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6)

麒麟 桔子树 18041 2024-09-25 12:35:09

“怎么了?不舒服?”蓝田很诧异,徐知着一向警醒,只要一点响动都能醒过来。

“没。”徐知着硬挤出一个字,然而声音哽咽。

“累了?昨天回来很晚吗?”

徐知着趴在枕上摇头。

蓝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慢慢站起身。徐知着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离开的脚步声,忍不住转头去看,却看到蓝田笔直地站在床边。

“你有事跟我说?”蓝田轻轻挑眉,神色平静而怪异,仿佛坚强又仿佛脆弱,小心翼翼而又漫不经心。

“我……”徐知着张开口,所有的语言生出棱角,刺破喉头,鲜血顺着心脏跳动涌上来,渲染出苍凉的血色。

“我……”徐知着慢慢坐起,却再也不能多说出任何一个字。

蓝田看着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明媚的朝光照亮了他的眼睛,瞳色温润柔和,像金棕色的宝石。他看见透明的泪水在那双眼中涌起,缓缓浸透虹膜,然后整颗滚下。

蓝田忽然想起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徐知着的眼泪,居然是这么平静,无声无息,仿佛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到的哀伤弥漫到整个空间里,变成空气的底色,如影随行。这让他忍不住想起很久之前的那个下午,徐知着跪在他怀中痛哭,也是这样,近乎无声的悲凉,令天地变色。

蓝田黯然叹息一声:“你想说什么?”

“我们分手好不好?”徐知着跪到床边,双手扶到蓝田腰上,他已经感觉不到这个姿态多么像祈求,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点眼神都在嘶声呐喊着不要,泪水浸湿了他半张脸,而他浑然不觉。

蓝田低头看着他,指尖抹过湿漉漉的眼角:“你哭成这个样子,会让我觉得是我要抛弃你,而你不肯。”

我将如何拒绝你?

蓝田凝视那张哀伤的脸。

我最爱的人,我竭尽所能,却注定无法留住的,我所有难言的欲望与不可理喻的偏执,你是用象牙和黄金做成的,你是用罂粟和烈酒酿造的,你嘴唇的曲线重新定义了我世界的规则,然后……

“你还是决定了?”蓝田忽然微笑,抬手挡住窗外的阳光,白金色的指环闪烁着,微微刺痛了眼睛:“我需要把这个还给你吗?”

“不。”徐知着摇头。

“你需要我也哭着说不要,然后……你再改掉这个主意吗?”

“不,别这样。”徐知着露出惊恐的神色。

“所以,你决定了?”蓝田低头抚弄徐知着湿润的嘴唇,忍不住低头吻住他。

徐知着听到极轻的一声叹息:我本来以为结婚会有用的。

徐知着想了一个晚上,蓝田听到他说分手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但都没想过会是这样……蓝田极其平静,甚至比他还要平静,仿佛这是一场等待了太久的审判,当判决终于落地时,已经感觉不到惶恐与悲伤,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有如春花、夏日、秋月、冬雪,所有极美,却必然流逝的一切,有如这岁月。

无可奈何花落去……

蓝田给实验室打了电话,空出上午的时间。徐知着哭了很久,久到自己都感觉不好意思,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候,那个他什么都不愿意去想,而由蓝田照顾着他的时候。

人,总是要到时过境迁以后,才能明白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徐知着想,如果有可能,我愿意用我现在所有的一切,去换回那个昨天。

“你以后一定会好的。”徐知着用力握住蓝田的手:“我保证,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了,你再忍一忍,我保证,最多再有一年,你就能回到过去的生活,连保镖都不用了。”

“再过一年,我没准就要变成有钱人了,保镖总是要请两个的。”

蓝田坐在床边,两个人相互依偎着,就像两条相濡以沫的鱼。

“以后不要再找太好看的男人,太好看的人都不安份。”

蓝田浅笑:“可我喜欢好看的男人,怎么办呢?”

徐知着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别找太蠢的。”

那天上午徐知着抓着蓝田说了很多话,像是想把下辈子都交待掉,他的手指一直纠缠着蓝田的手指,直到两个人的掌心都被汗水湿透。蓝田下午去了一会儿实验室,但一直无法集中精力,他就像一个行走在薄冰上的旅人,忽然有人告诉他,旅行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他暂时失去了的恐惧、期待与烦躁,但也失去了所有行动的理由,空茫像阳光那样漫无止境的压下来,铺天盖地,无所不在。

徐知着晚上去实验室接人,正遇上霍德华站在楼下的花坛边抽烟。徐知着忍不住迎上去问道:“如果我退出了,你还会跟他在一起吗?”

霍德华嘲弄地看了他一眼:“不会。你不用这样反复试探我,我下周就回美国,不用你赶。”

“为什么?”徐知着在花坛边坐下。

“因为我不合适,我不喜欢女人,我不能够喜欢男人,我不应该跟任何人在一起,够了吗?”霍德华眼神锋利:“他今天情绪不好,你们吵架了?”

“没。”徐知着茫然:“他怎么会跟人吵架呢?”

“怎么不会。”霍德华也在他身边坐下:“我们过去常常争吵,吵得不可开交。”

“你真厉害,居然敢跟他吵架。”徐知着蒙住脸,手指梳进发根,低声自语:“我连让他生气都不敢,我总是生怕,会让他有一点点不喜欢我。假如他真的不高兴,看我一眼就够了。我都不敢想,如果他真的骂我,讨厌我,我得有多难受。”

霍德华咬着烟头,惊讶地瞪过来,上下打量着:“嗨,老兄,你弄错了表白对象。”

“是啊。”徐知着苦笑:“我还弄错了时间。”

左战军在午夜赶到时,徐知着已经收拾好了所有的东西。这屋子看起来很大,但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其实没多少,徐知着在厨房和浴室里反复流连,不敢想象原来这两年来,他一直都生活在蓝田生活里。

他使用着他的碗筷,他的刀具,他的调料,他的沐浴露和香水,他复制了他一切的生活,从里到外都染透了他的味道。徐知着悄悄偷走了柜子深处那瓶还没有开封的香水,这是一个大瓶,足有100ML,据说可以用很久。

蓝田一直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忙碌,脸上像是蒙了一层雾气那样暧昧不明。

徐知着提着箱子站到他面前,迟疑不决:“以后……”

“我会通知我母亲,让她过来陪我一阵子。”蓝田平静道。

“也好。”徐知着不知所措。

“你还会回来看我吗?”蓝田的眼神淡得像隔了雾的远山。

“应该……不会了吧。”徐知着攥紧拳头,让指甲刺进掌心里。

“等一下!”

