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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娜极浅的笑了笑:“你的手会好,而我的先锋不会好了。你要明白,石油是巨头的天下,美孚,BP,Rosneft,中石油,就连荷兰皇家石油都必须与英国合作。我们一直做得很艰难,依靠联合的工业能力节约成本,寻找利润……但瑞士太小了,无法支撑一家石油公司。”
“那就不是你的错。”
“我做了很多努力想要保住他。”艾琳娜沉默良久,像是陷入了回忆里:“这家公司和我一样大,在我生出那年,塞巴斯蒂安注册了他。”
徐知着听得半懂不懂,但也知道女人抱怨的时候你只要安慰就好,于是语调放柔,小声安抚道:“你已经尽力了。”
没想到这万金油的话不说还好,一说更糟。艾琳娜连眼神都虚弱起来,默默发了一会儿呆才应声道:“是的,我已经尽力了。我的能力只有如此。”
徐知着顿时狂汗,连忙往回拗:“你已经很厉害了,你还没我大呢,管这么大个公司,管那么多人吃饭,多不容易?”
“不,我和塞巴斯蒂安不一样,我是个庸人,我只能抓住现在,而他可以看穿未来。上世纪八十年代,高盛和巴克莱对赌未来,高盛选择了中国,而巴克莱选择了印度,于是塞巴斯蒂安去了高盛。他协助父亲完成了整个产业的转移,我们卖掉了所有的快销品,卖掉了空客和通用的股份,转做大宗商品。因为他说,无论谁赢了,未来都会有一个新兴的人口大国,这个国家的人有了钱,就会想过好日子,他们会需要无数的钢铁、铜铝和石油。”艾琳娜流露出极为骄傲的神采:“看,多漂亮的逻辑,简洁,完美。我们赶上了所有的好日子,直到他离开我……再也没有人为我预言未来了。我只能在黑暗中摸索,一个人。”
徐知着终于确定眼前这个女人不是用普通的万金油废话就能安抚的存在,或者说,她根本不指望从任何人那里求得安慰。但不知怎么的,徐知着隐约有种似曾相识的心酸,忍不住脱口说道:“我明白,因为你没有家了。”
艾琳娜目光一凝,落到徐知着脸上。
“我明白这种感觉。我部队出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很茫然,不知所措……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所以不知道应该走哪条路,永远带着你前进的那个人再也不见了,你的前方没有人,你得自己闯,好的坏的,都得自己承担着。”徐知着的声音沉了一分:“然后我走错了。”
“错?”艾琳娜诧异。
“我走了一条自己承担不了的路。我太想证明自己了,我太想让所有人知道我有多厉害。”徐知着伸手拍了拍艾琳娜的肩膀说道:“你看,你至少比我强,你一个人走了这么久,都没有狂妄过。你可能跑得不快,不像你哥哥那么厉害,但你至少没犯错。我们都是庸人,我们不是那些天才,我们……只能如此了。”
艾琳娜盯着徐知着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的,有些释然地笑了:“35岁的时候,塞巴斯蒂安说他发现了一个真理。他说:‘我花了这么多年,终于确定我的平凡。’”
“我好想揍他。”徐知着脱口而出。
艾琳娜大笑:“你没机会了!”
