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鹰鹫(17)

麒麟 桔子树 17060 2024-09-25 12:35:09

洗完澡,徐知着用大浴巾把人裹上床,蓝田光裸的皮肤洁净光滑,温润得让人离不了手。徐知着从胸口摸到腿间,翻身压上去,热呼呼地贴到他耳边,兴致勃勃央求道:“再来一次,怎么样?”

蓝田惊恐万状地抬手想说“不”,身后一热,凶物已经挺进来,抗议无效。

“你!!”蓝田感觉到徐知着整个人都压到自己身上,脚贴着脚,腿夹着腿,两只手分开五指密密扣住他的手,真是连一丝缝隙都没给他下剩下。不过,这次润滑充分,扩张到位,进入时滑润得一塌糊涂,好像游龙一样窜进来,全无痛楚,只剩下被充实的满足感。

蓝田哈着气,退而求其次的要求道:“慢点。”

“好。”徐知着欣然接受,慢慢挺进,慢慢退后,每一分都带着厮磨。

蓝田实在累得够呛,如此温柔的抽动抚慰大过刺激,暖融融微醺的醉感袭上头,令他昏然欲睡。朦胧中听到耳边有人热切的劝哄:“叫老公。”

这个土人,蓝田在心里微笑,乖顺的应声。脸侧随即被湿热的舌头舔过,仿佛身上伏着一头温柔的大狗,喜爱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恨不得让他全身都沾上自己的口水。

蓝田昏沉沉,既然神志不清,自然乖巧得不像话,到最后被哄着说了什么也不记得,只觉出轻飘飘的舒爽,好像飘散在云端。有个人搂他在怀里,反反复复的吻着他,无休无止,好像一头饿了太久野兽,舍不得放开口里的肉骨头。

迷蒙中,蓝田就这么睡了过去。

蓝田一觉睡到晚上九点多才醒,饿得前胸贴后背,肌肉直冒酸劲,起床时脊柱僵成一块,几乎不能打折。徐知着极有眼色,麻利儿地下了一碗清汤面。蓝田坐在桌边细嚼慢咽,徐知着躲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偷偷瞟他,气氛尴尬暧昧。蓝田本来也没那么多想法,却活生生被看出了新妇的羞涩,红晕从耳后漫到颈边,自己都觉得好笑。

气氛正好,蜜意浓情,徐知着见蓝田快要吃完,意意思思地准备往桌边坐,想要做点什么,或者不做点什么,如此良辰,居然有人到访。徐知着听到门铃乍响,恨得牙根直痒。

蓝田最后喝了一口汤,起身去门边,可视门禁模糊的屏幕上显出一个身板宽厚的西装男,方风雷那张端正严肃的面孔正隐在他背后,声音低沉的喝道:“是我。”

“你?”蓝田大吃一惊,按下门禁锁。

方风雷动作利索,不一会儿已经推门进来,蓝田颇为惊讶地站在玄关里:“你怎么来了?”

“我喝醉了。”方风雷走进几步,把领结拉开两寸,抬眼看玄关陈设,从门边的挂勾取下衣架。

徐知着实在受不了他这个好像回家当男主的气派,下意识地挡到蓝田身前,他心里有火,举止神情自然带煞。方风雷身后的两个黑西装瞬间被惊动,一右一左夹过来,把玄关处挡得严严实实。

“干什么?”徐知着怒了,妈的,来老子家里摆谱,你丫是谁啊?

两个黑西装似乎也被眼前这局面搞懵了,但良好的战术素养关键时刻见真章,一个往前半步挡住徐知着所有的攻击路线,一个反手绕到方风雷身后开锁,一半视线落在门外,已经在考虑撤退路线。

一瞬间剑拔弩张,蓝田和方风雷到这时候才醒过神来,一个赶紧把人往后拉,另一个安抚似地拍拍保镖的肩膀,用德语说了一句:“没事。”

没事归没事,三个武力男仍然彼此对峙,对从对方身上传来的威压充满困惑与忌惮。然而方风雷对这一切置若罔闻,自顾自一板一眼的解开大衣和西装,挂到衣架上放好,领带的温莎结被拆散,从底部卷上去卷成一个紧凑漂亮的筒子,连同袖扣一起放到玄关的鞋柜上,摆得整整齐齐,连两个袖扣的方向都是同一面的。

蓝田无比错愕地拿了一双拖鞋出来扔到他脚边,方风雷低头说了一句谢谢,退后半步换鞋,把皮鞋妥贴地放进鞋柜里。

走进光线明亮处,蓝田才发现方风雷是真的醉了,虽然步履仍旧稳健,但眼神已带迷茫,满面潮红一直漫延到脖颈里。蓝田摸了摸下巴,偏头在徐知着脸侧吻了吻,说道:“把桌子收拾一下。”

徐知着不太高兴的哼了一声,蓝田忍不住笑,又在他耳根处轻咬了一记:“乖。”

此时方风雷已经站在厅里,把整个屋子看过一遍,视线穿过洞开的卧室大门,落在飘窗边的茶桌上。蓝田哄好情人,又忙着招呼客人,从冰箱里拿了两瓶饮料给黑西装,一手扶着方风雷往里间走。所幸方老板酒品极好,醉晕了也有自制,规规矩矩地盘腿坐到羊毛垫上,后背挺得笔直。

蓝田定定神,拿了一泡铁观音出来,给铸铁壶里注满水,开了电炉烧水烫杯。

方风雷定眉定目地看着他,表情严肃,一言不发。

徐知着刚把面碗扔进水池还顾不上洗,就觉着心里挠得慌,他对方风雷充满莫名的忌惮,之前在蓝田身边出现的男人都是小玩意儿,就算撒娇耍赖倒贴他都不放在心上,因为太没有威胁性,但这位方老板不一样,就凭这气派,他就容不下。

徐知着忍了又忍,终于抽出手机接进家里的监控系统,从十几个摄像头里挑出画面最清楚的,刚刚把耳机接上,就听方风雷沉声说道:“我和若轻已经分居快半年了。”

徐知着手上一抖,手机差点滑进水里去,脑中警铃大作,响起老男人泡小妞用烂了的那句话:我跟我老婆感情不好,我很痛苦!

当然方风雷先生段数更早一层,直接就分居了,离婚简直指日可待了啊!

徐知着保住了他的手机,蓝田却没能保住他的杯子,一失手,一只汝瓷鼓杯砸到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黄金色的茶汤滚落一片。蓝田顾不上去擦,惊声道:“不可能吧?”

方风雷肃然看着他,俨然就是老子怎么可能拿这种事跟你开玩笑的意思。

蓝田讪讪地拿过茶巾擦桌面,顺着老大的意思问下去:“为什么?”

方风雷的神色松懈了一些:“因为我不能每天晚上回家吃晚饭。”

蓝田知道甭管一个人醒时多么的方正刻板,当一个醉鬼想要倾述时,你只要听就成了,适时的附和两声,其实人就是图个发泄,连忙安慰道:“你别傻了,女人说‘不’的时候就是‘要’,她说要跟你离婚,也就是想让你多陪陪她。你们结婚都快二十年了,你想想?钧山大学都要毕业了,你们怎么会离婚?”