徐知着把钥匙放到玄关,双脚都跨出房门时,忽然听到身后有人扑过来,蓝田的胸口撞到他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衣料感觉到彼此的心跳。

“对不起,宝贝。”蓝田喃喃呓语,低头咬破徐知着的耳垂:“对不起。”

“都到家了,也不让我上去看看……”左战军随口抱怨着,指了徐知着手里那两只大箱子:“你搬家?”

“我离婚了。”徐知着抬起头,决然地看了一眼曾经的灯火,转身离开。

左战军瞠目结舌,烟头从嘴角掉下去,溅起几点火星。

还是小区附近的快捷酒店,徐知着在服务台办入住时,猛然想起很久之前也是这样一个午夜,他从那个家里逃出来。蓝田披着睡衣追过来,带着一身陌生的情欲气息,却给了他人生最初最温柔的体贴。

那天晚上,蓝田告诉他,追求一个人,就要投其所好,你要什么,我就给什么,都是我愿意。

徐知着刷卡进门,随手把箱子扔到墙边,拿出笔记本靠到床头。屏幕点亮,上网,不一会儿十几个视频窗口铺满了桌面,徐知着指尖划过,其中一个窗口弹出来放到最大——这是按在天花板上的主视角,蓝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发着呆。

左战军探身过来,一脸的纠结:“你这是……在捉奸?”

“啊?”徐知着一头雾水。

“等等,等等,你让我理一理。”左战军坐到徐知着身边:“首先,你和蓝老师分手了?为什么?”

徐知着疲惫地抹了把脸:“因为我没有办法一边想着要怎么跟他分开,一边还呆在他身边,我做不好,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是,我是问,你们为啥分手?”

“因为,我不想等到他不耐烦的时候,我不想看着他讨厌我,我宁愿趁现在,他还是很喜欢我,觉得我很好。”徐知着微微垂下眼帘,自睫毛的阴影中看到霍德华绝望的脸:“我不能等到……把他彻底耗尽了……那一天,我受不了。”

左战军眨巴着眼睛,一脸懵懂。

徐知着忽然笑,温柔缠绵:“你不懂,军哥,你还没有谈过恋爱。”

“冚家铲,谁说我没谈过恋爱?”左战军讪讪,指着屏幕问道:“那你这是……怎么回事?”

“远程监控,从主机上传到网上云盘,我这边用密钥下载打开。”徐知着答得漫不经心,手指按在屏幕上轻轻摩挲,像是隔着虚空在抚摸爱人的面孔。

左战军一时无语,他本意是想问,为什么分都分了,还这么放不下,是不是还不死心……可转念又想,大概现在说什么都是鸡同鸭讲,徐知着的魂根本就不在这里。

左战军虽然看着粗犷,其实心思挺细,亲手带大两个妹妹,那点伤春悲秋的情情爱爱不能说有多了解,至少比一般男人强得多。但徐知着此刻没哭没闹,神色默然,左战军只觉得无措,想要说些什么,又怕说错,急得心里猫抓似的。

就这么僵持了足有半小时,蓝田忽然站起身,徐知着眸光一闪,指尖如流水一般切过去,十几个画面依次闪过,追着蓝田的身影,连一桢都没落下。左战军忍不住想,有这手工夫,去中央警卫团当差都不是问题。

蓝田在书房的架子上翻出一张碟,随即一串清冷的钢琴声响起,并迅速转为压抑而激烈的乐声。

“这是什么?”徐知着皱眉,他对古典乐一窍不通,蓝田手把手教过也没用,更何况这记忆里都陌生的曲子,他和蓝田在这一起这么久,从来没听过。

“你问我?”左战军苦笑。

徐知着微一恍神,转头看向左战军,像是疑惑你为什么在这里,数秒之后眨了眨眼,又把视线投到屏幕上。

“那,以后怎么办?”左战军终于忍不住问。

徐知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他说,他第一次看到我,就喜欢我。”

“唔?”左战军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徐知着唇边浮出一丝笑,仿佛羞涩而甜蜜的:“然后他就一直追我。对我特别好,我想要什么他都给我,我一直在犹豫,他也不生气。其实那时候,我有很多办法可以……很漂亮的,让他死心,但我从来没想过那么干……”

“为什么?”左战军顺着徐知着的意思问下去。

“因为我喜欢他,我从一开始就喜欢他。”

“啊?”左战军摸不着头脑。

“我那时候特别想跟他在一起,什么大家都是男人啊,别人会怎么看啊,我都无所谓,我就担心我们能不能处得好。我就怕万一处不好,最后一拍两散,连朋友都没得做。可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我这个人又什么都不懂……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他这人什么都不缺,就只缺一个人对他好,一定要很好,很爱他,全心全意的那种好……他那么聪明,假装的东西他一定是看不上的。”徐知着沉默许久,仿佛魂飞天外,回到了遥不可及的过去。

左战军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小心翼翼地靠到徐知着身边,肩并着肩,给他一点支撑。

“我真希望,惹事的人是他,倒霉的人是我。这样我就能特别骄傲地告诉他,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出生入死,粉身碎骨,我在所不惜。”徐知着眼眶通红,眼泪无声无息地滚出来,倒映着屏幕上斑驳陆离的光:“这样,他一定会对我特别好,特别关心我,他所有的亲朋好友都会喜欢我,他就会一直陪在我身边……一辈子。”

左战军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哭成这样,那是一种难以言传的痛苦与挣扎,撕心裂肺,血流成河,然而落地无声。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只有模糊的乐声从电脑音箱里传出来,压抑、焦虑、悲观……带着仿佛要毁灭一切的狂躁气息,回响在整个房间里。

徐知着抱着电脑看了一晚上,直到蓝田关灯睡着都没有放下。左战军不放心,硬撑着陪他。徐知着颠三倒四的说了很多过去的事,听得左战军嘘唏不已,第二天早上看到天色破晓,几乎都有种总算是熬过来了,可以重见天日的解脱感。

阳光唤醒了所有沉浸在黑暗中的男人,徐知着发泄了一晚上,情绪稳定了很多。蓝田已经收拾好自己,准备出门上班。左战军指着屏幕问道:“他去单位了,怎么办?”

“同一套系统,我合同已经签好了,跟学校保安处也说好了。下周过来装,美国那边也一样。”徐知着站到窗边打电话,低声询问了几句。

左战军一时瞠目:“那你怎么拿权限?”