还能笑,就说明聊得对路子,徐知着顺势抱怨:“我讨厌那些随随便便考试就考100分的人。”
“我也是。你知道吗?我大学毕业的时候给哈佛数学系发过申请。然后他们干脆利落的毙了我,说鉴于您的数学背景,我们不认为你能毕业。然后我只能去念了商学院。”
“你算不错了,我都没念过大学!”徐知着笑道:“我当兵的时候,有个特别讨厌的室友,背单词比我快一百倍,在他面前我就像个文盲。到这儿了,还有个特别讨厌的室友,学说话比我快一百倍,在他面前我还是文盲。”
“我觉得我们应该来杯酒,敬所有愚蠢的人。”艾琳娜扬手招呼服务员过来。
徐知着随口问道:“那先锋怎么办……”
“卖掉。”艾琳娜说得干脆利落,显然已经深思熟虑过:“BP、埃克森、德士古、中石油,或者中石化……”
“你跟我说这个可没用,我是真的不认识搞石油的人。”徐知着半开着玩笑,从空姐手里接过香槟,正要伸手递过去……猛然发现艾琳娜脸色顿变,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艾琳娜连脸上残留的笑意都没来得及褪去,就像被人打了一巴掌那样眼神瞬间锐利,显得惊怒交集,羞愤错愕。那样子就像男人被人砸坏了心爱的武器,女人让人毁了祖传的珠宝。
“对不起。”艾琳娜匆匆抛下一句话,起身欲走。
徐知着连忙伸手拽住她:“对不起,我非常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在开玩笑,我并不在意那些事,你知道的……”
艾琳娜默然站了片刻,重新坐下:“肖先生。好几年前,我就想找一个中国保镖。塞巴斯蒂安曾经说过,21世纪是属于中国的。虽然现在看来有点太乐观了,但21世纪至少有一半是属于中国的。在您之前我看过不下20份简历。我不明白为什么,但似乎你们中国人出来做这一行的确不多。我曾经面试过一些人,但他们并不能让我满意,直到,他们把你的简历交给我。我发现有人为你使用了特别信任案,所以我约见了那位股东,我去总部查看了你的档案,我相信你就是我想找的人。你有过管理大型企业的经验,你还愿意重新开始,从基层做起,这太难得……”
徐知着听到这里才明白过来,艾老板这是气坏了准备从头说起,要讲大道理,赶紧规矩坐好。
“摩根先生安排了你的刺杀任务,事先我并不知情。当你把那颗红丸送到我面前时,我非常之震动。肖先生,我曾经换过很多个保镖,有很多人在我身边呆了几个月就离开,我们仍然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但您是不一样的。我对您寄以厚望。”艾琳娜目光灼灼,洗去了她所有纯情少女式的柔腻:“我的确没有对您投入全部的信任,但我相信你也没有。我的确在试探您,但我相信您也如此。而在刚才,在我以为我们之间的信任又更进了一步的时候……如果您要切换频道,你最好先通知我一声。”
徐知着囧了半天,忽然笑道:“你刚刚瞪我那眼,还挺好看的。”
艾琳娜眨巴了一下眼睛,仿佛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什么,真的,别当真。”徐知着想了想,又笑,换用中文说道:“大姑娘,你中文比我法语好。我这么跟你说吧,我那会儿当兵的时候,我那个老大比你坏多了,成天变着法的挤兑我,想赶我走,我都没在乎。你这点……真的,算不上事儿。我就没在乎过你整的那点事。”
艾琳娜眼神微动。
“不过你应该早点跟我说这个,你知道不?我一直以为这单生意是梅兰尼那妞儿给我搞的,结果让她给敲了笔大的。”
“什么?”艾琳娜下意识问道。
“一双Jimmy Choo的鞋子。”徐知着一脸痛心。
艾琳娜愣了片刻,忽然笑道:“对不起,我太紧张了。”
“你应该放松点,去睡一觉。”徐知着由衷的。
“不,我还有事要做。”艾琳娜从徐知着手边拿过香槟一饮而尽,招呼秘书拿机载卫星电话过来。
徐知着本来就懒得动弹,刚刚说完那一大通,更不适合马上站起来避嫌。
其实事到如今,徐知着才算看明白了,人家要的的确并不仅仅是一个保镖。徐知着所有的心思都活络了起来,艾琳娜虽然冲他发了一通无名火,但也是货真价实的悬了一个超级大馅饼在他眼前——
我不在乎你的过去,我可以庇护你的未来,我对你寄以厚望。
只要你努力,努力让我满意。
我们可以一起做大事,只要你能承担!
21
有些事不必特别回忆,一闭眼就会涌上心头。徐知着仍然记得当时蓝田那些亲友看他的眼神,就好像他是一个劫难。他们都用那种无比愤恨的表情看着他: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现在,你知道你在毁坏些什么吗?
