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厚重的书搬回住舍后, 梁有今一屁股坐在案几上盯着那摞医书出神。
他与他相识的时间算不上短,可仍旧分不清他心中所想,许久以前他对姜越明的印象还只是学子们对此人的忌惮与躲避, 以及他偶尔路过时面无表情的侧脸, 然后毫无预兆地在某一日, 他突然就闯入了他的生活。
梁有今疏忽意识到不对,从前两人是朋友关系不便刨根问底,可现在他们互为彼此的爱人, 爱人之间本就该互相坦白,毫无隐瞒才是。
姜越明在中膳时回到了书院。
他刚把从鹊和楼打包来的饭菜放在案桌上, 下一刻便被梁有今堵在房间的角落里。
“我爹和姨娘, 知道我们的事了。”梁有今双臂撑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缓缓说道。
姜越明并不觉意外, 也许比想象中的要早了些,他仔细地观察梁有今的神情, “他们如何说的?”
“我爹他们不反对,只是要求现在要瞒下来, 在及弱冠之前,暂时不能将此事告知于外人。”
姜越明点头表示知晓了,他的态度很平静, 令梁有今有些捉摸不透,他思考片刻,还是说道:“姜小四,你家那边先瞒着吧,我怕你爹知道了, 动手打你怎么办?”
思想一直顽固不化的老榆木, 若是知道自己的儿子成了断袖, 岂不得气得吐血。
姜越明就笑,他微微弓腰亲在梁有今唇边,“这有何关系,为你挨一次打,也算是光荣负伤。”
“哼。”梁有今不轻不重的掐了下他的腰,不怎么领情。
接下来在书院度过了一段风平浪静的日子,梁有今遵守了约定,白日在外时尽量不与姜越明有何亲密的接触,等到了夜里回到住舍时才会肆无忌惮地动手动脚。
一开始他们也就止于简单的亲吻和拥抱,但随着睡在一张床上次数的增多,有时难免会出现尴尬的情况。
有一夜梁有今在梦中醒来时,他坐起身半晌,耳朵嫣红,然后轻手轻脚地下床去换了条里裤。
姜越明早便醒了,听到动静随着起身,在黑暗中捉住他的手腕,嗓音低沉像是在隐隐压抑着什么,“明日再洗,先回去睡吧。”
梁有今脸上薄红,他暗幸周围黑暗看不到,挣了挣手腕咬牙,“你别管,反正我现在也睡不着。”
说完这话他能感受到黑暗中姜越明的目光直直地盯在自己身上许久,而后身子猛地一腾空。
“嘶!你干什么?”梁有今瞪大眼睛圈住他的颈脖。
姜越明就低首凑近他的耳边,暧昧不清道:“既然睡不着,那就做点让你开心的事情。”
那夜过后的第二日早晨,姜越明在先生那边给梁有今批了一日病假。
其实只是因为某人腰酸疼地难以下床。
赵贡八听说梁有今生了病,下了课后便马不停蹄地赶来看他,一推开门时就看到梁有今正有气无力地趴在床榻上,整个人瞧着恹恹的。
姜越明就坐在床边,低头一只手轻轻摸着他的脑袋。
“仲乐,你这是怎么了?”赵贡八上前惊讶地问,“昨日不还好好的么。”
梁有今一扭脑袋躲开姜越明的手,然后一指门口,“出去。”
姜越明就依言温顺地出去了。
赵贡八看得一愣一愣的,见梁有今揉着腰龇牙咧嘴的模样,失笑,“瞧你这模样,你们两人昨夜是在房间里打了一架么?”
梁有今瞥他一眼,懒得搭理他。
赵贡八用头发丝儿想也知他们二人不可能打架,“消消气,男子嘛,第一回难免没轻没重了些,更何况面对自己喜欢的人,便更加难以自控。”
梁有今被他几句话说的消了些气,转而回想起昨夜姜越明其实是很耐心温柔的,叹口气扭开头,罢了。
接下来几夜某人倒是安分了不少,每回等梁有今沐浴完在床边坐下,他就默默跟在后边,拿着干布给他擦拭湿漉漉的脚,贴心又小到细节处处照顾……如果忽略他那夜在床上毫不自制的行为以外。
天气越来越寒凉,每日出门在外姜越明都会把他裹得紧紧的,夜里怕他受寒,还特意加了一床被褥。
是夜梁有今正敞着手脚躺在温暖柔软的被褥中,姜越明走过来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一口,刚要说什么,窗边忽然传来嗑嗑嗑的敲击声。
梁有今一听就知那只信鸽又来了。
他眼疾手快地在姜越明起身的瞬间抬腿勾住了他的腰腹,猛地一用力,翻身将人压在床榻上。
姜越明从不对他设防备,愣是一点挣扎的动作都没有,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梁有今低眉盯他半晌,“你这些时日……在忙什么呢?”