“我签的合同,我们自己人装,钱都是我结的,我当然有权限。”徐知着答得理所当然,拿了钱包出门。

“蓝老师还会让你付钱?”左战军连忙跟上。

“当然。”

“为什么啊……”

徐知着看着电梯上闪烁的数字,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因为,他知道我想给。”

同一时间,蓝田正坐在车里用手机刷邮箱,一则署名美国“天网”公司的邮件在屏幕上展开,措辞严谨地询问下周一到周四,哪个时间段方便过来考察实验室的基本环境,以便出具更具体的监控方案。蓝田回复过去,询问费用问题。回函很快传达,告诉他,资金已经到帐,不必由他操心。

蓝田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这是徐知着这几天一直在忙的事,如今他终于把各方都谈妥了,他可以放心走了。

据说一个男人的最真实的品性和爱意都体现在分手时……蓝田按住额头,看来,他的运气还真是不算差。

人有聚散,爱有始末……但,所幸,一切都没有变丑陋。

(曲子是普二)

徐知着带着左战军租车开往京郊一个不起眼的物流园,拉开仓库的卷帘门,左战军愕然地看到一辆弹痕宛然气势惊人的正规美式军用悍马车。

徐知着咬着烟头绕车走了一圈,抬脚猛踹了一脚车门,只听到咚的一声闷响,门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物流公司的业务工一脸殷勤地说道:“老板您真有门路,这种车也能弄到。”

“这是……”左战军茫然:“哪儿搞来的?”

“前几年驻阿美军撤兵,一堆装备全扔给了阿富汗政府军,最近一直有人弄东西出来卖,我托人搞了一台。”

“怎么搞?”左战军发现自己的见识还是太浅了。

“他们把轮胎拆掉,整车报废当废钢卖。我再当废钢进进来,把轮胎按上去。”徐知着瞥了一眼业务员:“报关就靠他们了。”

“可那你怎么上牌?”

“好问题,我就是在这上面卡到现在。”徐知着检查完外观,拉开车门坐进去:“但昨天我忽然想到了。多简单啊,找顾玄。”

徐知着知道自己能留在北京的时间不多,所以事不宜迟,兵分两路,一边打发左战军把车拉去改装店,自己进城找顾玄。曼德勒不是什么大城市,回去的航班不多,顾老板多留了一天,大早上正要出门,被徐知着直接堵在了宾馆里。

“你?”顾玄迟疑看着门口这人,满眼都是惊异。

徐知着大清早起来脸也没洗,头也没梳,眼眶通红,血丝密布,青郁郁的胡渣从唇边一直连到鬓角,憔悴得一塌糊涂;然而这人要长得帅实在是普天下最不讲理的一件事,徐知着相貌实在生得太好,即便是糟蹋成这样也不难看,反而别有一番英雄落魄的颓然肃杀之气,让人看了就心软。

“我离婚了。”徐知着开门见山。

“怎么会?”顾玄吓了一大跳。徐知着的老底他查得再清楚也不过,知道这位仁兄别的不好说,但实在是个情种,他老婆比不得别人老婆,那是心肝,是命根,是他心尖上的一块心头肉,怎么会说散就散了?

“你说呢?”徐知着从暗处走出来,站在青白色的灯光下。

“怎么会……”顾玄叹息一声,言辞间只有惆怅没有疑问,而且多多少少都有些惭愧动容。徐知着脚下这条路虽然是他自己选的,但若是没有他们这群人一路推波助澜,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走到如此不可挽回的地步。

“我本来以为事情很快会过去,现在亏了他的,以后补偿他,没想到居然会没完没了,那还不如趁早……”徐知着在床边坐下,半仰着脸,呆呆望着顾玄。他这人瞳色偏浅,只要不刻意看人,视线便是散的,看起来懵懂无辜尤其天真。

“可是……”顾玄被那层天真的色相所惑,不自觉脱口而出,话到嘴边才觉得不对,连忙转过来:“他怎么,就也同意了!?”

徐知着沉默了一瞬,忽然想起蓝田那句“对不起”。其实他和蓝田都是明白人,懂人情,明事理,所以小儿女的恩怨情仇、争执往来于他们都不合用。很多事都是默契,字里行间彼此都懂。从车祸事发,徐知着站在门外,听完蓝田与他父亲的一番对答起他就明白蓝田的底线——蓝田是过不了那种危机四伏的生活的,他可以为了爱情暂时忍耐,但他是过不久的。所以徐知着要尽快解决他的麻烦,蓝田负责平息自己这头的压力,他们都要竭尽全力,做好自己的事,护卫彼此之间关系。

所以一时间两个人都变得极为小心谨慎,他们从不相互指责,亦不会给对方压力,所有伤感情的事都要避开不谈,因为除了相爱,他们已经无所依凭。

然而最后,蓝田说对不起……

徐知着在转他的心思,顾玄也在动他的,他不觉得离个婚就能把事儿都了了,但眼下这局面,徐知着愿意挥慧剑斩情丝实在是再好也不过。所以顾玄一声可是之后马上转了话题,但面上转过去了,里子还回不来,各种心疼心软愧疚难安都涌了上来。顾玄虽然城府沉重,遇大事时让百八十个人头落地绝不眨眼,但他货真价实的,是个好人,尤其是对自己人,心是好的。

徐知着抬眼瞥到顾玄的神色,开口:“大哥,你得帮我。”

“你说。”顾玄马上应了。

徐知着眯了眯眼,顾玄连问都没问就应了,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服软。徐知着既然心态转过来了,对顾玄自然不可能再是过去那种客气疏离的样子,所谓自己人嘛,就是拿来用的。

徐知着先说了车牌的事,顾玄连眉毛都没挑一下,他们就是管着规矩的人,自己想要不守规矩实在太容易了。徐知着接着又提了小偷的事,顾玄坦言招呼已经打下去了;最后徐知着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连蓝田的听证会都想让顾玄帮忙给管了。

顾玄满头黑线:“你也要给我讲点理,这事跟我完全两条线,我怎么插得上手?”