“她觉得我永远在工作,从没有把精力花在家庭上。我没有成天参加家长联谊会,掌握每个小孩儿的心理动态,给小儿子每天拍一张照片记录成长历程。”方风雷难得地皱起眉,表情嘲讽:“她嫌苏黎世的空气不可救药,要搬到山区住。她住在山里,要求我每天回家吃饭!?她问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顾得上她,她说她已经受够了。”

蓝田同情地看着眼前这个狼狈的男人,尽可能温柔地劝说道:“她想要你多陪陪她而已,这也是因为爱你。”

“不,蓝,你不明白,她想要甩了我,知道吗?然后她就能过所有她想要的生活,找个阿尔卑斯山的农民,养上两百头羊,每天的生活就是赶着狗出去放羊,挤出羊奶做奶酪。他们可以每天一起吃早饭、中饭和晚饭,每天晚上九点就能睡觉,她绝对不会被吵醒,永远不会再抱怨失眠症。”方风雷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所有的怒气都压制在眼底,喘息沉重,于他而言,已经情绪最外露的表现。

蓝田几乎有点无措,倾身按住方风雷的手背,用力握了握:“你看,或者你……真应该多陪陪她。年纪大了,人的想法可能会不一样,梅姐已经四十多岁了,这个年纪的女人,总是更需要体贴和安慰。她不可能真心要离开你,你们两个,从一开始到现在,多不容易,有谁能像你们这样,一辈子就一个人?你为什么就不能……稍微满足她一点呢?”

蓝田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伤心,就像活生生看着一个童话落幕,难过得要命。

“你说呢?”方风雷冷笑:“她要我变成一个农民,早九晚五,生活规律。蓝,你会不会领养一个孩子,然后每天,就呆在家里,帮他带孩子?”

徐知着蓦然握紧了手机,心脏跳得剧烈。

“这不一样。”蓝田神情尴尬:“我觉得你们之间的矛盾也没有那么不可调和,女人总是情绪化一点,你是男人,你要哄她。真的,哄哄就没事了,她不会抛下你的。”

“为什么不?”方风雷瞪着他:“跟我离婚,她可以分到一点二亿欧元的财产,离婚以后,孩子们所有的学费都由我承担,为了保持她现在的生活水平,我每年需要支付60万欧的赡养费。我还得感谢她不是个奢侈浪费的女人,这三年的平均开支只凑到了这个数。蓝,你告诉我,她为什么不跟我离婚?”

蓝田目瞪口呆地定在那里,后背沁出冷汗,有种毛骨悚然的寒意。

“这,这……不可能!”蓝田失声道。

“没有什么不可能。”方风雷闭了闭眼:“她请了苏黎世最好的离婚律师,现在起码有三个私家侦探盯着我,看我有没有出轨记录。”

蓝田掩饰性地拿起杯子喝茶,瞬间心烦意乱,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像方风雷这种变态也有半夜三更喝醉酒,想要找个老朋友倾述的时刻。他了解方风雷,这个男人不抽烟不喝酒,不屑任何轻浮放荡的人间享乐,活到四十多岁,自以为事业有成,品行端方,家庭和睦,儿女良孝,生活有如人类楷模。谁知一切的拥有都是镜花水月,曾经赖以为生无比自豪的堡垒一夕覆灭,这打击实在太大,神仙也扛不住。

徐知着的定力再好,忍到这一刻也尽数破功,他虽然不相信方风雷故意说谎,但这般铁汉情殇的戏码太过煽情,实在不可不防。他心急火燎的在冰箱里翻了半天,找到三块陈年月饼,如获至宝地切了朵花出来,码在瓷盘里送了进去。

蓝田物伤其类,正悲凉着,看到徐知着进来简直心头一热,他舍不得放人走,徐知着当然死赖着,侧身坐到蓝田身后,一只手圈在腰际,几乎就是个完全搂抱的姿态。

只可惜,方老板就算没醉也是个感情白痴,这点男欢女爱的暧昧较量他一窍不通,虽然现在人到中年被老婆甩,简直要问“千里孤魂何处话凄凉”,但看到徐知着那个挑衅的样子,也只以为小朋友奸情火热,天生粘腻。他没觉出冒昧,只是触景伤情,更难过了一些。

蓝田既然接受了现实,也就不再劝合不劝分,此时亲疏远近的人情占到了上风,他推一推眼镜冷静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请律师,离婚。”方风雷沉声道。

“你也要请私家侦探吗?”

方风雷顿时苦笑:“你不了解若轻,她是不会犯这种错误的,如果她想跟我离婚,她一定会准备好。”

蓝田修长的手指敲在桌面上,这是他思维疾转的标志。徐知着还没想不通他有什么好操心的,蓝田已经迟疑问道:“梅姐的条件,还,好接受吗?”

“可以。”

蓝田微微一愣,连徐知着也有些惊讶方风雷的爽快。

方风雷嘲弄地笑道:“孩子们都看着。”

蓝田修长的手指敲在桌面上,这是他思维疾转的标志。徐知着还没想不通他有什么好操心的,蓝田已经迟疑问道:“梅姐的条件,还,好接受吗?”

“可以。”

蓝田微微一愣,连徐知着也有些惊讶方风雷的爽快。

方风雷嘲弄地笑道:“孩子们都看着。”

蓝田手指摊平,慢慢松了一口气:“那我就不劝你什么了?本来担心你气极了会干傻事,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方风雷后背靠到窗玻璃上,因为酒醉,笑容总带着恍惚。徐知着终于有点同情他,这种无比清醒的无能为力的挫败感,之前他刚刚尝过。

你惊慌,愤怒,焦虑,然而你无比清醒,无比理智……你知道你的无能为力。

所以只有聪明人才会内伤致死。

“那以后打算怎么办呢?”

“不知道,不知道……”方风雷转了转眼珠,从徐知着搂在蓝田腰际的那只手上一掠而过,忽而笑道:“没准,我也去找个男人?”

噗的一声,蓝田被茶水呛得直咳,徐知着马上抛去他所存不多的同情心怒目而视。

“别开玩笑!这怎么可能?”蓝田笑道。

“挺好啊,你看,像你们这样。”方风雷凑近一些,几乎贴到蓝田耳边笑道:“你一个月能在中国呆几天啊,他这么粘,倒也不抱怨。”

蓝田脸上飞红,转头看了徐知着一眼,得意又甜蜜:“他比我还忙呢,敢抱怨啥?”

方风雷看着这对小情人交颈厮磨,打情骂俏,终于有些感慨:“那就找个比我还忙的好了。”

据说西方女人的三大幸事是升官发财甩老公……好吧,这是方老板的名言。方风雷虽然十一、二岁就出国,如今国籍都改了,遇大事时还是没改掉自己那颗黄种心,喝醉了吐槽骂起来,仍然是:他们洋人……

他们洋人的法律真是操蛋,老子赚钱养家容易吗?离个婚分走我一半。

他们洋人的规矩真是坑爹,要没这些破事儿,就凭她梅若轻怎么敢跟我闹离婚?

