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四十五章(二更) “情爱,果真是这世间最无用的东西。”

春山陷云中 更元 2944 2025-02-18 11:22:44

“是, 今个儿梁府正在办葬。”

太监退下后,案桌对面的男子挪了步棋子,“怎么了?见你神情不对, 发生了何事?”

姚子怡道了句无事, 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回忆起她还尚未成为太子妃之前就认识了梁有今此人, 不,应该是更早,她爹多年前曾是淮德书院的副院长, 她虽不曾在书院习过书,但也随着去过几回, 听过梁有今书院小霸头的称号, 听着某位先生大声谩骂他的种种行径,那时姚子怡觉得此人与自己颇为相似。

以至于后来听闻梁有今钟意于一男子, 而那男子却喜欢着别人时心存不满,又想到, 若换做是她,必然把那劳什子奚嘉宁给手撕了, 而不是违反作风忍气吞声。

她是一个自小便爱钻牛角尖的人,这件事就一直耿耿于怀到她坐上皇后之位都还记着,于是在宫宴上干脆出面替梁有今教训了那奚嘉宁一回。

旁的人都以为她是因为殷林喜欢奚嘉宁, 而她又是皇后才会如此刁难他,可并非如此,他殷林又算是个什么东西,若不是承袭皇位,她从未放进过眼里。

可如今, 那梁有今, 居然说死就死了。

姚子怡又想到昔年在书院里一瞥见到的意气风发、自由恣意的少年, 以及后来在皇宫竹林小宛里的身形孤落、眸中寂静的男人。

“情爱,果真是这世间最无用的东西。”

**

暮秋来临之际,张家临为期近一年的遣送终于到了头,他一路坐商船回到京城,到时已疲乏不堪,随意进了家酒楼点了桌菜,才吃上几口,无意间听到了旁边一群男子的谈话。

“啧啧,年纪轻轻的就病死了,这不是给家门平添晦气么?”

“不过这姓梁的一死,连太上皇都现身了,穿了一身白衣参加了丧葬,听闻先前还不愿相信,直到看到人的棺椁,这才不得不信了。”

他霎时觉得没了胃口,捏着筷子半晌,最后啪一声放下,起身走到那边询问道:“你方才说,梁家有人死了?”

“是啊,”那壮汉嚷嚷道:“死的还是梁家的独苗,他家可就那一个公子,这不就是后继无人,要断了香火嘛!”

张家临难以置信地问道:“他怎么死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壮汉道:“病死的呗!是几月前,丧葬都办完有一段时间了,兄弟,你这是刚从外地回来?”

张家临在原地坐了许久,而后从衣襟里摸出银两放在桌上就离开了,他仍有些不相信,梁有今死了?那个小混球?他这么大的一个祸害怎么会早亡。

张家临又去了皇宫一趟,左右找了个应当知晓的余陆,把方才在那酒楼里壮汉的话与余陆复了一遍。

余陆就点头,“是真的。”

张家临就愣了好一会儿,“……他真是病死的?”他曾经见过不少病死的人,他们被病痛折磨得面容憔悴,形销骨立,无法见人,他从前从未想过,梁有今会以这般方式死亡。

不都说祸害遗千年么,怎么他这个祸害,这么早就被天收了去。

“他死了,那……”张家临半晌又不知道问什么,嘶了声挠挠头,“那姜越明呢?”

余陆就沉默了,他扭头看向一侧渐沉的天空,皇宫有喜欢桂花的妃嫔,命人在其院子里栽种了几颗桂花树,彼时正好到了盛放的季节,沁人心脾的香味远远都能嗅见,只是不知今年为何显得格外落寞。

许是因为少了位同看桂花的人。

“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坐在一艘渡船上,怀里用外衣裹着一个早就没了呼吸的梁有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办了梁有今的葬礼,我亲眼看见恕之像是终于回了神,他开始正常地用膳睡觉,就在我们以为他也许已经走出来时,却发现他夜里几乎没睡过,他整日整日地失眠,每日看着还是个活人,实际上浑浑噩噩,变得极度沉默,活着不如死了。”

余陆曾与梁有今说过,担心他走了以后恕之会随他一起去了,梁有今只毫不犹豫地道了句不会,余陆也知晓这世间对姜越明还有颇多牵绊,他不会丢下亲人朋友以及肩上的责任一走了之,可他会很寂寞,并且这份寂寞,是任何人都填补不了的,即便是他最亲的亲人。

“不过斯人已逝,他总有一天会看开的。”

张家临只觉得震撼,“难道,他喜欢梁有今?”