徐知着一声不吭地抬头望着,琥珀珠子似的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活像一只受了大委屈呜呜哀叫的幼兽。顾玄让他逼得没办法,最后只能发誓,如果将来有谁敢让蓝田不舒坦,那他们就一起想办法,让那人也绝对舒坦不了。

徐知着这才终于满意了,开车送顾玄去机场。顾玄不是科研圈里的人,不了解科研经费里那些弯弯绕,不知道因为经费政策扭曲,全中国的专家学者要认真查起来都是贼,更别提医学界的大腕,什么药代回扣,会议腐败……你自己没湿脚,学生也下过海,通体清白的几乎没有。就算是蓝田这种人,也没少干过买五千块钱桌椅板凳,开两万的发票报帐,扣出钱来给学生发奖金的事。所以,只要顾玄肯帮忙,办法简直是不用想的,罪名他都罗列好了,就等着看谁不开眼撞进来。

顾玄坐在副驾驶位上,心情复杂得一塌糊涂,又是欣喜又是黑线又是恼火……一路纠结到机场,打电话招了个手下扔给徐知着使唤,让徐知着收拾收拾赶紧回缅甸。

徐知着看着顾玄进闸,随手抹了把脸去找左战军。等他到的时候,顾玄派过来那人也到了,这人名叫孙参,长得高高瘦瘦,典型的北方脸,但也是扔进人堆里马上就找不到的型,沉默寡言,眼神却是极灵便。

有钱能使磨推鬼,就一上午的工夫,车子已经开始拆了,两个小工在打磨车漆。改车店的经理迎上来,徐知着迟疑问道:“有什么办法,把它,给漆得……温柔点?”

徐知着想了半天,蹦出这么个词儿,把另外三个人都给震傻了。

经理眨巴着眼睛,啊了一声。

“我拿来送老婆的,他是个文化人,这车太凶,不配他。”徐知着解释道。

经理的表情顿时变得极其精彩,用语言难以形容万一。这世上一百个人里买悍马有一百个是为了装,可偏偏徐知着是那第一百零一个,他是真心图这车价廉物美,经操耐用。将来只要没有人丧心病狂到在中国境内使用迫击炮路边炸弹,就算是重卡撞上去,蓝田也能活命。

经理漆黑的表情扭曲了很久,方憋出仨字:“粉红色?”

这下子,连徐知着都笑了,摇着头笑道:“算了,反正是送他的,改天让他自己来看吧。”

孙参接了车的事,包括改装、上牌和蓝田接洽,当场跟经理交换完名片,又给了徐知着一个帐号,有什么资金往来,直接往上打。

徐知着奔波一天,办了不少事,但蓝田的办事效率显然也不含糊。当天晚上,蓝老夫人杜学蕉女士进京住下,断了徐知着偷偷溜回去,在浴室里补一个摄像头的念想。

杜女士进京带了一斤河虾,一只土鸡,两只野兔子和各色时蔬……连一把鸡毛菜都是从老宅的菜地里现拔的,碧波鲜绿,产量低,但味道好。

这世间唯有爱与美食不可弃,现在爱没了,当然要多吃点好的。

徐知着嘴里啃着煎饼果子,看蓝田喝着黄澄澄的鸡汤吃油爆虾。他早就知道,在蓝田身后有太多人等着他回头,只要自己稍微松一松手,他们就会把他拉回去,细心妥贴地照顾好他。

他是人间的宠儿,有那么多人爱他,而且素来如此,他是不应该跟着自己受苦的。

徐知着又等了一天,见蓝田的确情绪稳定,便收拾好行李带着人离开北京。其实他了解蓝田那个人,那个男人受的任何伤都是内伤,绝不会哭天抢地,也不会竭斯底里,自控于他而言已经是一种习惯,所以多留这两天,于其说是为他,不如说是为已。

徐知着再回到缅甸已是深夜,他站在曼德勒的机场外面,伸出手掌褪下指间的戒指,淡淡的银辉闪烁在月光里,温柔美好。左战军站在一旁等他,半晌,徐知着低声说了一句谢谢,扯出颈间的链牌,把戒指串上去,大步走进了苍茫夜色里。

左战军原先一直困惑,徐知着催命似的把自己叫到北京当了两天跟班是想干嘛,这一刻忽然懂了:大约,他也是害怕,怕自己一个人扛不过。

差不多是当天晚上,徐知着大人被北京的老婆甩了这件大事就已经传开。没办法,在缅北这个地界上,用情太深的男人实在是不多,对象还是个男人,天然的具有八卦传播的潜质,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出十里地去。

逐浪山收到消息吓了个半死,连夜敲打了身边一干小弟,问明白跟自己没关系,方才长舒了一口气,他倒是不怕蓝田这张牌马上失效,关键是徐先生这口恶气绝不会自己默默吞下去,可千万别撞他枪口上。

顾玄办事利落,盯得也紧,徐知着回缅没两天,各路好手便从四面八方飞抵曼德勒。TSH派过来的总领队还是海默,毕竟缅北也算她半块地盘,做生不如做熟。

徐知着坐在会议室等人开会,海默一进门,他的视线就收了起来,只扎在腹上三寸,眼神直愣愣的,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

“你这个表情好像在说:哇!原来你也有子宫。”海默嘲讽道。

“你真的不是长胖了?”徐知着不可置信。

“当然不是!”海默自豪地扭了扭蛮腰,全身上下不见一丝赘肉,只有小肚子突出,倒还真没人这样发胖的。

“几个月了?还往外跑?”徐知着冷汗都要下来了,莫名其妙想起海默那个小白脸老公,这他妈神人啊!心也太大了!!

“五个月。”海默大剌剌坐下,满不在乎的:“我又不用自己摸枪。”

怀孕这码事,海默自己不在乎,但所有的男人都疯了,第一次碰头会什么事都没谈成,一个两个都盯着她肚子看。左战军若不是自知地位不够不敢开口,还真想冲着她吼:姑奶奶,你赶紧回家安胎去吧!

一屋子人都心神不宁,徐知着也是满脑子心事,只是他的心思不在海默的肚子上,而在她男人身上。徐知着还记得那个瘦瘦高高的小白脸,一张脸比小姑娘还嫩,白得像豆腐,据说是个天才般的脑外科医生。徐知着左思右想,上看下看,都没看出眼前这个女军匪与那位温文尔雅的医生哪里能有一毛钱相配的地方。

散会后海默刻意留了下来,眼神瞥着徐知着光秃秃的手指问:“听说分了?”

“嗯。”徐知着仰到靠背上。

“不怕,回头等这拨事儿弄完了,你再把他哄回来。”

“你是这么想的?”

“你难道不是这么想的?”海默反问。

“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徐知着升出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是个男人,你得明白,男人天生有保护欲,你应该驯化他,让他习惯当老大,告诉他这都是他的责任,他帮不了你应该羞愧,然后他就会慢慢习惯……”

徐知着皱眉:“但,如果,万一会伤到他的家人呢?”