……

方老板一开始还克制矜持,骂到后来情绪上脸,酒劲上头,开始没遮没拦。可怜他半生道德君子,书到用时方恨少,脏话储备严重不足。还好,蓝田算是少数可以跟瑞士人比语言能力的异种,甭管方风雷跳针跳上哪国语言,卡壳时蓝田总能接上,用词精准恶毒,令方老板欣然赞许。

蓝田一面擦着冷汗,一面同情心泛滥,这时候骂得越狠越是心虚,不过是虚张声势外强中干,掩饰自己极度失落的内心。好不容易把老板一肚子邪火发干净,已经是后半夜。

方风雷一场痛醉渐渐清醒,便觉得自己实在面目可憎姿态不堪,放纵这么一场就得了,见好要收,拍拍屁股准备走人。大恩不言谢,他也懒得关照什么,蓝田七窍玲珑,当然不可能背后说他隐私,只是临走时站在玄关呆了半晌,最后展开领带淡然笑道:“她喜欢我把东西放齐整。”

方风雷这一个晚上说了很多,徐知着偏偏被这句话刺得心头一悸,有些人可以在你生命里留下永恒的印迹,而最可怕的是,他们人走了,而印迹还在。徐知着几乎是下意识地牢牢握紧了蓝田的手。

蓝田把人送走才垮下来,连床边都走不到,跌进沙发里发呆。徐知着看不得他为别的男人难过,连忙凑上去搂着,亲亲摸摸地妄想干扰注意力。蓝田毕竟心事太重,意不在此,呆了一会儿把人推开,叹息道:“他们从小就认识。”

徐知着心里虽然不乐意,但这种时候,也只能当垃圾桶。

方风雷和梅若轻的爱情是一场童话,少时相识,青梅竹马,彼此都是初恋,大学毕业便结婚。一个负责赚钱养家,一个负责相夫教子,两手抓两手全都硬。蓝田认识方风雷时,正是他们夫妻感情最好的时候,第三个孩子刚刚出生,第一个女儿,从此儿女双全,圆满的不得了。

蓝田那时还陷在初恋失败的阴影里,方风雷简直就是他的人生梦想。没想到十年过去风水轮流转,曾经的人生赢家兵败如山倒。所以方风雷婚变对蓝田来说绝不仅仅老朋友的中年危机这么简单,套用一句时下流行的话,那真是:累,感不爱了。

“谁让他眼光不好。”徐知着听了一晚上单方控诉,自然对前方夫人没好感。

可蓝田却无论何时都是个清醒人,叹着气苦笑道:“她是个很好的女人。”

方风雷虽然命遇贵人,前半生有如开挂,但妄想以草根之姿,在尖刻势利的欧洲精英富豪圈里站稳脚跟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虽则他一直只是个打工的,却也是个高级打工的。

蓝田偶尔会装装贵族,但他只是逗乐子,所以不怕拆穿不怕失败,万一露馅他也可以哈哈一笑抛之脑后。但方风雷必须让自己活得像个贵族,这种风险带来的压力必须苦乐自尝。蓝田靠在徐知着怀里细说从前,当年蓝田在欧洲游学搭上方风雷时,小方老板正走在二流人材往一级精英的艰难转变上。梅若轻一手打理整个家庭,用有限的资金摆出大道场,让他们看起来体面正派如同千年蓝血。

那时候方风雷有15打衬衫,80多条领带,涵盖各种材质、花色……配合30多套正装,五套礼服,站到人前就是一景,从领口到袖扣毫无半点瑕疵,裤脚熨得笔直。如果需要携夫人小孩一起出场,全家的色调都是和谐的,夫人温婉柔和,孩子懂事有礼。

你把时间花在哪里,你就能成为什么样的人。蓝田虽然最终选择浪荡江湖当个雅痞,但这不妨碍他对那个家庭的尊重。而现在,那样一个完美得有如圣诞贺年片的家庭土崩瓦解,真是人间悲剧。

徐知着见不得蓝田难过,随口敷衍:“就没什么办法挽回吗?”

“恐怕是不行的,梅姐是个很有主见的女人。”

“那老方呢?他几岁了,啥时候退休?钱还没赚够吗?”

蓝田失笑:“他……怎么可能。”

蓝田一句话说完,陡然一寂。两个强人的战斗如果要和解,总是有一人要妥协,然而从头到尾,他们无奈他们困惑,却只在烦恼梅若轻为什么要固执己见,没有人想过方风雷为什么不能妥协。

可细想想为什么不可能呢?

方风雷已经赚够了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下辈子靠股票分红就能过得舒服自在。

有什么比一个完整的家还要重要,让他宁愿抛弃相伴了半生的妻子,五个孩子,二十多年来习惯了生活方式?为什么?

蓝田觉得冷,但他知道,方风雷绝不会妥协。

事业于某些男人而言,有如信仰。

蓝田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看徐知着一眼,伸手按到他胸口,放低了声音说道:“我困了,睡觉吧。”

徐知着马上眉开眼笑,把人抱上了床,这一天过得太过劳心劳力,一天比一个月还累,蓝田沾床即倒,睡得昏天黑地。徐先生从不为路人甲操心,方风雷的故事纵然惨绝人寰,也没有老婆要早点睡觉来得要紧,而最让他开心的是,第二天早上起来,蓝田就像失忆了那样对方老板绝口不提,好像那个话题里藏着一条蛇,伸手过去就会被咬一口。

无论那个藏在暗处的投毒人有多么可怕,方风雷的家事有多么可悲……时光永不止歇,没过几天,年,还是来了。

中国人的春节,喧嚣繁闹,好像一场卷裹了太多杂物的洪水,哗啦啦砸到你头上,躲都躲不过。

蓝田像往年一样收拾出两个绝大的箱子,准备回家当圣诞老人。徐知着丑媳妇第一次见公婆叔伯,紧张得要死要活,这紧张几乎冲淡了他因为蓝田遭袭击而生产的愧疚与愤懑,一心一意的投入到“怎样好讨家长”这个旷世难题里。

事后蓝田回想起来,终于从中抓出一点蛛丝马迹,明白徐知着在那时已然查明背后的因果,笃定暂时没人想要自己的性命,但当时的蓝田却浑然不觉,毕竟此时的他已经开始松懈了,便以为徐知着也跟自己一样会松懈。

蓝田只是个普通人,一次并不算太惨烈的意外无法让他保持长久的警惕,他并不了解一个战士面对危机时的本能。

徐知着近乡情怯,上飞机时还算淡定,下飞机时已心怀忐忑,等出租车停到目的地,英俊的脸上端正肃然,没一丝表情。蓝田深知他为人,知道这是紧张透了的表现,忍不住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这是你家?”徐知着震惊地盯着眼前阔大的园林,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树影扶疏着层层掩影,即使是冬日,都能看出草木的丰盛,换到艳春盛夏,真不知道得是什么样子。

“这是我爷爷家。”蓝田按了门铃,拉开园子的木栅。

蓝凯学土木工程出身,对某些行业的风向抓得特别准,90年代末在苏州市郊搞到一块地,兄弟几个凑钱造园子,前后造了十几年,自然很像个样子。园子在当年就算大手笔,搁现在根本就是豪宅,徐知着虽然知道蓝家铁定不穷,可也没想过居然富到这种地步。一时震惊过度,身体僵硬着跟在蓝田身后走,若不是长相称头,衣履不凡,简直就像个跟班。

蓝太爷审美甚雅,屋子造得颇有禅意,主屋是一片阔大的平房,最高不过二层,粉墙黑瓦,木格窗棂,在暖暖的冬阳下润着水意。徐知着跟着蓝田走进正堂,放眼看去,都是线条简洁古雅的黑檀家具,中堂挂了幅草书,白底黑字写得斗大,单单一个“智”字。

“老大回来了?”蓝书诚兴高采烈地从内间迎出来。

“是啊,老大回来了。”蓝家的保姆张婶也笑着往外走,手里的檀木托盘上搁了两盏盖碗,细瓷青花,袅袅升着白烟:“累了吧?赶紧喝口茶润润,飞机上干。”

也许是蓝家这房子造得太有古意,让徐知着产生了微妙的穿越感,又或者是蓝书诚的太爷气场过于强大……总而言之,徐知着一手接过茶盏,也不知是哪根筋抽着了,脑子一热,膝头一软,扑嗵一声就跪了下去。另外三人惊得齐齐一愣,笑容僵在脸上,凝成尴尬可笑的模样。

徐知着跪下的瞬间就觉得错了,可跪都跪了,就这么爬起来更丢人,索性伸手把盖碗往蓝书诚手边一递,清清朗朗地喊了一声:“爷爷,孙媳妇给你奉茶了。”