如果蓝田要坚持跟他在一起,就必须放弃一些东西,这是徐知着早就想过的。那些东西可能包括无比风光的事业,未来的财富,合伙人,学生,朋友,甚至家人。
蓝田把这些东西与他放在天平两端称过,最后选择放弃他。
徐知着早就明白这一点,并且从无怨怼。
而此刻,他发现在天平的另一端大约还得再加上一颗重要的砝码:一个充满雄心壮志的男人对事业近十年的隐忍,他厚积多年,就等着那一刻爆发,在那么关键的时刻,他却愿意为了自己等一等。
有时候被放弃并不意味着失败,这得看你曾经撬起过什么。
徐知着莫名地感觉惆怅,可能从此以后,都不会再有人如此重视他。
徐知着默默坐了一会儿,直到约翰?麦凯恩医生忙完上一单生意把他请进门。
徐知着把手亮出来的时候,明显看到对方囧了一下,马上解释道:“我是个狙击手。”
麦凯恩医生马上露出“我的天哪,这真是太可怕了!但亲爱的,不要怕,我相信我们一定可以共同战胜它”的表情,无比谨慎地托起了徐知着的手掌,仔仔细细地看了五分钟以后,医生和蔼地说:“我们需要做点检查。”
验了血,测了神经肌电图,麦凯恩医生得出了之前凯里看一眼同样的结论:没什么大事,养着吧。
徐知着的心脏终于落回了腔子里,本来他上这趟医院,也就是为了防那万分之一的坏消息,现在听到没事,起身就想走。
麦凯恩医生亲切地挽留说:“你的伤口有些崩开了,还有些炎症,我们最好做一些处理。”
徐知着一听有理,又把手交给了医生。
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麦凯恩医生剪开了缝线,重新清理伤口,像绣花一样缝合了内层,又用凝胶粘合了表皮,用无菌敷料覆盖伤口,最后用肌肉绷带把徐知着的右手五花大绑,确保他除非大开片儿,否则都不太可能扯到这个口子。
徐知着动了动手指,有种五体投地的折服,他本来觉得自己就够小题大做了,没想到人家是真能帮他把道场做出来。徐知着起身道谢。麦凯恩医生笑眯眯地说着不谢不谢,顺手开了单子,让护士领徐知着去找理疗师。
理疗师说话办事比大麦医生还要温柔敦厚一个数量级,那温情脉脉地样子几乎让徐知着怀疑他是个Gay。
理疗师给徐知着开了两个15分钟的一对一网上教程,确保徐知着回到瑞士以后,也能随着伤口愈合的进展,学习恰当的复建方案;同时根据徐知着的日常运动消耗给了一张菜谱,热量算到了小数点后面一位。
徐知着来到万恶的资本主义就没有上正规单位看过病,小毛小病都让队医打发了,陡然体验到这种神级服务感动得几乎要跪,心想不愧是蓝田参与的医院,真他妈牛B!
徐知着的美好心情持续到看见账单的那一刻轰然瓦解:大麦医生一个小时的精心服务+一台小手术收了他2000,两项检查费用总计500欧,理疗师两个15分钟的网络教程每个价值500欧,菜谱打折友情价200,统统加起来总价:3700欧元!基本相当于徐知着当年招傻大个儿给中国土豪当保镖时,开出的税后工资。
徐知着拿着账单对温柔漂亮的引导员小姐咬牙切齿:“怎么会这么贵?”
可怜的姑娘无比震惊地反问:“你觉得贵?”
徐知着被问得无语凝噎,感觉价值观受到了严重挑战。
“您是拿VIP顶级身份消费的客户,我们已经为你做了全方位的优惠。凝胶、敷料、绷带之类的手术耗材我们都没有算钱,所有的服务性项目都没有计费,我们给您的是成本价。请问您用的是哪家保险?我可以帮您看一下赔付的具体……”
“我没有保险。”仗着自己身体好,徐知着一向裸奔。
“那,您的VIP身份……”
“有人给我办了一个。”徐知着也茫然了。
“这怎么可能?”这下轮到引导员的价值观受到挑战:“您稍等,我很快回来。”
没多久,这姑娘越发温柔漂亮地跑回来:“对不起,是我弄错了,您的诊金应该做记账处理,不需要您现在支付。”
“记在谁账上?”徐知着一时没想通,艾琳娜没必要搞这么麻烦吧?难不成她在这种医院里都有个专门账户?
“这我就不知道了。”女孩子笑得非常客气。
徐知着一头雾水地走出去,车子还在门外等着。回头再看一眼医院大楼,徐知着的心情变得有些微妙,他莫名想起之前夏明朗脚踝受伤,蓝田从美国找人过来给他开刀。当时蓝田一笔一笔算过账单给他听,只觉贵得不可思议,现在想想,大概还真得是看蓝田面子,才没让陆臻那个伪土豪彻底倾家荡产。
徐知着瞅了瞅自己的虎口,心想一百万人民币治个脚算什么啊,就这么个小口子,都得花掉三万块啊!!