“那就最好了。凭你男人有本事自己报仇吗?你只能靠你,这样你们就会彻底绑在一起,你的敌人就全变成他的敌人了。”海默眨眼。

徐知着一颗心沉下去,忍不住嘲讽:“所以你就是这么干的吗?把你家那位拖下水?”

“你怎么能跟我比。”海默沉下脸:“我们从小就在一起,我们是一体的。”

“对,所以你让他那么个天才在黑诊所浪费时间,一把年纪还在考行医执照。”徐知着心里不好过,看不得别人秀恩爱。

逆鳞被揭,海默彻底黑了脸:“那又怎么样?你以为你这样假惺惺的分个手,就能把事情给解决了?见鬼去吧!你得把自己了结了才有用!”

徐知着眸光一闪,慢慢站起身:“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把自己了结了?”

海默大吃一惊,连脸色都变了。

“这世道想好好活着挺难,想死还不容易?”徐知着脸上浮出诡异的微笑:“到时候,没准还得找你帮忙。”

“你,不会是想……”海默回过味来:“你你……”

徐知着食指贴到唇上,轻轻摇了摇,轻声笑道:“我不会亏待你的。”

海默一脸的讶色,眸光闪了好一会儿才停下,上下重新打量了徐知着,仿佛是要再一次认清这个人,终于,咬紧牙根吐出两个字:“真的?”

“当然。”

“他有那么重要?”海默眯起眼。

徐知着点头:“他比什么都重要!”

海默终于伸出手,腰背挺得笔直说道:“没问题。”

徐知着伸手与海默相握,探身到她耳边说道:“天知地知。”

“放心。这次?”

“不,以后再说。”徐知着收回手,发现这女人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很多东西。

徐知着一直坚信海默会帮他,从一开始,就把她算在了整个计划里,因为这女人有个最大的软肋,那就是——喜欢用情够深的男人。

这世道术业有专攻,隔行如隔山,顾玄觉得营救马瑞努是天大的事,但这在徐知着看来简直就不是个事儿。一个连的兵多是多,但都是杂兵,连火力点都安排不好,而且围了好几天,不打不和的,士气早就泄了,也就是吓吓缅北那些土人。要是顾玄准他放开手脚打,有他手上这几个高手押阵,再找吴德马借点兵,别说救人,几乎能全歼。

顾玄听他这么一分析,马上转了念头,冤家易解不易结,死人这种事,当然是死得越少越好。最好能打出水平,打出气势,打出温情来。徐知着站在桌边看着顾玄笑,忽然一把把人扯过来,手臂勾着脖子,手指顶到他胸口上,用力戳了两下。

“也就是为你了。”徐知着贴着他耳边说。

顾玄那是什么城府,也几乎闹了个红脸。

其实时日稍久,所有人都看出来,徐知着与原来不一样了,就像是一头马戏城的狮子又回到了草原,那种束手束脚战战兢兢的畏缩像雪片一样从他身上剥落,他浴火重生,嚣张肆意,举手投足都是意气,眼角眉稍都是英气。所有人都在暗自惴测,这是怎么了,只有海默心里多少有点数:天大地大,存心不想“活”的人最大!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

雨季的缅甸终日阴雨连绵,马瑞努的小庄园在城郊的一个缓坡上面,附近没有任何至高点,这也是守备异常松懈的一个原因。徐知着在一个喧嚣的暴雨夜用无人机送进去一批荧光标记和全套营救计划,然后从蒲甘买回来两个二手热气球。

营救计划定在凌晨时分,天空乌云满布,细雨蒙蒙,伸手不见五指,徐知着指挥热气球从稍远处升空,放出三百米的长绳拴在车上,拖曳着,缓缓抵近。徐知着和安格斯利用红外望远镜隔空对望,关了火,吊篮在半空中轻摆,四周都是黑漆漆,水沫子被微风拂到脸上,指间一片冰凉。

徐知着把枪架好,习惯那种惯性的摇摆。

荧光腕表上的指针归零,从远处小山的岭线后面发出一阵闷响,无数个黑罐子像雨点一样砸下来,这是用掷弹筒打出的催泪瓦斯和烟雾弹。恩版军的阵地上散发出凌乱的枪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夜空,混杂着一声急过一声的缅语的军令。

与此同时四枚RPG火箭弹呈田字型列阵飞来,恩版军猝不及防,根本顾不上阻拦,四散着逃出阵地,火箭弹砸在山墙上,爆出一个巨大的缺口。徐知着轻弹了一下喉麦,示意各单位注意。

几乎是眨眼的工夫,三辆车从废墟里冲了出来,在徐知着的红外瞄准镜下,火光遍地的战场上四处都是明亮的绿色斑记,只有马瑞努那三辆车的顶篷上闪烁着淡淡的红光,跌跌撞撞地压过乱石和泥泞,冲上庄外的小路,几条淡绿色的人影从路边弹出来,飞索挂到车顶,极其灵活的攀上了行动中的车子。

不远外,还没有醒过神来的恩版军还在集结队伍,宅子背面的守军跑过来看这边的情况,军官们气急败坏的发动车子试图追上去,几个特别机灵的老兵跑到炸塌的废墙后面,利用现成的工事展开反击……

“开火吧。”徐知着轻声道。

三辆车顶同时开火,曳光弹拉出清晰的弹道,子弹像泼水那样砸了出去,弹道拉得颇高,把对方压得根本抬不起头,但也给了人保命的机会。顾玄是搞军火的,子弹就像是他家地里的番薯,想要多少都能给你搞来。三挺89式重机枪,配一万发子弹,号称任务玩儿砸了也得先把枪炸了,子弹随便造,无所谓。

89式的最高射速达到每分钟500发,但枪手会控制射速,打打停停三辆车彼此掩护,把平均射速控制在80到100。就这样,四百发子弹,四条长弹链,大约可以维持5分钟的强火力压制,而5分钟以后,车子已经在泥泞的路面上开到了两公里以外。

马瑞努家逃亡的车子迅速脱离射程,被子弹压得灰头土脸的恩版军总算是缓过一口气,军官们大声叫喊着,发动车子冲上泥路,徐知着微微眯眼,把一发穿弹燃烧弹送进车子的发动机,在红外瞄准镜里,炽热燃烧着的发动机散发着最为明亮的绿色光芒。