蓝田顿时岔气,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咳得死去活来。

蓝书诚手足无措地瞪了几秒,终于,伸手把盖碗给接了下来。

“你,你这孩子。老大没跟你说吗?咱家没这规矩。”蓝书诚尴尬万分。

没办法,蓝太爷从小就是时代先锋,上世纪40年代初就敢偷了老妈的金条逃婚去上海念书,自由恋爱、干革命、被通缉……那年头最出格的事儿一样没落下。在移风易俗方面更是妥妥的一把好手,发送自己爹妈过世时都没跪过,时隔七十多年了,冷不丁又看到有人跪在自己跟前说话,简直都懵了。然而,在这懵愣中,又有一丝微妙的自得在心底隐隐波动。

蓝田是他最得意的孩子,这孩子坚持要搅基他拦不住,但大孙子要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却总让他有一点点隐秘的不快。

蓝书诚理智上明白男女要平等这男男更应该平等,但蓝家人必须当家作主这根弦超越传统风俗,却是蓝书诚怎么也移不掉的一点男人劣根性。此刻看到徐知着扑嗵跪地,自称孙媳,尴尬之余,却是把心头微妙的毛刺儿捋了个平顺舒服。

徐知着打小儿就善于察颜观色,修练至今,本事出神入化。细辩蓝老太爷那神色,就知道自己这一跪至少不是全错,连忙笑呵呵的站起身往回掰。

“爷爷,茶都接了,您可就不能赶我走了。”徐知着行伍出身,没什么特别的情况,站起来就是笔直,看着倍儿精神。

蓝书诚闻言一愣,笑了:“你小子,专门套我呢?”

“我哪敢啊!”

“不是什么好东西。”蓝书诚佯怒:“我就知道,老大能看上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丘之貉,狼狈为奸!”

蓝书诚一代风流人物,最爱英雄少年,蓝田就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样板,性格爽朗,明亮自信。徐知着跪得干脆,站得爽快,蓝书诚“上当”都上得十分舒坦。要不是蓝田嚷嚷着坐飞机累了,要先回屋歇歇去,他还真想跟徐知着就着一盏清茶细说当年。

相比起蓝田北京的房子,他在老家这间屋要布置得典雅精致得多,空间挑高阔大,暗棕色露着天然木纹的柚木地板,衬着寥寥几件家具,线条极简,风格非中非西,却有内里共通的禅意。床边铺陈着洁白的天然羊毛地毯,白绒绒,温柔轻暖。

“过来帮忙。”蓝田把行李放进衣帽间,埋头到墙角倒腾。

等徐知着帮着把整面墙的木门移开,才发现门外的游廊正对着一池残荷,一小株白梅立在墙含苞欲放,漾着水意的空气里弥漫着蜡梅的清香。

“你这也……太好了。”徐知着这下彻底服气,连挣扎的心都没了。感觉这辈子就只有跟着老婆混,求老婆肯赏脸花他几个臭钱的份儿,什么给你更好的生活神马的,想都甭想……

“那是,我得宠嘛。”蓝田把地毯移到廊上,回堂屋把他们喝了一半的茶水拿回来,就着午后暖融融的冬阳躺下,惬意之极。

“这家具是你买的,还是爷爷买的?”徐知着在蓝田身后坐下,让他枕到自己大腿上。

“我买的,凡是我觉得最好的东西,我都送到这儿来。”蓝田握住徐知着的手:“我走南闯北,有些地方说不好哪天就不住了,只有这里是不会变的,这是我不搬的家。”

“真好。”徐知着斜靠在木门上,看着一只戴胜在草丛里挑挑捡捡的找虫子吃。大道无声,真正好的东西,不需要审美,是人都能感觉到。

“这里,只有你来过。”蓝田仰面枕在徐知着腿上,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得意:“我刚刚想起来,这里只有你来过。”

“真的?”徐知着感觉心里一软,连筋骨都要酥了。

“是的,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是给你留了一样东西。那张床除了我以外,还没有别人睡过……”

徐知着一时热血沸腾,兴奋得难以自已:“我现在就想去滚两下。”

“你确定不要留到晚上?”蓝田意味十足的挑眉。

徐知着用力握拳,平复了一下心情:“好的,晚上!”

蓝田是第一个到的,传说中全家暴发户的蓝和是第二个到的。徐知着一开始很诧异为什么蓝老太爷也会叫蓝田“老大”,等蓝和到场,屋里屋外齐齐嚷着“老二回来了”才反应过来,嘴角抽了半天,心想在蓝家当二公子真是亏大发了。

蓝田虽然出柜甚早,但因为情路坎坷,阴错阳差之下,从来没带男友回家展览过。这次听说“蓝太太”要回老家过年,十里八乡的好友亲朋都赶过来参观。等蓝凯下班到家时,大厅里已经开了两桌麻将,一桌牌局。

蓝凯站在门口一扫,没看到一张生面孔,诧异地走到蓝田身边问道:“小徐呢?”

“在厨房帮忙。”蓝田自摸单吊一张五筒,心思全在牌局上。

“胡闹!”蓝凯顿时不悦。

“没事儿,他喜欢这样。他就不爱打牌,嫌费脑子。”蓝田听出老爹的深意,把注意力从五筒移了几分出来。

“那也不行啊,哪有让他来干活的道理?”蓝凯瞪眼睛。

“哎哟,真没事。你要是不放心,你看看他去。”蓝田笑了:“你还真别他叫过来。那小子打麻将就像赌神转世,打什么中什么,一家通吃,他一上台我们都别玩了。”

“真的假的?”蓝和不信。

“当然是真的,回头让他给你露两手。”

蓝凯眼看这儿子真是靠不住,只能自己豁出老脸去哄儿媳妇:真是的,哪能让新媳妇动手呢?这显得家风多不正啊。

蓝凯一路琢磨着绕进厨房,推门便看到里面一片热火朝天,张婶连同一个请来的厨子围着炉头,空气里弥漫着鸡汤的香气。徐知着站在案边切笋丝,刀光闪闪,切得又快又匀。

蓝凯一看那架式,莫名的,心里一动,熄掉了让他停手的心思。因为徐知着切得太稳了,有些人干什么事都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场,让你相信他喜欢干这个,做得很自在。

“忙着呢?”蓝凯虽然跟徐知着通过不少电话,却是第一次见真人,本着老丈人看媳妇的心态使劲儿打量了一下,感觉小伙子果然长得不错,配自己儿子也算是够了。

“啊,爸。”徐知着抬眼看他,手下刀锋不停:“有事儿吗?”

“没,你说蓝田这孩子,真是,也不陪陪你。”蓝凯笑道。

“没关系,我喜欢做饭。”徐知着感觉到指尖一痛,用眼角的余光瞥过去,看到食指上泛出一丝血色,便不露声色的屈指藏进手心里。

“刀工挺好。”蓝凯坚持原则,没得夸也要找话题夸。

“还行吧。”徐知着平和的笑了笑。如果蓝田在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紧张。

蓝凯站在厨房门口陪徐知着聊了几句,自觉没有怠慢了新媳妇,方恋恋不舍的回屋去换衣服。徐知着长长舒一口气,连忙把刀放下,感觉后背湿了一片。

见家长神马的,真他妈紧张!

徐知着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用力吮了一口,聊作消毒。

虽然只是小年夜,人却到得倍儿齐,除了两位姑姑,蓝家的本地人基本全员。吃饭时,蓝太爷指挥大家推出圆桌板开了两个大桌,虽然只是家常菜饭,但品种丰富,清淡适口。

蓝田拉着徐知着坐在蓝太爷右手,一入席,就看着大家伙傻笑。

蓝和嘴贱,在下首嘲道:“哟,咱家这长孙长媳的位置总算是有人坐了。来嫂子,小弟敬你!”