医疗和安保,未来的市场!
有钱,才能长命百岁,这世界可真TM残酷!
回到飞机上,艾琳娜已经醒了,听徐知着说手没事,露出一脸的庆幸。
徐知着随口问起:“你跟他们医院很熟?”
“我有纪莱27%的股份。”艾琳娜也随口一答。
徐知着登时愣住:“可是我之前看科恩基金的资料,并没有这家公司啊?”
“是我有,不是科恩。”艾琳娜见徐知着满眼迷茫,继续解释道:“这是我父亲和塞巴斯蒂安之前用家庭财产投资的企业,是我的,不是家族基金的。”
“安保和医疗!”徐知着笑了。
“对,塞巴斯蒂安从很早就开始做这些了。”艾琳娜感慨:“我只是在追随他的脚步。”
徐知着笑着点了点头,说道:“他真厉害。”
顾玄曾经说过,这世界掌握在某一些你不知道的人手里。徐知着虽然早就知道艾琳娜?科恩家大业大,但却在此刻有了更真实的感触。其实真要细算市值,两个纪莱也抵不上一个联合矿业,但人总是对比较熟悉的东西更有感觉,也更能觉出厉害来。
方风雷老板那么个腕儿,不还是得给这些资本家打工么?甭管这资本家是天才一般的大小伙子,还是看起来温柔可人的大姑娘。
蓝田那么努力,惊才绝艳,可一生的建数如果以财产论,还抵不上眼前这姑娘的一个零头。
这世道说穿了,还真就是不公平的。
不服不行!
徐知着有个很大的优点,就是能容!你比我聪明,比我家里有钱,比我有爹,比我有妈……他都能泰然处之。没办法,出身实在不好,若再没点肚量,早就把自己气死在角落里了。
所以,认清了艾老板绝对是个狗大户,半点没影响艾老板在徐知着心目中的光辉形象,反而让小徐同志对未来的有了更加充足的信心。所谓赢者通吃,假如你要混江湖,自然是抱个越粗的腿越好。
艾琳娜在法国停留了一周,主要目的是与当地工会组织谈判,准备关闭联合重工开在法国南部的两个工厂。艾琳娜本想利用工会的说客向法国政府施压,找个说得上话的人出来帮她调和加蓬那摊子事(加蓬是法国前殖民地),可眼下加蓬已成弃子,这条曲线救国的路还没开走就已经不通,艾琳娜也就懒得再折腾了。
法国人的劳工法估计全世界最奇葩的那种,亏损绝不是关门的理由,要裁员减薪遣散工人更是甭想;而且工会力量大,搞不好原本经营的好好的厂子也会被发动起来罢工,谈判过程自然十分的虐心。
徐知着眼看着大老板斯人独憔悴,多少都有点上心,找时间回了一次苏黎世,神不知鬼不觉地最后去了一次乔哈恩医生家,拆光了之前没来得及清除的摄像头,将一张光盘放到了艾琳娜办公桌上。
没多久,艾琳娜派人来请,投影屏幕上播放着乔哈恩医生笨手笨脚做饭的样子,艾琳娜专注地看向徐知着的眼睛:“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这个?”
“因为我也失去过。”徐知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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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知着眼看着大老板斯人独憔悴,多少都有点上心,找时间回了一次苏黎世,神不知鬼不觉地最后去了一次乔哈恩医生家,拆光了之前没来得及清除的摄像头,将一张光盘放到了艾琳娜办公桌上。
没多久,艾琳娜派人来请,投影屏幕上播放着乔哈恩医生笨手笨脚做饭的样子,艾琳娜专注地看向徐知着的眼睛:“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这个?”
“因为我也失去过。”徐知着说道。
感同身受是一种非常无敌的武器,艾琳娜沉默良久,终于极浅淡的笑了:“谢谢。”
“他看起来挺笨的。”徐知着大大方方在艾琳娜身边坐下,片子就是他剪的,自然用不着矫情。
“是啊,每次看他做饭,都想不通他的那些假牙是怎么做的。”艾琳娜笑道:“他其实手很巧,但做饭真是一场灾难。”
“但他心地很好。他一定很温柔。”
艾琳娜略有些讶异地看了徐知着一眼,才低声叹道:“是啊,他很善良。”
徐知着忍不住用余光打量艾琳娜,那个光鲜无敌的女王形象在这一刻破灭了一分,沉浸到过去甜蜜而恼人的恋情里。是的,假如你有钱,有势,还漂亮,什么都不缺,你会想找个怎样的人?