马瑞努家逃亡的车子迅速脱离射程,被子弹压得灰头土脸的恩版军总算是缓过一口气,军官们大声叫喊着,发动车子冲上泥路,徐知着微微眯眼,把一发穿弹燃烧弹送进车子的发动机,在红外瞄准镜里,炽热燃烧着的发动机散发着最为明亮的绿色光芒。

克钦独立军的越野军车皮薄馅儿大,装甲约等于零,徐知着在500米外一发重弹打进去,差点穿过发动机气缸从另一头钻出来。徐知着心无杂念,一枪一个扫过去,把所有停在近处的车子通通打毁。前车的司机还在困惑车子突出其来的异样,徒劳的踩着油门,后车已经有人意识到从天而降的劫难,尖叫着从车厢里奔出来。

徐知着随手打着了一辆空车的油箱。

轰的一声,火光冲天,在熊熊燃烧的火柱中,有人看到了远方的热气球,零零落落的子弹毫无章法的扫过来,还未触及,就已经落下。徐知着依稀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不自觉笑了笑,仰身倒出了吊篮外,他腰间的滑轮扣在长绳上,一路风驰电掣般向地面滑去,直到快落地时才利用阻力杆稍稍减速,双腿有力的蹬住车身,稳住身形。

“走!”徐知着挥刀砍断连接热气球的绳子,闪身钻进了车厢。

在另一边,接应马瑞努的两辆越野车已经压上来断后,利用车载重机枪的优势划出傲慢的射程。对面的守军在人仰马翻中放唯一的一轮榴弹小炮,但在暗淡的光线下打得离题万里,除了溅起一堆泥点子,在路上留下几个大坑以外,什么也留下。随即岭线后面的阵地又进行了一次催泪瓦斯+烟雾弹的饱和覆盖。

等烟尘散尽,徐知着已经带着所有人脱离战场,漆黑一片的雨夜里,远方隐约的发动机轰鸣越来越淡。一枪未发的第二狙击手安格斯截断绳索,无声无息地随风远去,降落在小山背后的草丛里。

恩版派人围了马瑞努的屋子守着,图得主要是个面子,显强示威逼人站队,所以吴德马暴跳如雷,恨不得直接打一架。可没想十分钟不到,风云大变,里子面子一起输了个干净。这边吴德马兵不血刃救回了大侄子,那边的恩版还没查清人到底是怎么丢的。

此役徐知着没有正式露面,但当时就已经有人喊出了他的名字,没办法,且不说他跟德马的交情,关键是那神出鬼没的枪法和战术太让人印象深刻。徐知着到缅北不久,真正动手也不多,但每一战都打得精巧绝伦,增之一分则血腥,减之一分则失势,犹如刀尖上的舞者,优美而精确。而且从保卫温莱到追击扎波卡,一次比一次神秘,一次比一次令人浮想连翩。

虽说上兵伐谋,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但寻常人的眼皮子都是浅的,天底下真正能看出那个“谋”来的人太少,所以战略家永远不及战术师来得亮眼,而徐知着在漆黑雨夜里的这一场突袭更是将他的神秘感推到了极处……因为没有人看清楚,便给想象留下了空间。

毕竟,所谓传奇都是编出来的。

当然,这一切徐知着自己是不认的,但这不认也是一种非常动人的姿态。兄弟们心领神会:我们懂的。

顾玄一击得手,再次掌握先机,恩版不得已,只能考虑派人和徐知着谈一谈,但这边的大事未定,北京的小事却忽然有了转机。

原本,盗窃这种案子,一是看警方有没有运气,二是看小偷的水平有多瞎。刚巧,在蓝田那个案子上,这两条忽然都有了。某人拿了一台旧电脑去修,维修点的工作人员一查编号,发现正是警方通缉的一台贼赃,马上报了警。袁肃他们正被这莫名其妙来头变得很大的破案子逼得找不到方向,马上集中警力严打,顺藤摸瓜牵出了一条盗窃销赃的产业链,从尾到头一举拿下,就这么着,搂草打兔子,把偷了蓝田的那位也给关牢里去了。

这消息传到蓝田耳朵里,蓝先生是大大松了一口,太好了,他终于不用想怎么解释他是真的真的被偷了,不是自己实验出了问题:你看,贼都抓着了。

本来这个案子追到这里就算完了,但孙参这个人不愧是顾玄的爱将,偏偏山穷水尽中嗅出一丝柳暗花明的苗头,顺着摸下去,摸出一段让人哭笑不得的隐情。孙参绕过徐知着直接给顾玄做了汇报,顾玄抽完一包烟,终于拿定了主意,敲开徐知着房门之前,还暗暗对自己说:以后一定要对这兄弟更好一点。

徐知着见顾玄进来,随手合上了电脑。

“你老婆的案子破了。”

“我知道。”虽然缅甸的网络不行,视频被卡成连环画,一桢一桢的跳,但如此大事,他还是不难知道的,更何况徐知着手上还有袁肃的手机号。

“我们查到一件很奇怪的事。”顾玄在桌前坐下:“偷你老婆实验室的那个人,是个惯偷。几年前,他跟别人联手盗窃被抓过,当时那个团伙里另一个小偷你也认识。就是之前在地铁上摸包,被你一脚踹进牢里的那个。”

徐知着凝眉,慢慢直起了腰。

“小孙觉得有点意思,就去查了地铁上那位蹲在号子里的见客记录,果然查到了这一位。”

“所以,你的意思是?故意报复?”

“不,要真这么简单就没意思了。”顾玄微笑:“小孙在查记录的时候发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那两小偷见面时,好像没人在旁边看着。小孙就去打听了一下,发现是公安部一个叫罗天成的小子,托人帮他说了话。”

徐知着的眉毛越凝越紧,视线都凝聚起来,盯着顾玄的眼睛。

“罗天成自己不算什么,但老爹是正经是个官儿,头衔不小。这就更奇怪了,对吧?一个小偷怎么可能搭上公安部高官之子?”

“你们去问了?”

“问了。”顾玄从容道:“有些事情警察问不出来,但我们能问出来,尤其是行内的。毕竟就他们那个身份,沾上里通卖国就是大事,他们最怕我们。所以小孙一问,罗天成就照实说了。据说是帮一个缅甸的朋友打声招呼,安排了两次会面,具体谈了什么,他也不知道。”

“逐浪山?”徐知着咬牙切齿。

“不,一个叫周士齐的人。”

“谁?”徐知着茫然。

“我们查到是四特一个师长家的儿子,主要做木材生意。跟恩版他们那群人的关系不错,目前在克钦也很活跃,但具体还没有往深里追。”

徐知着敲了敲桌子,脸上渐渐浮出一丝笑意:“很好!真好!”