徐知着除了好在床上争个上下左右的,在人前才不在乎什么脸面,嘴角挑起一抹笑,从容和温和,起身半倾过去跟蓝和碰杯:“谢谢!”

蓝田扬起眉,冲蓝和眨了眨眼睛,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俗话说,少说少错,不说不错。徐知着贸然见蓝田全家,紧张得无与伦比,生怕多嘴多舌惹到任何人不快,只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悄然无声的……给蓝田剥虾壳。这也不能怪他,重复性机械劳动最不占脑力,又显得勤快贤惠会心疼人,再适当不过。刚好,蓝田忙着跟蓝和打嘴仗,也没顾上关心为什么自己碟子里的虾仁取之不尽……于是,一个剥一个吃,配合得十分默契。只是吃着吃着,整桌都静了下来。

“你瞧瞧人家!”蓝和的媳妇孙玉婧捅了捅蓝和,羡慕嫉妒恨。

“是你瞧瞧人家!”蓝和不服气,哼哼着反驳。

“小徐,你让他自己剥,惯得他。”杜学蕉板下脸。

“他不喜欢脏手,自己剥就不吃了。”徐知着把手头剥好的虾仁沾料放进蓝田碟子里。

“怎么着,杜女士。”蓝田这才回过味来,笑容满面:“你不惯着我,还不许我媳妇惯着我点?”

“臭小子!”老佛爷忍俊不禁,冲着蓝凯抱怨:“你看看,你看看你儿子。”

大蓝先生卷起袖口:“我懂,我懂……”伸手夹起一堆湖虾到自己碗里:“这就给你剥!”

“你们这一大一小的……”杜学蕉到底是老一辈有产阶级革命家,脸薄,几乎红了脸。

“妈,你再装就不像了。”蓝田吐槽:“秀恩爱也要适可而止,你再这样,让老二回家怎么活啊。”

“靠!又有我什么事儿了啊!”蓝和再度躺枪:“请当我不存在好吧?”

蓝田眼角微挑,暗地里冲徐知着竖起大拇指。徐知着失笑,心想虽然歪打正着,效果倒是不错。

徐知着一路低眉顺眼,沉稳内敛,一顿饭没说上十句话,但句句诚恳,字字动心,于无声处听惊雷,把蓝家老小哄得不行。末了席散,女人们心里想着瞧瞧人家那男人做的;男人们心里琢磨着瞧瞧人家那媳妇贤惠的,说起来都是羡慕。

蓝凯的家风再正,杜学蕉再怎么有心要当个新时代的好婆婆,也比不上人性天生的自私,这么帅这么有本事的一个大儿子,自然应该让人捧在手心里惯着,儿媳妇能干懂事,真是再好也不过。

饭后,徐知着去厨房帮着分水果,最后用玻璃碗装了满满一碗杂色水果块送过来,蓝田捧在手里吃得热乎。

“哎,到底是媳妇给弄的,连苹果都吃上了。”杜学蕉嘲道。

“嫉妒?”蓝田不甘示弱:“让你男人给切去。”

“切碎了他就吃。”徐知着实在不太适应蓝田跟他妈的相处模式,还是认真解释着。

蓝田饮食挑剔,像苹果、木瓜之类的水果于他而言有如鸡肋,你要直接塞一个给他,一准拒绝,切碎了带上叉吃起来方便,倒也能乖乖吃光,徐知着早就摸透了他的秉性。

杜学蕉嘴里嘲得厉害,其实心里高兴得不行。她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牙尖嘴利,心高气傲。人嘛,缺什么好什么,徐知着装起乖来温顺敦厚,有如金毛大犬,真是中老年妇女的头号杀手。杜女士跟他聊上了瘾头,蓝田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男人被拉进了三姑六婆圈里。

蓝凯一边打牌,一边往沙发那边瞄,看着徐知着眼神专注地陪着阿姨们说话,准确地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拿出礼物来一个个分发,惊奇地连眉毛都要扬起来。

“厉害吧?我就跟他介绍了一遍。他就认全了。”蓝田半昂着下巴,得意非凡。

蓝凯不屑地瞅着自己儿子:“那是,就你这傻样,改天让他卖了,都得帮人数钱去。”

“他卖我干嘛?你儿子长这么帅,还会心疼人。”蓝田神采飞扬。

徐知着把太太们当高端客户那么供着,还真是又乖又帅,羞涩腼腆……逗着师奶们眉开眼笑。

蓝和这辈子最大乐趣就是挑衅蓝田,虽然基本没成功过,但劣习不改,此刻就势扛上一张牌,气势十足的吐槽:“你媳妇怎么比我媳妇还像个姑娘?”

蓝田一张发财掐在手里转了转,扬手唤道:“知着?”

徐知着转头,见蓝田招了手,便陪着笑脸从师奶军团里脱身出来:“怎么?”

“替我打两圈。”蓝田起身,一手指定蓝和:“输到他当裤子!”

徐知着不动声色的坐下:“你们苏州麻将是怎么打的?”

蓝和差点一口噗出来,狐疑不定地打量过来,后背莫名生出一层白毛汗。结果,就从那一把起,蓝和除了自摸,一把没赢……三打一,就输他一个,徐知着有条件自己赢,没条件制造条件让岳父大人赢,实在不行,让二叔赢了也成。

蓝和输得泪流满面。

徐知着装了一晚上孙子,表面云淡风清,工夫全在内里,不及半夜就有点撑不住,凑在蓝田耳边低声说困,看在外人眼里真是乖得不得了。蓝和输得心急如焚,看到苗头连忙推牌站起,跑得比兔子还快。

蓝田还记得中午答应的那个晚上,拉着徐知着给长辈们道了一圈晚安,拐着媳妇回门去。

徐知着一进门就垮了,拍饼一样拍上床边的地毯,呻吟道:“吓死我了。”

蓝田无比殷勤地胯坐到徐知着挺翘的后臀上,捏肩揉腰敲背,忙得不亦乐乎:“娘子辛苦。”

徐知着让他按了一会儿,困意深沉,朦朦胧胧地居然真的睡了过去,在云里雾里浮沉了一阵子,才又觉出冷,起身听到浴室里有水声,嘴角勾出一丝笑。

其实蓝家人都不难相处,他们气质温文而且善良,你看得出来,人人都有心对你好,大家希望你能高兴,他们在努力接纳你成为一家人。就连蓝和的吐槽都是可爱的,是那种至亲之间放肆无忌惮的感觉,让人愉悦。

多好的一家人啊!