至少要安全,最好能善良。
虽然很多人都认为自己挺善良,但真正的善良是很罕有的,那是一种刻骨的温柔,不舍得伤害,总把人往好里想,能够舍已为人。分手之后看人品,徐知着终于确定艾老板的眼睛那是绝对不会瞎的。
乔哈恩医生找了个有钱有势的女朋友,从没想过占一点便宜,折腾来折腾去居然真心是为了爱。最后分了就是分了,没有作死没有作活,没有欲擒故纵,没找小报记者爆料,没有偷录性爱录影带,偶尔独自在家看过去的相片与视频,还会默默的红了眼眶,这么人品地道纯情有爱的成年男人的确不多。艾琳娜身边全是人精,估计早就烦透了,所以心头意动想跟他谈一场,绝对有理。
只可惜,人与人之间永远不公平,如此相恋一场,于艾琳娜来说是风险可控的情爱享受,对乔哈恩便成了人生劫数;那个生活优越,从小衣食不愁人生没有遗憾的男人心头永远的留下了一颗朱砂痣。
这么想想还真是挺惨的!
“你以后别找这样的了,不厚道。”徐知着忍不住感慨。
“我没有欺骗过他,我的确喜欢他。”艾琳娜不满。
“可你们好不久,你跟他就不是一类人,人家对你掏心掏肺的,你能吗?”
艾琳娜眸光闪动,半晌笑道:“我们回国之前,去米兰看看?”
“啊?”徐知着迷茫。
“找个男人嘛,既然连你也这么觉得,那就找个好看点儿的吧……”艾琳娜笑道。
徐知着总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明明是句玩笑话,却有十分的忧伤,那忧伤几乎是沉重的,但又重得毫无痕迹,就像无边的现实那么残酷,让人忍不住想要挣扎着打破他。
“只要好看就成了吗?”徐知着笑道。
“你们不都是这么想的吗?”艾琳娜淡淡扔下一句话,起身去窗边拿烟。
徐知着蓦然想起最初看到的那张照片,无比清寂的女人,仿佛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地方,高傲,冷漠,不好亲近。虽然这段日子的相处完全推翻了这个第一印象,可没准,那也不一定就是个错觉。那就像是隐藏在温柔完美的艾琳娜?科恩之下的另一张脸。
“那你觉得我好看吗?”徐知着漫不经心地问道。
艾琳娜猛然转身,十分困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有些茫然:“你在开玩笑吗?”
“你看,干嘛那么认真?你长得挺好,脾气也不错,想找个什么样的男人不行?为什么要跟自己过不去?”徐知着微笑着伸手:“来根烟。”
艾琳娜把做好的烟卷放到徐知着手上:“因为是人都贪婪,而我不想冒险。”
“认识你这么久,第一次觉得你像个女人。”徐知着把烟卷点燃咬进牙间,眼前这姑娘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怜惜,就好像过往红尘中的一个自己,那种仿佛无法解脱的防备与无处容身的焦虑:“小姑娘,要活得开心一点。想想你已经拥有的,你比谁都有钱,你还有什么可不满足?”
“我没有不满足。”艾琳娜近乎本能的反对。
“好,那就没有。”徐知着温和地笑笑。
回去的时候艾琳娜并没有借道米兰,与时装周擦肩而过。徐知着暗挫挫地想,他是不是挡了帅哥们一条财路。
此役过后,摩根先生正式退出,徐知着全面接手,所有的人都换成了自己的。一朝天子一朝臣,谁带出来的兵随谁的性子。相比起摩根的威严肃穆,徐知着却是永恒微笑的,他的眉目间有种天然的生动,温暖而柔和,连带着手下的小伙子们都活泼了几分。
艾琳娜坐在直升机上,上下打量着徐知着那身纯黑的保安作训服,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打算以后都这么穿了?”