顾玄对这张笑脸觉出莫名的寒意,忍不住劝道:“我觉得这事儿,你就着落在姓周的身上,不要再往深处挖了。”

“行。”徐知着笑,眼波流转,意味深长。

顾玄刻意提醒:“你老婆那边,目前警方还不知道……”

“别说。”徐知着抬手。

“好。”顾玄对这个态度完全意料之中,点头应得温柔。

徐知着盯着他看了会儿,手臂从桌面越过去,按到顾玄肩上:“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自己人嘛,查到了当然得告诉你。”顾玄神色自若。

“可按理说,这事儿你告诉我,我只有难受。你不说,我这辈子都查不到。你为什么不先查明白这姓周到底图什么,没准可以不用告诉我呢?这不像你,大哥!眼下这风口浪尖的,你为什么不瞒着我?”

顾玄脸色微变。

徐知着手上紧了一紧:“大哥,我跟你交个底,我跟他分了就是分了,你不用这么提醒我。”

“不是。”顾玄连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之前让您失望了,但我不是三心二意的人,您再信我一次。”

“真不是……”顾玄也急了:“是是是,是我错了,大哥向你道歉。”

“不是你错不错的事。”徐知着收回手:“但你得信我,我现在什么都没了,你不能还不信我。”

“我知道,知道。”顾玄脸涨得通红,徐知着这话等于照心窝捅了他一刀,虽然说得有些诛心,但顾玄也不能说自己全无私心杂念,心里既然有鬼,那自然就有愧。

徐知着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打电话通知左战军放消息出去,上穷碧落下黄泉,他要找到那个叫周士齐的小子!

刚好,他想让整个缅北明白他徐知着痛失所爱,无可挽回,这撞上门来的靶子,还真是不虐白不虐。

在国家机器与狐朋狗友之间,罗天成勇敢的出卖了后者,口风一丝都没透。所以直到左战军把人从四特的大酒店里拖出来扔上车,周士齐都没搞明白是哪里坏了事。徐知着声望正隆,酒店保安经理火烧火燎的给林德打电话请示,点头哈腰把人送了出去,根本没敢拦。

徐知着没有私设刑堂的需求,只有一间训练用的小屋子,勉强凑个意思。周士齐像只粽子那样被捆在椅子上,一脸的惊惶。徐知着抱臂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撕他的袖子。周少爷猛然想起徐知着同性恋+虐待狂的名头,顿时尖叫不止,徐知着一松手,他整个人带着椅子翻下去,在地上像只肉虫子那样徒劳的扭动挣扎。

周士齐的汉语不标准,徐知着听了半天才听懂,不觉乐了:“我不操你。”

周士齐喘着粗气停下,一张大脸被压在椅背下面,心惊胆战地往上看。

徐知着抬腿把椅背勾起,伸手拍了拍周士齐磕肿的脸:“想得真美。”

“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罗天成的人。”徐知着客客气气地问道。

“不认识。”周少爷断然否认。

“很好。”徐知着点点头,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撕下一张宽胶条封到周士齐嘴上,从身边的医疗箱里拿出一副献血用的血袋。

周士齐一双眼睛瞪得铜玲般大,眼珠子乱转,嘴里唔唔直叫,徐知着在他肘上找到血管,十分熟练地一针扎了进去,暗红色的静脉血从细小的软管里流出来,缓缓流入透明的血袋里。周士齐满腹狐疑,视线在徐知着脸上身上手上乱飞,一会儿看看自己的胳膊,一会儿看看血袋,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惨白的几乎要晕死过去,偏偏嘴唇被封,一个囫囵字都吐不出来。

徐知着一脚踩在椅子的横杠上,温声提醒他:“小心点,别再摔下去。”

周士齐倒吸一口凉气,鼻翼翕动,万分惊骇的模样。

徐知着拿了学员成绩下来看,自顾自干他的活儿去,连头都没有多抬一下。等200ML的血袋装满,周士齐一身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衣。徐知着弯下腰,撕开胶带问道:“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罗天成的人。”

“你他妈……”周士齐粗声喝骂,还没说全三个字又被封上。

徐知着眼明手快的抽出针头,漠然看着他挣扎倒地。周少爷身上捆的是0.8厘米的法国产登山尼龙绳,能把它挣开的人类目前还不存在,周士齐这一番挣扎除了把自己的关节磨出血印,把最后一点气力挣光,什么好处都没捞上。等徐知着再一次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周士齐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活像一尾离水太久的鱼。

徐知着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全新的献血袋,周士齐耷拉着眼皮看他一眼,眼神恶毒而又无措。徐知着把装满的血袋扔进冰桶里,挑眉笑了笑:“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在缅甸被冻死。”

周士齐瞠大眼,眼眶都要挣出血来。

“我会从你的右手边输回去,这样你就不会因为心律失常死得很快。你的体温会慢慢降下来,你会首先觉得冷,很冷很冷,比下雪都冷!发抖,头晕,最后你会觉得热。”徐知着撕下封口的胶条:“想说什么?”

“你不能,你不能……他们看见了,他们知道是你……”周士齐语无伦次。

“那又怎么样?”徐知着很平静:“谁会帮你报仇?找我报仇?”

周士齐终于流露出大势已去的绝望,虽然从小舞刀弄枪称王称霸的长大,但他的骨气都只在一张皮上,徐知着轻而易举地戳穿了这张皮,甚至在他还没有正儿八经开工之前。

审讯是个技术活儿,你最强大的武器不是疼痛,而是恐惧,人对死亡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想象的恐惧……周士齐怂得太快,但坦白并没有让他逃脱惩罚,徐知着一边帮他放血,一边把血液冷却到0度再输回去,建立起一个完美的死亡循环。

当体温降到35度时,周士齐抖得就像一只寒风里的耗子,强烈的恐惧让他对自己身体的一切都失去了控制,大小便失禁,整个人浸在冷汗和排泄物里,散发出刺鼻的臭味。

左战军推门进来,被唬得一愣:“你怎么他了?”

“我还真没怎么他。”徐知着也有点受不了那个味道,站在门边抽细雪茄。

“林德找你。”左战军话音未落,便激起了周士齐强烈的反应,他整个人在椅子上弹动起来。

徐知着摆了摆手,探身过去撕开周士齐嘴上的封条:“我可以给德哥一个面子,但你也要给我一句准话。谁让你办的,这件事?”