徐知着翻出烟,把木门打开一条缝,靠在门边静静地抽着烟。午夜清冷的空气冻住了他的手指,却让他头脑清醒。

这几天他一直在向蓝田暗示,下毒的人可能是弄错了,又或者没有真正的杀意,他借警方的口把白水之前分析说给蓝田听,也不知道蓝田是真的相信了,还是日子太平久了也松懈了,最近看起来的确踏实了不少。虽然还是不敢乱跑乱动,不敢吃陌生的东西,但在家里还是放肆的。

但徐知着心里总是压了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得他心慌。烟灰一寸寸落到草丛里,廊下的梅花开了,暗香浮动。

徐知着很愁,蓝田什么都不缺,钱财,名望,情感,事业,前途……这人间所有让人舍生忘死的东西,他都妥妥的攥在了手里,他志得意满,让人无措。

徐知着想起夏明朗最爱说的那句话:你在我手上没把柄,我不放心。

蓝田只是单纯的爱他,这付皮相,这点性情,万幸合了他的意……徐知着生平第一次庆幸自己长得好。

蓝田洗完澡出来,便看到徐知着站在门边抽烟,一抹冷月落在他脸上,眸色又黑又润,像夜一样美。

最近徐知着的气质变得厉害,蓝田总是不自觉着迷。过去的徐知着也安静,但那种安静是兔子式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透着警觉的怯意,虽然也挺可爱,但毕竟气势不足。而现在他安静得像一杆保养精致的枪,泛着乌光,有种威力十足却又温润的感觉,就像曾经徐知着向他展示过的那种,仍然是静的,但静得肃然。

蓝田有时想,如果徐知着一开始就是现在这付模样,自己大概也不太会去追他,太出色,驾驭不住。

“好了?”徐知着见蓝田披着浴袍出来,连忙掐灭烟头,关好木门,顺手开了空调。

“还不快去洗澡?”蓝田笑道。

徐知着眼眸一暗,似笑非笑地指了指蓝田胸口。

蓝田看着浴室门合拢,摊手倒到床上,掌下抚了抚,蓦然间心跳如擂鼓。

因为各人都怀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那个夜晚的缠绵尤其激烈,有如洞房花烛。蓝田情到浓时从来不介意喊出来,徐知着虽然自己闷声不吭,但最爱听枕边人失控的呻吟,百般手段都能使……于是百忙中出了一个小错:没有人顾及到这墙板到底够不够厚。

蓝太爷这房子虽然修得漂亮,但毕竟90年代末的作品,又是民间私建,没有特别加装隔音板。这些年来,儿女们都散在城里,难得周末回家住住,蓝家既没有小儿夜啼也没人半夜吹号,大家到点儿睡觉,都是轻手轻脚的,谁也没想过那一堵砖墙居然这么的不隔音。

结果,就苦了睡在隔壁的蓝和夫妇。

一开始,蓝和听到隔壁床响,还颇为兴奋,贼眉鼠眼地给自己老婆使眼色,小两口神叨叨的用杯子听墙根。你想啊,从小到大英明神武的大哥终于带了个帅气的男朋友回家,这不就跟闹洞房似的么?更何况这年头十女九腐,孙玉婧从吃饭起就在YY这俩位,居然还能听个现场神马的,最吐艳了。

只是听了没多久,墙那边传来一声低哑的呻吟,那调子既长且媚,似痛楚又快意,简直听得让人马上从脖根红到脚底板。蓝和差点从墙根跳起来,眼睛都直了。

“大大,大哥?”孙玉婧直哆嗦。

事实证明,不是谁的墙根都能听的,有些狗男男就是可以亮暴你的耳朵。蓝和这辈子都没想过,有一天能听到他英明神武光芒万丈的大哥的叫床声,而且,居然是这么个调调。

“所,所以,大大嫂才是?”孙玉婧风中凌乱。

其实这也不能怨她风识浅,眼下正是隆冬,徐知着包得连个手腕都不见,他原本五官长得就精致,装乖装得一派温良纯善。论身板,看起来比蓝田小一圈;论气质,简直是贤妻本色,谁能想到在床上这么个定位??

蓝和听到隔壁的床板被顶得哐哐响,心都惊了,他哥买东西是怎么个品位他是知道的,就他哥那床,上去跳劲舞都不一定能摇出声儿来,这人得多大腰劲儿啊?

徐知着第一轮喜欢速战速决,猛攻个几分钟,把双方的情欲都推个彻底。蓝先生虽然技术过硬,但体力不行,高潮过一次以后容易累,一累就特别乖。

蓝和心提了一会儿,就听到隔壁一声低吼,莫名松了一口气,片刻回过神来,心想,还好还好,猛是猛了,但看起来耐力不足,果然处男本色。一低头看到自己媳妇眼泛春色,一脸娇羞,马上起了坏心思。贱兮兮地凑过去,搂着媳妇直腻歪:“怎么着,跟哥上床去,毙了他们?”

“去死!”孙玉婧羞恼。

去死?!那必须的!赶紧的,去床上死一死!

蓝和伸手一抄,抱起媳妇就往床上摆,孙玉婧捏着粉拳揍他,蓝和一脸坏笑,被捶得身心舒爽,亲亲摸摸上下其手。孙玉婧红着脸嗔道:“我可不叫啊!”

“行行行,你不叫我叫!”蓝和用力摇了一下床:“你放心,你老公一个人就把隔壁那俩都毙了。”

“你别乱来!”孙玉婧到底是女儿家,脸皮薄:“大嫂第一天来家里,你消停点儿。”

“那我们悄悄的成不?悄悄毙了他们。”蓝和实在心痒难耐,他人生的恶趣味就是跟蓝田掐架,现在居然有机会跟大哥……的男人比较男性最基本的尊严,真是……就算是自己媳妇知道也好啊!

“行了行了。”孙玉婧哄着:“我还不知道你的本事么……”

孙玉婧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与蓝和面面相觑。就这么片刻工夫,隔壁烽烟又起,战火愈演愈烈。

二十分钟以后,蓝和为他的轻率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四十分钟以后,蓝和在孙玉婧意味深长而戏谑眼神中泪流满面,最终,蓝和从床头拿起手机,悲愤地按到墙上。

第二天阳光灿烂,天高云淡。蓝家老三蓝悦姑娘坐在六角亭里,用一种有如白日见鬼的眼神盯着掌心的手机。片刻后,她拿开耳机,呆滞地问道:“大哥?”

蓝和欣然点头。

蓝悦昨天晚上半夜才到家,没赶上徐知着装乖的盛况,睡前听老妈八卦了半天,主要核心思想有两条:1.这年头,好男人都跟好男人在一起了。2.这年头,男人都这么贤惠了,让女人可怎么活啊。

结果大清早起来她牙还没刷呢,二哥就把这么劲暴的消息塞到了她耳边。

蓝悦呆了半天终于定下神来,露出一丝诡笑。兄妹俩四目相对,越笑越是意味深长。

蓝悦人生最大的恶趣味跟蓝和一样,也是看大哥吃瘪。

当然,你要是有蓝田这么个大哥,5岁上学,一路跳级,15岁考上名校本科,你也会沾上这种恶趣味。多讨人嫌啊?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蓝和跟蓝悦默默策划了一番,琢磨着这把应该敲诈个什么条件。蓝和全家暴发户不在乎钱,想得点精神上的胜利感,蓝悦最近在外地念书手紧,想敲张机票就算了。最后有钱人压倒一切,蓝和说你的机票我包了,这把听我的。

蓝悦瞬间圆满。

那天蓝田起得特别晚,反正也不敢出门,睡到日上三杆才醒。刷完牙用过早点,站在廊下逗蓝太爷那只八哥,八哥君奇蠢无比,买来三年,只会说一句你好。蓝田拿着面包虫逗它,蓝悦招招手说哥你过来。

蓝田一时疑惑,就看到一只手机塞到自己眼皮底下,音轨缓缓滑开……三秒钟以后,蓝田变了脸色:“你?!”

蓝悦立马把手机扔给蓝和,星星眼仰望:“哥,嫂子好猛!”