“你相信我,这么穿我舒服,你也安全。”徐知着笑嘻嘻的耍无赖。穿正装帅是帅,但全身上下都绑住,跑起来都慢个三个秒。
“但你这样看起来好隆重,好像我随时要去视察前线。”艾琳娜感叹:“我都感觉外面有子弹在飞来飞去,我们要去某个军事基地。”
“你会习惯的。”徐知着哈哈大笑。
除了保安的装束改了,科恩庄园里一切如常,管家玛丽女士领着女仆们整整齐齐地站在停机坪外迎接女主人归来。
徐知着跟在艾琳娜身后被人群簇拥着回去,一进门就嗅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拉了一把。艾琳娜猝不及防,一个踉跄跌进徐知着怀里,只听得一声咆哮,一只大猫从沙发上轻盈跃下,冲徐知着十分不满地呲开了牙。
……
两双金琥珀色的眼睛遥遥相对,徐知着手指搭在枪上,僵成了一张囧脸。
一个男人从沙发后面绕过来,抱住大猫的脖子小声安抚。
“介绍一下。”艾琳娜忍住笑:“肖勇,这是玛娜娜。来玛娜娜,这是肖先生。”
“所以……你养豹子?”徐知着目瞪口呆。不对吧?不是只有中东的狗大户们才好这一口么?
“确切的说,不是我养,是塞巴斯蒂安养。那时候他还在印尼工作,当地的马戏团破产清算,玛娜娜那时候很小,生着病,没有买主,马戏团要给她安乐死,而驯养员舍不得,四处找人帮忙,塞巴斯蒂安就把她买了回来。”艾琳娜轻柔的挠了挠花豹的脖子:“这是一位女士,今年15岁。”
“我可以不跟她握手吗?”徐知着心有余悸:“野性难驯,你最好也别跟她太近了。”
“没关系。她出生在马戏团,她的妈妈也出生在马戏团,没准她的外婆也出生在马戏团,她已经忘记了外面的世界。”艾琳娜坐到沙发上,玛娜娜懒洋洋地靠到一边,眯着眼睛打瞌睡。
“爪哇豹喜欢夜间活动,白天会呆在草堆里睡觉。”徐知着说道。
“所以?”艾琳娜疑惑。
“所以就算她已经忘记了外面的世界,她也是头豹子,她仍然喜欢白天睡觉。”徐知着感觉不可置信:“这么多年,你们就没出过事吗?”
“赫布?科尔先生会随时陪着她,如果我们有什么冒犯到她的地方,他会提醒我们的。”艾琳娜扬手示意,科尔先生和善地冲徐知着笑了笑。
“那她住哪儿?”徐知着崩溃。
“犬舍。”艾琳娜难得看到徐知着满头大汗的样子,感觉十分有趣。
徐知着终于明白那个最大的空院子是给谁住的了。
“你就不能把她送给动物园吗?”徐知着在野外吃过这类大猫的亏,无论玛娜娜小姐现在睡得有多呆萌,他都放心不下。
“通常,在她过冬和发情的时候,我们会把她送去动物园,但你也知道动物园里的豹子更凶猛,玛娜娜跟他们并不太合得来。”艾琳娜说得有点隐晦。但徐知着还是听懂了,估计玛小姐从小不学习,长大干架不给力,老是被欺负,主人心疼了。
“我反对她进屋子,同时除非在她自己圈儿里,科尔先生必须一直陪着她。另外我会让小伙子们下午去科尔那里培训学习……”徐知着咬牙切齿:“如何跟一只爪哇豹和谐共处。”
“好吧。”艾琳娜无奈的笑了:“还好,你没要求加钱。”
“我正在考虑。”徐知着严肃的。
虽然所有人都认为徐知着在小题大做,但没过几天,徐知着的求救声就传遍了科恩庄园的每一个角落!
故事是这样的,在科恩庄园后院里有一颗大橡树,树高二十多米,枝繁叶茂,徐知着在树上钉了张网,闲来无事时就上去睡一觉,晒晒太阳,吹吹小风,日子不要太美好。只可惜好东西谁都想要,那棵树一直是玛娜娜小姐的专属休息区,只是之前豹女士在动物园过冬,没空来占地盘。
那天徐知着睡到一半只觉得毛骨悚然,睁眼一看,一张花脸掩映在绿叶间,呼之欲出。徐知着来不及细想,蝴蝶刀已经跳到了指间,一抹银光映日生辉。
玛娜娜被人抢了领地本就不爽,再一看这人居然如此不友好,顿时也恼了,张口呲牙一声怒吼,声震四野。
徐知着一下被吼醒,猛然想起:不对啊,这只大猫不能宰,那怎么办?!
