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堂到了戌时便会关门, 他们只是各自带着书册回住舍里继续抄,少年收拾好纸笔,临走前还狠狠瞪了眼梁有今。
在住舍一直到亥时夜深, 梁有今甩下笔杆, 扭了扭泛酸的手腕, 另一边屏风后的的水声消失,身上带着点水汽的姜越明走近,温声喊他, “仲乐,去沐浴, 热水放好了。”
梁有今扔下笔时还差三遍未抄完, 但他已经困倦地连案桌都懒得收拾了,沐浴完立刻扑进床里。
姜越明来到床边替他盖好被褥, 梁有今就强撑着睡意扯了扯他,“明日你醒来也喊醒我, 还能再抄两遍。”
曾先生要在明日午时前查收成果,可上午还有史学课, 若偷偷抄被史学先生抓着,再被罚去抄史闻,那可是得不偿失。
正好姜越明每日都起早去晨练, 让他喊醒还能多余出一个时辰来。
姜越明抬手抚摸着他的后脑,“好,快睡吧。”
等到梁有今呼吸均匀了,他起身拂了床头的蜡烛,脚步轻轻地回到案桌前坐下, 拿起笔蘸了蘸墨, 低头一笔一划模仿着梁有今的字迹往下抄。
直到帮他把最后三遍抄完, 姜越明整理了案桌上的纸笔墨,把十遍《礼道》整齐地摆放好,才回到床上合眼睡去。
隔日一早梁有今看着整齐的案桌,内心有点复杂。
他托腮吃着早膳一边思考,从第一次见面起,姜越明不仅不追究他翻墙犯了忌,到后来一而再再而三地帮他,他爹都没待他这般好,他昨夜记着自己分明只抄了七遍,可今早一起十遍已然抄好,不用想也是谁做的。
一只探过来的手掌忽然打断了他的思绪,姜越明眉间含着点无奈,将他嘴里咬着的调羹拿出来,“别出神了,不快些吃,一会儿要迟到的。”
梁有今突然问,“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姜越明一顿,眉一抬便撞进了他眼里,梁有今微仰头眼里好奇,模样就如同一只猫咪被玩具吸引住了。
曾日夜眷念的五官就近在咫尺,眉眼间还带着未被打磨削减过的朝意与锐气,眼里就像点着一盏长明不灭的灯,他从前从未想过,这个年纪的梁有今如此吸引他。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是什么?”梁有今往后一靠,挑眉问道。
“一见如故。”
“那真话呢?”
姜越明眯眼笑,“只能选一个,想听真话,只能等到下次我想回答你的时候了。”
梁有今瞪起眼,“我不管,你方才又没说这个规则。”
“嗯,什么时辰了?”姜越明及时往外看。
“嘶,遭了!”
差点忘了还要去上课的事!
梁有今本没有把被挑衅的事情放在心上,可到午时去膳堂的路上,被几个面色不自然,脚步磨蹭的少年拦住了。
“那个……”
梁有今认出其中一名正是在校场想要绊倒他的那位少年,眯了眯眼,眸里泛起冷然的锐意,“不服?还想单挑的尽管来,爷爷我打得你亲娘都不认识你。”
听到这话,几人心头又升起怒意,可触及梁有今身旁的姜越明,他们不敢再造次,领头的少年被手肘怼了下,神情别扭地开口说,“对,对不起,我们不该刻意为难你,向你道歉。”
说完那少年悄悄瞥了眼姜越明,见他神色淡然不变,心里缓了口气。
梁有今虽然稍许诧异,不过对方既然肯道歉,他也懒得追究原因,“行吧,我接受,走了。”
他绕过几名少年继续往膳堂走去。
姜越明并未立即跟上去,领头的少年苦着脸地看着他,“恕之,这样总行了吧……”
姜越明的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慢声道:“以后,不要再找他的麻烦。”
……
又过了两日,姜越明收到了姜家书信一封,他低眉思忖半晌后,折起书信向先生请了一日假,打算归家一趟。
余陆在一旁玩投壶,扬手精准地把箭投进筒里,边疑惑道:“这也快休沐了,家中是有什么急事吗?”
姜越明不置可否。
休沐几日,也要将人看着,去梁家,或是把人哄骗到姜家,只能二者选其一了,不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循序渐进,慢慢来才好,也能打消仲乐心里的顾忌。
这天陪梁有今用完了晚膳,临走前见他湿着头发趴在床上看话本,姜越明去拿了条干燥洁净的巾帕,坐下替他擦拭着头发。
“我后日清晨才回来,明日不在书院,你需按时用膳。”
梁有今脸侧被发尾蹭得有点痒,他甩了甩脑袋,声音闷在枕具里,“知晓了,你已经说了好几回了。”
他凉凉的发丝落在掌心里,稍稍缓解了传递到掌心的一点躁意,姜越明心念一动,顺着乌黑的长发往上撩,贴住他的后脑再向上,摸到了记忆力曾落下一道疤的地方。
但现在,还什么都没有。
他曾追问过,梁有今只是随口道了句,是被几个熊孩子拿碎玻璃给划的,其实不怎么严重,但流了很多血,他那时不敢回家,就随便找了家医馆,医馆里的郎中见到他都吓了一跳。
梁有今感受到停留在头上的手久久不动,疑惑地转了下头去看他,“怎么了?”