“不是什么大事,等我忙完了,你自然就知晓了。”姜越明捋捋他的鬓边,温声道:“乖,先松开我吧。”
等梁有今松了手臂和腿,他从床榻上起身走到窗边,信鸽扑棱着翅膀停在他的指节上,姜越明取下绑着的信条。
入夜吹拂来的风更加冰冷,窗户又对着床榻那边,姜越明取下信纸后第一时间关好了窗户。
梁有今并不知晓这些时日以来皇宫的暗流涌动。
他睡前正被姜越明哄劝着喝姜汤的时候,另一端的皇宫,武英阁的暗屋里,刘子进满面严肃地拿着手里的几封信,对坐着的莫御也沉着一张脸。
“此人还会变换字体,统领,可要刨出他的身份?”
莫御道:“此事不急,待我们的人查清楚信上所言的真假,再做判断,此人既是有能力悄无声息地将消息传到我们手上,想必也是做足了准备。子进,加派人手,必须在三日之内赶到烨城。”
刘子进:“是。”
京城忽然留言四起。像是有人在暗中刻意买通了,有些见不得人的传闻在人与人的口耳相传之中愈扬愈烈。
而最焦头烂额的,莫属于义兴王一派。
紧接着七日后,皇宫派出重兵将沈骑与义兴王二人扣押下,而扣押的名头正是违禁交易。
就在皇帝亲自问话时,令众多大臣皆没想到的是,义兴王破罐破摔供出背后的依仗是殷二皇子,他满目憎恶,似乎想与其同归于尽。
皇后尖锐的辩驳声在朝堂里久久击荡,有不少臣子也纷纷站出来替殷翟明说话。
皇帝发了一通大怒,令人将沈骑与义兴王二人压入地牢,二皇子则禁足在宫殿内,待查清楚后再听发落。
“真有意思,”梁有今托着下巴挑眉,“怎么在书院不过几日,这皇宫里头就变了天,那违禁交易又是什么?”
姜越明淡声道:“他们暗中与南疆那边有所交联,南疆一带没有特令无法进入,义兴王就利用他那位痴傻儿,以用巫术给他治病的名头,向皇上求得了许可,李代桃僵地让他的养子混入,再暗中进行交易。”
南疆此地,需要悄摸摸地避着耳目去交易的,无非是些致毒的药物,或是蛊毒一类的。
梁有今恍然,“难怪,当初在宴饮上他儿子来大闹过后,本是挂不住面子的事情,却不见义兴王面色如何难看,想来应该是刻意想宣扬此事,最好传到皇帝耳朵里,引得皇帝的怜悯。”
姜越明嘴角微扬,“最精湛的是他的养子,扮起痴傻来,也算是博人眼球。”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姜越明微微一顿,“……我兄长在皇宫中。”
梁有今没有怀疑,他并不知打造出如今局面的罪魁祸首,正是他身旁之人。
姜越明从回姜家一趟,从姜弭手下要来一只信鸽,给禁军统领莫御提一封信,将藏匿的烨城告知于他,莫御生性多疑,定会派人探查一番,而沈骑与义兴王自认为此事做的天衣无缝,烨城道路特殊隐蔽,几乎算得上一座荒城,自是没多设防。
可殷翟明心思总是谨慎的,他欲传信给沈骑二人,命他们安置好后暂且收敛声息,免得遭飞来横祸。可惜殷翟明的信在半途被姜越明安插的探子给拦截了住,姜越明拟着他的字体引骗义兴王亲自跑去了烨城一趟,接着发现等待他的并非所谓货令,而是莫御以及禁卫军。
义兴王没察觉其中有人做梗,自是觉得自己被殷翟明做了垫脚石,以为自己被蒙骗了,满心怨恨的他只想将人一起拉下水。
而姜越明之所以知晓他们藏匿的地点在烨城,并且精准地截下殷翟明的信,是因为上一世时,也是他亲手端了这一窝害虫,只不过那时他们已经维持着这违禁交易多年,悄悄用高价昂贵的药物与蛊虫换了一批走私的军械。
既然重来一回,有些苗头,还是早点掐掉比较好。
早些下手,还省去不时担忧梁仲乐像上一世一般被牵扯其中。
只要除去沈骑和殷翟明,钱庄之事便不会发生了。
随着两只蛀虫被关押在地牢中,二皇子一派失势,第一批暗中交易的军械被挖出,像是引出了某种蝴蝶效应,接连有朝中官员批露或抖落出殷翟明行私的证据,皇后纵然是再想为殷翟明说话,在明晃晃的证据前,也是力不从心。
朝中众臣皆知晓,当今皇帝最无法容忍的便是意图谋反,而走私军械,已然触及到了逆鳞。
如同上一世般,殷翟明被贬为了庶民,皇帝一纸令文,将他驱逐出京都。
殷林还没反应过来时,他最大的一个威胁就这样被铲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