“救命啊!”徐知着从林梢探出头,冲树下的科尔凄惨的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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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尔虽然在养猫这项事业上颇有心得,但他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不会爬树!!
本来驯兽师不会爬树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玛娜娜只要上了树就意味着天下太平,最多拖一只死鸡上去吃不完,静静地悬在半空中发臭,需要拜托园丁大叔上去拿下来。可眼下陡然生变,科尔急得绕树跳脚,刚刚爬上去一米又滑下来,一屁股跌到草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徐知着自眼角的余光中看到玛娜娜伏低了身形,呜呜咆哮着抵近,只能一步步往后退,堪堪站到了一根侧枝的边沿处,脚下踏着不足一握粗的枝节,在微风中起伏不定。
“把刀扔掉!”科尔在树上大喊。
爪哇豹的平均寿命只有20年,玛娜娜虽然在人类的精心照顾下养尊处优,自可延年益寿,但也早过了血气方刚的年岁,而且一向热爱和平,尊重人类,能不干架绝不干架。理论上,只要徐知着不多加挑衅,玛夫人应该也不会一爪拍得桃花开。
徐知着瞥了一眼树下,犹豫了两秒,把刀子托在掌心,慢慢斜过手掌,让刀滑了下去。玛娜娜缩起瞳孔,又往前进了一步,黄金琥珀的眼睛凝聚起视线,闪亮逼人。
徐知着苦笑:夫人,虽然占了您的地儿,但小人真是无心的,你让小人下去可好?
玛娜娜低声呼喝,摇了摇耳朵,表示不满。
艾琳娜听到窗外一片喧嚣起身张望,顿时吓了一跳。
橡树枝杈横出,树冠庞大,一根横枝正探到露台前方,一人一豹凌空对峙,各自绷紧了肌肉,蓄势待发。
“喂!坐下……宝贝儿坐下!冷静!”艾琳娜吓得大喊。
玛娜娜转头看过来一眼,晃晃脑袋,十分不满的呜噜了一声,显然她对这些两脚兽今天的立场十分恼怒,所有人都站到了她的对立面,这真是太让豹子生气了。
徐知着慢慢蹲下身,一手绕到颈后,扯下上身的T-恤,提在手里挑逗玛娜娜的注意力。瑞士高原灿烂的阳光涂亮了他赤裸的脊背,华丽的刺青随着肌肉动作舒展,孔雀摇晃着尾羽,振翅欲飞。
艾琳娜听到身边有人吹了声口哨。
秘书凯特感慨:“真性感!”
艾琳娜哭笑不得:“先想想怎么让你的性感宝贝下来!”
正在说话间树上风云突变,徐知着猛然一扬手,把T-恤兜头罩到玛娜娜脸上,随即起身鱼跃,身体绷出一条优美的弧线擦着花豹的皮毛掠过,直接从枝头坠下。
艾琳娜失声惊呼,眼看着徐知着从十几米的高处往下急坠,直到离地三尺时诡异的一顿,有如云燕一般灵巧地翻身落地,在草地上站稳了身形。
玛娜娜在树上嘶吼咆哮,挥爪子把徐知着的T-恤扯成一块破布扔了下来。
徐知着嘴角微抽,扬手比了一记中指,拔腿就跑,留下呆若木鸡的科尔和树上抓狂的花豹女王。
“刚刚发生了什么?”艾琳娜目瞪口呆。
凯特摇头:“他会飞?”
两个无比震惊的女人不约而同的往楼下跑,途中遇到同样疾奔出来的夏皮罗夫人。
“你看到肖了吗?”艾琳娜喊:“他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我不知道,我看到他摔下去了!上帝啊!”夏皮罗夫人正在二楼算账,窗户的角度不正,只看到了上半场,被吓得够呛。
……“你们找我?”
艾琳娜听到头顶罩下来一个声音,下意识的抬头看去。
一个摄像头转移过来,红灯闪了一闪:“你们在找我?”
“你还好吗?”夏皮罗夫人急问。
“没什么!有一点擦伤。”徐知着语调轻松:“我马上到。”
夏皮罗夫人口中喃喃低语,划十字感谢上帝。艾琳娜未及回神,便看到徐知着穿过挑高的门庭跑上台阶……他很快换了一件衣服,看起来整整齐齐,气定神闲,一点也不像是刚从死地脱生的人。
艾琳娜莫名其妙地想起之前的那句玩笑话:你觉得我好看吗?
