笑柄。”
梁有今颇有兴致盯着对面的姜越明,慢悠悠地吐出二字,“有理。”
“那就这般说定了,规则很简单,哪方投中的多便胜,落败方要罚吃酒两杯,就当是在皇上的寿宴前助助兴罢。”对面领头的曹子洪喝声道。
要罚酒?梁有今瞥一眼环水亭内石桌上摆放着几壶酒,无怪方才进御园时隐隐嗅到了一点淡淡的酒味,不过似乎是桂酒,皇宫酒窖里制出的,气味令人有些嘴馋。
曹子洪自是对这一场自信满满,他心里暗暗有点亢奋,已经准备好大施拳脚获胜一场,可左侧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曹子洪扭头发现沈妩水正从人群的左方朝这边走来。
沈妩水远看犹如不可采撷的冷梅,走近乍然发现更加美得触动人心,轻纱随风摆动拂腕,肤似凉玉,唇上一点朱砂红衬得艳丽,曹子洪胸膛里怦怦乱跳,他隐隐嗅到了沈妩水身上传来幽兰般的女儿香。
“这是在做什么?”殷范七诧异地看着对面,沈妩水似乎启唇同曹子洪说了什么,曹子洪只顾愣愣地点头,而后让队里一人离开了。
“沈妩水居然要同群男子一起玩投壶?”周围有些哗然,女子的手腕力量本就不如男子,那曹子洪也是被美色迷了眼,居然毫不推拒地答应下了。
倒是本来跟在沈妩水身边的少女哼声不服道:“等着瞧吧,阿妩一会儿可会惊掉你们的下巴。”
人群又稍稍静了下,且不说别的,那沈妩水长得高挑,往身材挺拔的姜越明身旁一站,两人都长得好看,气势又强,一眼看去还真不是好招惹的。
殷范七有点惴惴不安,小声说,“那沈妩水不会当真很厉害吧,这般也太不公平了,这根本就不是比试,是单方面的碾压。”
虽然嘴上说着随便比比,不在乎输赢,可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输得太难看了也没面子,罗小侯爷忽然懊悔,早知方才便不那么冲动了,被曹子洪那鳖孙故意激起了火,中了他的圈套。
这场比试以分计算,壶是三口并排,中孔最小,进则得两分,两边孔大为一分。
“梁仲乐,你到底行不行?”殷范七只能将希望寄托于他,毕竟梁有今路子最多,虽然久不碰投壶,可他天生扔东西就准,殷范七记得儿时爬上树,被他在底下用石子砸屁股墩子,一砸一个准。
梁有今抱着手臂,不明不白地哼出一声,不知是何意,接着他慢悠悠开口说:“投壶的话,比起投进,我还是比较擅长截胡。”
罗嵇:“……”
殷范七扶额:“你连截胡都行,投中有何难的?”
投壶也讲究技巧,也可二人同投,一人可用自己的箭矢将对手的截住,在两只箭矢相撞的情况下,一般都是两相落败的结果。
“我就是手比较臭,你当我想么?”梁有今道。
比试的先手是对面的余陆,他扭了扭手腕活动下,接过箭矢扬手投入一发精准入壶,周围传来喝声。
余陆下场时得五分,他一共投掷四支箭矢,三支进一分,一支进两分。
罗嵇把殷范七第一个派了去,四支箭矢,有三支毫不意外地连壶都边缘都没碰到,那投进的一只还是脚下一歪,误打误撞投进的。
周围的人显然都被逗乐了,就连神色不露于外的三皇子都轻笑出声。
殷范七丢下箭矢羞愤离场。
随殷范七而后的是沈妩水,她在群众的惊呼声中连中了三支两分箭,最后一支眼见着也要落入两分口,可惜最后边缘撞歪了去,滑进了左边的壶嘴。
这沈妩水看着只是比寻常纤纤女子高了些,这投壶确实玩得比男子还厉害,人群里唏嘘声不断。
沈妩水的朋友得意洋洋地笑道:“可不止于此,阿妩从小跟着她叔父骑马射箭,他们宫廷将士卫兵会的她哪样不会?”
那这般说来,倒还可惜了她是个女儿身。
曹子洪见沈妩水走回来,脸红到了耳根,结结巴巴地说:“沈,沈姑娘,你真厉害……”
沈妩水颔首。
“这还有何好比的了,结果都这般明显了……”有人已经开始觉得无聊了。姜越明一上场,会把差距拉得更大,这个差距十有八九就会维持到比试结束。
可众人没想到,姜越明刚在几寸距离之外站定,另一道身影便走至了与他并排的位置,梁有今灵活地转着手里的箭矢,挑眉道:“我同你一起投,应该不介意吧,姜四公子?”
小刺猬在打着坏心思。
姜越明目光定在他脸上半晌,含着一点淡淡的光流转,他仍旧维持着那副温和疏离的模样,眼神莫测地盯着人道:“当然。”
周遭人一致觉得这二人间的气氛似乎有点不对劲,曹子洪也面露疑惑,扭头去问余陆,“我方才看错了,恕之是不是……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