余陆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他抱着臂倚靠在柱子上望着天边,“他其实早陷进去了,自己尚不自知罢了。”

“……”

又一年开春后,梁府为家中的女儿操办了五岁的生辰宴。

孩子并没有活在父亲的阴影下,她长得甚好,只是五岁的她比刚收养时闹腾了不少,和寻常男童一般偏爱摸爬打滚,梁府里的狗洞都钻过不少回,在生辰宴时,甚至在后院惹哭了一只小包子。

那小包子不过两三岁的模样,哭声却非常嘹亮,梁成勋赶到时才得知那是当今皇上与皇后姚氏的嫡长子,也就是当今的太子,他脸色骤变,赶紧让幼幼给人道了歉。

虽然小包子只是摔了一跤,但皇后姚氏可是出了名的记仇,为此梁成勋后来还特意带着幼幼进宫了一趟,当面给皇后赔罪。

李兰熙全程乖巧地不作妖,乖乖道了歉,只是悄悄抬眼去看时,发现坐在姿容华贵的皇后膝上的团子正甩着小腿,朝她呲着牙神情可谓凶恶。

不得不说,小太子完美继承了皇后的秉性,不过三岁的年纪,就已经这般锱铢较量,仗势凌人。

他也算是活在万千宠爱和无尽富贵里,却活像从土匪窝里□□的一样,这莫不是姚家人教育的共性?

他若不是有太子这身份做庇佑,她定然要将他锤进地里头,叫他体会一下人心险恶。李兰熙只在心里想到。

梁成勋带幼幼出了宫,私底下则苦口婆心地劝诫她千万不要再招惹那小祖宗,若是被记恨上,一定会招来祸患。

回到梁府时,刘姨娘见着二人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转身将厨房热着的膳食一道道摆上桌,忽然想起一事,便与梁成勋道:“对了,今日扒皮……叫姜公子给带走了。”

梁成勋一顿,微微叹息一声。

扒皮老了,它一日比一日乏力,整日恹恹地趴着,也很少吃食,姜越明时常来看它,总是独自一人抱着扒皮坐在院子里,能一言不发地坐上一下午,背影孤寂落寞。

他大抵是想他了。

扒皮大概是梁有今走后唯一留下的,也是姜越明除记忆以外的惦念与寄托,可如今,连扒皮也要走了。

最终还是要留下他一人,难捱着这如潮水般侵袭的想念与苦纠。

梁成勋突然觉得这一切对姜越明似乎有些残忍。

而彼时的姜府里,刚沐浴过后的扒皮正趴在姜越明膝上,团着身体,俨然在睡着的模样,却出气多进气少。它年岁太大了,毛发都已褪了色泛黄干枯,姜越明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地抚着它的脊背。

姜枝远远地看着,忍不住掉了两滴眼泪。

姜正浦叹息一声,“哭什么呢,人尚且会生老病死,猫又如何不会?”

姜枝抹掉眼泪,“我知晓,我只是太心疼恕之罢了。”

扒皮死后,姜越明把它葬在了梁有今旁边,将一切布置好后,他又愣愣地盯着梁有今的墓碑出了很久的神。

他昨夜梦到七年前的梁有今抱着扒皮出现在他面前,咧嘴正笑得开怀,梦里如何喜悦满足,梦醒时就有多煎熬,缓过神来时,终于忍不住用面颊抵掌,失声哭泣。

知他心结难解,姜家姐弟便在前几日寄了一封信给杨夫人,希望她能回家一趟,杨夫人收到信后也不免担忧姜越明的状态,最终还是乘上了回途的马车。

想办法让人走出困囿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完成的事情,杨夫人在姜府住了几日,没急着回去,在与姜越明一个夜晚的促膝长谈过后,隔日姜越明突然做了决定,退职离开京城。

不过他并非是出去游山玩水,温养心境的,而是退去京城禁军统领的职位,转而去接下协助治理尧川水患的命派,他不再适合待在皇宫,梁有今伴了他七年的地方,昔人生活留下的诸多痕迹,皆是引起想念哀痛情绪的根源。

皇帝一直都将姜越明的消沉看在眼里,众官员对此事皆纷纷质疑,无非争吵着这般太过于大材小用,因为无人比姜越明更合适统领一职,皇帝最终允肯了姜越明的请职信。

与姜家人辞别后,姜越明坐上了去往尧川的马车。一路颠簸行进半月,终于在入冬前到达了尧川。

刺史王善泉一早便差信送京叫苦连连,尧川物资短缺,且不言水患冲垮了百姓的农作物损失惨重,外援的粮食还没送至,水位线却逐日渐高,淹死了不少人。

以至于看到姜越明从马车上下来,与他点头招呼了一声王大人时,王善泉感觉希望就像被磨出了火星子的火把一般重燃了。

王善泉有一长子名唤王溪知,人如其名,他所见所学范围极广,性子也如溪水一般温缓和谐,却又似野草一般坚韧聪颖,在治理水患的过程中吃尽了苦头,不过二十有三的年纪,却一句抱怨的话都不曾有过,这般性情,在尧川享有美名。

王善泉自第一回与姜越明交谈后,便知晓他与自家长子的性子极为般配,遂将人引荐给他,两人确实如同生来知己一般,几乎不需要磨合的阶段,携手治水患时就能达成天衣无缝的合作,如同与生俱来的共鸣。

王善泉了解他,一眼就看明白了,于是开始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如何向朝廷那边请命,才能将姜越明留在尧川。

*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更^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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