姜越明回归神来,低声道了声没事,接着把他的头发擦干,这才离开。
也许是睡前狗血的话本看多了,梁有今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位面目模糊的人,站在他面前颐指气使、趾高气扬地说姜越明是他的人,他们二人早已定情,说着就要从怀里掏出所谓的定情信物,结果掏出来手掌一翻,赫然是一本男男春/宫图。
梁有今被吓醒,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手一探,摸到了一脑袋的汗。
他低低地骂了句,心情恶劣,扬手把睡前搁置在旁边的话本啪一声扔在地上。
“……”
隔日张家临见梁有今眉间阴云,没忍住嗤笑一声,“怎么,人才刚走,就这副神情,你和姜恕之变得这么难舍难分了?”
赵贡八凑过来,唉叹一声,“仲乐,我们可终于有空坐在一起聊天了,平日里你那位就像你家骆驼一样跟在你屁股后面,我一见着他就犯怂,忍住了好些话没说。”
“我问你们,”梁有今眉毛拧了拧,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于是破罐破摔地从袖里摸出一书册拍在案桌上,往前一推,张家临和赵贡八探脑袋一看。
封面上有三个人互相纠缠,直白到让人面色羞赧,这赫然是一本情爱话本。
张家临瞪大眼睛立刻遮住话本,“你疯了?偷看话本也便罢了,还光明正大地拿出来,嫌自己皮太厚了?”
淮德书院严厉禁止学子将不入流的话本带入,若是被抓着,处罚比打架还要重上几倍,且容易被院长盯上。
梁有今毫不在意这个,他上半身前倾,蹙眉严肃,“我总感觉,他看我时,就好似在看着另外一个人。”
赵贡八呆了一下。
张家临扶额,“梁有今,你少看些没用的话本。”
“你们在做什么?”旁的突然插/进来一道声音,素来与梁有今最不对付的郁圭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之势伸手精准地从张家临手臂底下抽出那本话本。
“啧啧,瞧瞧我发现了什么,这若是上交到先生那里,可就有好戏看了。”
张家临沉着眼,“郁圭,把东西放下。”
“我凭什么听你的。”郁圭打量了下话本的封面,又翻了翻里面的内容,态度颇为嚣张,“梁有今,你不仅人低劣,看的话本也如此低俗,这可真是是称你。”
梁有今只一手拖腮打量着他,向来喜欢以拳头解决问题的他脸上就差写着:是打一顿好呢,还是打一顿好呢。
郁圭脸上浮现怒火,正要说什么,张家临先一步道:“郁圭,你今日主动来找麻烦,其实是因为看到你崇敬的那位姜掌纪,一直围着梁有今身边转,心里不平衡,所以想发泄怒火吧?”
被戳破了心思,郁圭气得浑身发抖,“你胡说八道什么!”
“那你又作何这般生气?无非就是被我说中了。”
书院里有不少学子都知道,这郁圭就是姜越明的一只舔狗,平日里就费尽心思与姜越明搭话,他挤破头脑想进一室,却多次因为课业不够优秀而被先生驳回,但就在前几日埋头苦读时,却听闻了姜越明转到六室的消息。
郁圭起初还不肯相信,亲自跑了一趟,却看到姜越明正坐在他最厌恶的梁有今的身旁,似乎还侧头与他说着什么。
回到住舍后,他狠狠砸碎了桌上的砚台,黑色的墨水溅得满地都是,有些还沾染上了他的衣角。
“你……”
“砰!”
曾契本来正与几名先生谈论着皇家书院寄读的事宜,忽然一名学子急匆匆地敲门进来,“曾先生,有人在膳堂打架!”
曾契赶到膳堂里,里面正一片混乱,人群中最醒目的便是趴伏在地上不停喘气的郁圭,以及一只脚踩在他背上神情不善的梁有今。
“都给我住手!”曾契沉下脸喝了一声,周围的学子见先生来了,都纷纷退让开。
“你还不快把脚放下!”曾契狠狠瞪了梁有今一眼,蹲下想扶郁圭起来,郁圭只是把抱在怀里的话本递到曾契手里,他似乎有点喘不来气,说话间断断续续,“先,先生,我只不过,发现了他的,他的话本,想交予先生,不曾想,他,他就……”
曾契见他面色有点青白,又上气不接下气,紧紧蹙着眉喊了几声郁圭,立即仰头去看离得最近的一名学子,“他是不是有喘症?”
那学子颤颤巍巍地答:“我,我也不知啊……”
曾契顾不得其他,立即将郁圭横抱起,往外奔去,剩下的一群学子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多言。
张家临嘶声摸了下被书角打得肿起的额头,骂道:“操,他装个屁啊,分明是他先……”
赵贡八赶紧扯了扯他,情况已经够乱了,别再节外生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