蓝田登时哭笑不得。

“怎么了?”徐知着拿了茶水过来,顿感气氛诡异。

“我们在感慨嫂子,啊不是,姐夫的威猛。”蓝和揽上徐知着的肩:“行,有种,我喜欢!连我哥这货你都能啃下去,牙口真好,我告诉你,我哥这人从小就不是东西……”

“宝贝儿……”考虑到徐知着在床上那特别要做主的模样,蓝田顿感大势已去,将众叛亲离。

“怎么了?”徐知着一头雾水。

蓝和拿出手机按播放:“哥们,你昨晚上可坑死我了,让你给衬的,我媳妇儿都要嫌弃我……”

徐知着耳神比蓝田好,几乎瞬间就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心里像被滚水泼了一道,滋滋拉拉直响,他一时懵神,只顾压抑心头的怒气,僵硬出从容温和的神色。

蓝田一见他这脸色,心想没准有戏,连忙喊道:“宝贝儿,帮我把东西抢回来!”

“大哥,你别开玩笑了……”蓝和乐了,余光中看到徐知着转头,视线堪堪一对上,便下意识退了三步:“哎,姐,姐夫……我可是,你……”

徐知着没吭声,劈手去夺,蓝和急着要躲,还没闪上半步手腕就让人掐住。分筋错骨式的剧痛传来,蓝和啊的一声惨叫,自然什么都没保住。

他叫得太惨,把蓝田和蓝悦都给吓着了。

“你……”蓝和疼得一身冷汗正要翻脸,冷不丁看到徐知着瞪过来,右手两指并起,按到他胸口。蓝和只觉得从来没这么害怕过,这种害怕甚至毫无缘由,好像被人点了穴道,又或者用刀子捅了一把,顿时全身僵硬,一肚子抱怨全堵在喉咙口,撞成了车祸现场。

徐知着左手操作手机删了音频,冷冰冰地问道:“还有吗?”

“没,没了……”蓝和下意识看了蓝悦一眼。

徐知着慢条斯理的把手机塞回蓝和兜里,转过身,漠然看着蓝悦。

“哥……”蓝悦哆嗦着,试图缩到蓝田身后去。

“知着,没什么,小孩子闹着玩。”蓝田一手揽着妹子,一手急伸,从蓝悦身上把手机搜出来:“文件存哪儿了?你们这群混蛋,成天给我惹事。”

蓝悦连头都没敢抬,指点着自家大哥把文件删除,才算是顺过一口气来。

徐知着知道自己可能做得有点过了,这会儿气消了一点,便没有再开口,漠然温和的一张脸,如果不是刚刚的威压余势未消,外人几乎看不出他有什么异样。

蓝田抬腿踹了蓝和那熊孩子一脚:“还不快道歉。”

“对不起,姐夫,我错了。”蓝和马屁拍到马腿上,泪流满面,百思不得解他这次错在了哪儿。

“我不喜欢这样。”徐知着想想刚才的举动,感觉光这么一句话压不住场,又补了一句:“你们不要欺负他,我不喜欢这样。”

我们欺负他?蓝和跟蓝悦面面相觑,感觉一千匹羊驼在心头奔驰而过。

我们欺负他?蓝和跟蓝悦面面相觑,感觉一千匹羊驼在心头奔驰而过。连蓝田自己都多少感觉有点不太好意思,联想到徐家那诡异的家庭关系,便觉得徐知着应该是想多了。

因为有人认了真,一场玩闹变得难堪无比,蓝田左右看看也只能自己收拾残局,尴尬地揽过徐知着笑道:“没事,真的,他们也就是闹着玩。”

“闹着玩儿没有这样的,万一流出去怎么办?”

“音频,听不出来的。”蓝和试图解释,被徐知着扫了一眼,立马闭嘴。

“我无所谓,我一个土匪,你呢,你的名声多要紧?”徐知着知道自己是借题发挥,只是有些话压在心里太久,就像一罐发了酵的肉汤,压抑不住的往外冒着泡泡:“而且听就听了,录下来算什么意思?”

“是是,你说得有理。”蓝田用眼神示意那两货赶紧滚,自己一个人专心致志的哄男人。

徐知着双手紧握冷静了一会儿,闷声闷气地说道:“我等会儿会去向他们道歉。”

“不,不用。”蓝田连忙安抚:“我平常就是管得太松了,随他们胡闹。”

“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喜欢有人看到你,有人听到……这些,我讨厌他们盯着你。我不喜欢出事,我很怕,我讨厌这种莫名其妙的岔子……”徐知着伸手把蓝田拉到怀里,低头埋到他肩上:“我好不容易才过上一点好日子,我很怕。”

“别怕别怕。”蓝田一时心慌意乱:“不会的,我会小心的,不会有事。”

徐知着仰起脸,盯着蓝田那双漆黑潋滟的眼眸看了一会,轻声道:“你要好好的,要听话。”

“好,都听你的。”蓝田忍不住笑,感觉这事整得真是乌龙。

“我会保护你。”徐知着认真的。

“好。”蓝田笑得心头发软。

徐知着心想,要一直喜欢我,别离开。

年三十亲友到得更齐,楼上楼下开了好几桌,徐知着收拾好心情出去装贤妻,拿出狙击手监控全场的职业技能,力求照顾到每一个细小的角落,唬得大伙儿交口称赞。

蓝书诚忙着给小辈们写春联,蓝凯一边磨墨一边说:“这小子不简单啊。”

“简不简单都不要紧,有心就好。”蓝书诚头也不抬:“肯这么费心,就是真喜欢,你又不像老二家,你怕什么?”

蓝凯一想也是,其实聪明人都喜欢聪明人,即使心里会琢磨着,也还是喜欢的。

饭后,蓝田终于把蓝和从人堆里捉了出来,一把拎到阳台上。蓝和自知逃不过,把头一低正要认罪,徐知着已经抢先一步:“对不起,是我小题大做了。”

“这,哪儿的话,是我250。”蓝和吃软不吃硬,跟着怂了。

“手上没事吧?”

“没,还成。”蓝和手腕上转了转,隐隐还是有点疼:“我说姐夫,你手劲儿也太大了。”

“别叫我姐夫。”徐知着笑了:“当然也别叫嫂子,我比你小点,你叫我小徐吧。”

“哎,你不懂。”蓝和讪讪的:“我就乐意这么叫,你少管我。”

徐知着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能感觉到蓝家兄弟之间复杂的感情,但形容不出,更不知道应该如何插手,那就像一罐怪味的汤,酸辣麻苦,但极鲜美,他们处处做对,牙尖嘴利,但感情好。

徐知着没有过亲人,对这样微妙的感情束手无策。

“我很爱他。”徐知着忽然道:“我会好好对他的。”

“你这人……”蓝和脸都僵了,憋了一会儿又笑:“我还真没想到,我哥男朋友居然会是你这样的。”

“那你觉得应该是什么样的?”

“我就觉得应该那种,特漂亮,特娘气,一看见我哥就两眼放光的那种?你懂吗?就你们圈儿那种,应该叫什么……痴情忠犬受。要不然,你看就我哥那人,那破个性,成天拽得二五八万的,好像就天底下就他这么一个聪明人……”

“但他的确聪明。”徐知着忍不住插嘴。

“坑就坑在他的确聪明呀!妈妈的……你说他要是一装B,你还能踹他。他是真牛B,他不装,可他就是得瑟,你说这多烦人啊??”蓝和笑得眯起眼。

儿子都随妈长,所以蓝田与蓝和长得并不相似,只有眼睛眯起时的弧度是一样的,亮晶晶的笑眼,自信又明亮。

“我们家真没人欺负他。”蓝和笑道:“您老放心,谁敢呐。”

“没人欺负,我也要保护他,要不然怎么当你姐夫。”徐知着感觉自己渐渐摸到了蓝和的脉门。

蓝和贼笑着用手肘捅他,气氛终于和缓了下来,开始聊一些趣事。蓝和说了一点蓝田小时的八卦,徐知着说了点蓝田生活里的趣事,彼此都听得津津有味。徐知着身段柔软,放下心思要迎合谁,基本都能迎合个八九不离十。蓝和那点意气很快就哄没了,回头想想,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没多久,蓝田从屋里招呼人出去,徐知着陪在他身边,十指交扣着秀恩爱,迎接七大姑八大姨们好奇探究的目光。他能感觉到蓝田的喜悦,蓝家再怎么宽容,在中国社会里,一个出柜的GAY仍然需要勇气和毅力,他必须比别人活得更像样,他们必须比别人看起来更相爱。徐知着竭尽全力地配合着他,让他在至亲面前得到肯定与尊重,这让蓝田感觉非常窝心。

午夜钟声敲响的时候,徐知着正在院子里给孩子们放烟火,他听到手机铃响,顺手把蓝牙耳机戴上,便听到蓝田轻声笑着:“新春快乐啊!”