徐知着自然是长得不错的,但做人做到艾琳娜那个财势地位,过眼的美人如云,无论多么出色的五官与身形都不再会引起什么惊艳感觉。真正谈得上好看的反倒是一个人的气韵,那种从内而外,浑然天成的风度,极致的洒脱,或者惊人的严谨……所有那些与众不同的人物风流,与外形无关,难描难画。
“酷。”凯丽极小声的感慨:“他可真像个男人。”
艾琳娜失笑,微微眨眼,送出一个你懂我懂的眼神。
“怎么了?”徐知着站在一级台阶之下仰头问:“怎么都聚在这儿?”
“我的上帝啊!你没有摔坏吗?” 夏皮罗夫人扶住徐知着的肩膀。
“没有啊。我有保险绳,你没看到吗?本来我早就能跳下去了,那只笨猫缠在了我的绳了里,我怕不小心勒死她,只能先跳过她,然后再……”徐知着向夏皮罗夫人解释树上的争夺。
夏皮罗一边口称上帝,一边感慨你真是太幸运了。
徐知着搂着夏皮罗夫人的肩膀说让您担心了,真是抱歉,一边用眼神询问艾琳娜有什么正事要谈。
艾琳娜感觉到微妙的尴尬,只能问道:“你怎么会在树上?”
“我在午睡。”徐知着笑道。
“在树上?”艾琳娜骇笑。r> “在树上。我大概是侵占了玛娜娜夫人的地盘。”徐知着无奈。
“是的,你下次可以考虑去那颗棵枝垂樱。”
“那上面全是花苞,我怕把它给碰坏了。”
“那就等花开完。”艾琳娜笑道:“女士优先,把橡树让给女士吧。”
“没问题!”徐知着乐了。
就这样,两只大猫的地盘争夺以徐知着的主动退让为终结,所幸没发生什么大事,只是大家在茶余饭后添了一些谈资。倒是徐知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强行给玛娜娜戴上了定位仪,好随时掌握这只大猫的动态。
夜静更深,艾琳娜结束一天的工作,穿过长长的走道回卧室,沿途的摄像头追随着她的脚步缓缓转向。艾琳娜忽然微笑,抬头问道:“有人在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怯生生地问道:“您有事吗?”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凯里。”
“噢,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金头发的。”
“是的,就是我。”小伙子的声音里隐隐透着兴奋。
“肖呢?他已经休息了吗?”
“他去林子里查红外扫描仪了,您可以用无线通讯找他。”
“不用了。你陪我聊会儿天吧。”艾琳娜靠在扶拦边,仰望天井顶部的拱形花窗。
“好啊,聊什么?”凯里雀跃。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我的名字叫戴夫,我也可以陪聊天。”
“没关系吗?肖不会骂你们吗?”艾琳娜好奇。
两个小伙子窃窃交流了一会儿,凯里笑嘻嘻地说:“没有关系,肖说让你不要欺负我们。”
艾琳娜对着摄像头聊了半小时,凯里出卖了马克西姆的历任奇葩女友,艾琳娜安慰了想念女朋友的戴夫,并承诺下周给他三天假。
摩根是个古板的老头儿,他用严格的规则管理这个庄园,从来没有在应急系统中跟人聊过天。而大部分时候艾琳娜不记得,也不需要去记忆那些面目僵硬的保镖们,他们就像一个安全的背景道具板。她本着良好的教养对他们彬彬有礼,关爱有加,但从不记得谁是谁。
但今天徐知着坠落的瞬间让她感觉到生命的存在,那种会让人惊讶惊恐、心跳过速的东西,那种失去就再不会回来的不可复制感。
那个人,他是他,不可替代,不是简历上的一排条目和展望,不是走了这个,总能找到下一个补上的模块。
艾琳娜感觉迷惑,徐知着身上存在某种东西,让他看起来与众不同,他穿着与别人一样的制服,说着同样的话,拥有一样的漂亮肌肉和五官,但他与众不同。
在现代人斯文有礼的表相下,有些罕见而独特的东西在他身上流动着——他像个男人,不是现代社会里模糊了性别的男性存在,而是那种极为原始肆意的男性意味:乐观、强悍、爽朗、强烈的进取心、旺盛的生命力,不畏挑战,勇于承担……他从缅甸的密林里走出来,收敛了一身华丽的皮毛,站在钢筋水泥的世界里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