“啊。”徐知着笑了。

“送你个礼物吧。”

“好啊!”徐知着弯腰点出一树银花。

蓝田的声音就在他耳朵眼里,轻轻的哼唱着:Hey Jude, don't make it bad. Take a sad song and make it better. Remember to let her into your heart, Then you can start to make it better……

徐知着有些恍惚起来,他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一个人反反复复地想,要不要开始,能不能拥有……那时候前方未明,慌得要命,总觉得有暗兽藏在夜里,等着一口吃掉他得来不易的一点点快乐与安稳。可后来还是决定要冒险,没办法,可能骨子里,他就是一个贪婪的亡命徒。

结果他赢了,他赢到了这一生都不敢想的幸福,内心深处,所有隐秘的空洞都被填满,变成一个新的人。

徐知着感觉到热热的呼吸袭到耳边,还不及回头,就被人从身后抱了起来。不知道谁在暗处点了什么开关,欢快而热闹的歌声转遍了整个院子,事先藏在树丛里的烟火一个接一个的燃起,又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是下着金色的雨。他看见蓝悦快乐的尖叫,跺着脚,摇晃着手里的烟火。

蓝田用力抱着他,兴奋地呼喊着说:我爱你,谢谢!

徐知着想,不不不,是我应该说谢谢才对。

徐知着第一次听见Hey Jude这首歌的时候,觉得这歌简直莫名其妙,前后不搭……可是当他从蓝悦手里接过烟花,跟着大家一起没心没肺的蹦达着高唱时,才发现原来这样才是对的。

即使开始有点忧伤,但最后还是要开心的,一起傻高兴傻高兴的,所以什么都别怕。

虽然饮食还有点限制,路边摊绝对的不敢吃,但缓慢车行在这城市热闹的年节里,蓝田也几乎忘记了自己曾经遇袭的事。

蓝家是个大族,杜家人口也不少,于是,从初一到初三,蓝田向二叔家借了一辆七人座大车,拉上各种礼品四处走亲访友。其实往年没这么麻烦,很多都是过年一起聚会吃个饭就算是拜过年了,但今时不同往日,蓝田恨不得把山沟里的亲戚都拉出来拜一轮。他再怎么耀武扬威,活得嚣张肆意,不容他人置喙,仍然是个让人提起来就觉得遗憾的Gay,直到这一会儿人生才算圆满。那种“我什么都不比你们差”的自得与炫耀,虽然幼稚,却是人们逃不开的天性。

徐知着心细如发,根本不需要什么暗示他就明白蓝田的心思,竭尽全力地配合这种得瑟的欲望,把一个温柔敦厚乖巧深情的伴侣形象演绎得出神入化。

蓝田有时会小小愧疚,真对不起,又带你出去炫耀了。

但徐知着并不觉得这有什么,能被炫耀,也是一种荣幸。

就这样,白天装孙子,晚上化身为狼,徐知着生怕再被人听墙根,把大浴巾铺在地毯上做爱。兴致起时,甚至会开窗,感觉寒风掠过皮肤的刺激感。蓝田生怕再出声丢人现眼,咬着浴袍袖子苦苦压抑。徐知着最喜欢他这个表情,无比难耐而又沉醉的欢愉。

这样的日子没有心事,每天除了得瑟,就是纠缠欢爱,两个人躲在房子里秘密行事。

蓝田最喜欢骑乘位,风光旖旎,又不费力气,徐知着腰力过人,这种极端体位都能做到高潮,汗水从锁骨滑落,沿着胸肌和腹肌的沟壑流到交合处,细微的水声听来无比煽情……蓝田总觉得他光是看看,就能喷鼻血。

这样的好日子一直持续到初四。年初四晚上,蓝田留在阿姨家等着吃饭,徐知着乖巧地靠蓝田坐着,佯装聚精会神地听他们聊天,忽然一条新闻快讯引起了他的注意。

“怎么了?”蓝田注意到他神色有变。

徐知着无声的一摆手,从茶几上拿过智能电视的遥控器回放。徐知着在缅甸混得威风凛凛,怎么也是手下管着几千号人的大老板,无意中举手投足都带着威压,那种上位者自然而生的统治范儿……蓝田猝不及防被压得一愣,顿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干等着。小阿姨好奇地看过来,也有些困惑的。

那条新闻不长,一转眼就过,但内容劲爆:湄公河四国联合执法船在今晨遇袭,一枚火箭弹正中船身,引起一人死亡,十二人受伤!

徐知着把遥控器捏在手里,眉头微皱,他的神色没有什么大变化,眉宇间却生出慑人的煞气。

“怎么了?是认识的人吗?”蓝田试探着问道。

“没事。”徐知着一时忘形,侧过脸安抚式地吻了吻蓝田的耳根,低声道:“我去打个电话。”

蓝田顿时一囧,很不好意思地看着自家阿姨。这都五十多奔六的人了,一把年纪还要看狗男男秀恩爱,阿姨表示压力很大,连嘴角都僵了。

徐知着站在阳台上拨长途,电话刚一通,邓峰已经先喊了出来:“我正要找你呢。”

“怎么个情况,谁干的?”

“不知道,奶奶的,春节来这手,不想活了的。”邓峰显然正在盛怒中。

“那上面什么打算?这么快就上新闻了!”

“今时不同往日啊,兄弟!这年月出大事怎么还瞒得住?而且大过年的,刚好有个《环球时报》的记者在船上。”

徐知着默然,真是屋漏偏逢连日雨,倒霉加了三级。徐知着和邓峰又聊了几句,都没有太多的想法,但邓峰是公安部的线人,职责所在,别说过年,天上下火都得第一时间赶过去看看,一直骂骂咧咧的。

挂了电话,徐知着用手机上网查了一会儿,大概是纯官方的事故,消息封锁得十分严密,除了新闻通稿,查不到更多消息。

徐知着叹了口气,调整好自己心态回屋。

“怎么样?”蓝田很关切。

“有点麻烦,可能要提前回去。”徐知着压着声音在蓝田耳边说话,又恢复了乖巧和顺的样子,好像方才那一瞬间的气势只是旁人错觉。

徐知着尽职尽责地陪着蓝田吃了一顿饭,席间各种贤惠事儿做得轻车熟路,然而一散席,蓝田极自然而然地就问了:“要帮你订机票吗?”

成年人之间的感情就是有这种好处,能彼此体谅体贴,心智都足够成熟,便不会因琐事争吵。

徐知着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出了这种事,徐知着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不能坐视。论私交,他欠何确一条命,论公义,湄公河黄金水道的安全,关系到整个缅北的商业环境。中国人承平太久,特别受不了战乱,这一发火箭弹不知得打掉多少投资意向,不赶紧把人抓出来千刀万剐,将来的生意就没法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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