“恩版。”周士齐毫不犹豫。

“逐浪山呢,跟他没关系?”

“没有。”周士齐摇摇头,随即又猛点头:“有,有有关,是他,是他叫我做的。”

徐知着实在忍不住笑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想让你走,回北京,让你……让你……”周士齐搅尽脑汁地想如何把情况形容得委婉一些。

“让我不听话,让我跟他们闹翻?”徐知着冷然道。

周士齐显然又被吓住了,一声不敢吭的,瑟瑟发抖。

“最后一个问题。”徐知着问道:“为什么要绕这么大圈?”

“我们,我们……”周士齐呆滞的:“我们怕你。”

“怕就不要做。”徐知着直起腰,重重地拍周士齐的脸,把手机调到摄录档:“把刚才说过的,再说一遍。”

徐知着当然没有真的把人给弄死,事实上,他还把人留下养了几天,养得基本看不出什么毛病了,才囫囵个儿的放了出去。周士齐招供的视频被刻成盘,托人转交给了恩版和逐浪山,吴恩版那边没什么动静,只是派了个人过来分辩了一下,倒是逐大爷很是鸡飞狗跳了一番,把金三角挖地三尺最后从泰国把人揪回来狠揍了一顿。

没办法……窝火。终日打鸟的,让鸟啄瞎了眼,都已经万般不情愿的缩头当了个乌龟,还让人坑出来顶了缸,真还不如当初就出手挣一挣,也别枉担了这个虚名。但此事百口莫辩,解释也无用,就算是个暗亏,逐浪山也只能吃了,

此事虽然风过无痕(周士齐身上连疤都没留下一个),但却在整个缅北的权贵们心里留下了深刻的阴影。虽然以前的徐知着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他做事是有谱的,行为是有底线的,而不像现在。

徐知着现在不用两头跑,时间和精力都多了不少,刚好趁着克钦邦的局势陷入僵持,领着左战军把手下的员工从上到下捋一遍。左战军在总监助理这个位置上干了太久,一直有实无名,需要带着他认认人,找个机会给他正名,至少摆到副总这个位置上,也方便他将来接手。

左战军虽然不明就里,但陪着徐知着熬夜看简历,订考核计划,从来无怨言。凭良心说,左战军的天赋算不上好,但是胜在勤勉,做什么都很上心,而这也正是中国军队培训军官的重点。领导们不需要手下多么惊才绝艳,要的是踏实可靠,毕竟大部分人缺的是努力,有些工作并不难,但太多人还没轮到拼智商就已经出了局。

左战军是两栖兵,而且天份放在那里,枪法一般,但徐知着凭着长短两杆枪震慑世人,枪神就成了TSH的一块牌子,左战军总觉得自己的枪法拿不出手,闲没事就泡在枪房里。25米,手枪速射,戴上耳罩反反复复地练。

徐知着闲时去看他,贴着他身后说道:“你太慢。”

“我瞄不住。”左战军沮丧。

“不要瞄,没时间给你瞄。”徐知着在说话间拔枪开保险,几乎是看也不看的抬手便开枪,一排5个靶子打下去,都在5到8环之间:“这么远,瞄也白瞄,反正不会准,关键是快。”

“我就是快不了。”左战军苦着脸。

“发力。”徐知着放下枪,从左战军手腕摸下去,沿着肌肉隆起的轮廓摸到腰上,稍稍调整了一下站姿和发力的角度,安抚道:“动作没什么问题,你就是太犹豫。7米以内才需要追求准确度,7米以外,越快越好。”

“我打不准。”

“打不准没关系,子弹凑。”徐知着重新压满了一个弹夹,还是像刚才一样抬手开枪,毫无半点迟疑,转瞬间弹夹已经清空,传出清脆的顶针撞击声。手边的液晶屏上显出着弹孔,人形靶的前胸位,被子弹划出一个大大的“X”。

死亡区域。

当一颗子弹解决不了问题时,用一组子弹解决,简单暴力,但有效,徐知着的逻辑。

“不要犹豫!”徐知着一手揽在左战军肩上,嘴角微微勾起。

左战军只觉眼前一黑,清脆的金属声已经在耳边亮起,黑洞洞的枪口正对脑门……虽然明知道没有子弹,但还是反射性的全身一震,鸡皮疙瘩暴起。徐知着哈哈笑着退开了两步。

“不要犹豫!”徐知着一手揽在左战军肩上,嘴角微微勾起。

左战军只觉眼前一黑,清脆的金属声已经在耳边亮起,黑洞洞的枪口正对脑门……虽然明知道没有子弹,但还是反射性的全身一震,鸡皮疙瘩暴起。徐知着哈哈笑着退开了两步。

“死扑街!”左战军咬牙切齿,双手飞快的褪子弹,只是还没等他瞄准,枪声已经又响了两次。

徐知着依托枪房里的桌椅板凳匍匐隐蔽,虽然并没有真的子弹射出,但左战军对徐知着的盲目信任让他感觉自己被击毙了一次又一次,简直是万枪穿心,那种感觉非常之刺激,挑逗一个军人骨血里的恐惧与激情。

左战军只觉得全身发热,连皮肤都能感觉到气流的波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词:开枪!

开枪!开枪!对每一个人影开枪!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不要瞄准,不要犹豫,开枪!就好像,面对最后的机会,面对唯一的机会!就像在那些真实的战斗里……

不过短短十几分钟的较量,左战军大汗淋漓,几乎精疲力竭,最后索性凭蛮力把徐知着扑到地上,调转枪口正对着脑门硬开了一枪……

砰!

徐知着帮他配音,做倒地不起状。

左战军一时哭笑不得,随手把人拎起来,扔到墙角的沙发里。

“不要瞄准,也不要犹豫,真有什么,没时间给你折腾。”徐知着也累得不轻,倒在左战军肩上喘气。

“我知道。”左战军撩起衬衣擦汗:“我就是……还是缺练。”

徐知着含糊应了一声。

“你小子,乱来。你这要是让我们指导员遇上,一准得骂你,糟蹋枪!”左战军擦完汗低头一看,才发现徐知着已经蜷在他身边睡了。

徐知着睡觉极为警醒,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都知道,所以挨着人睡反而踏实,知道身边是自己人,有点什么动静都不用醒。而且最近心情不太好,长夜漫漫孤枕难眠,有时候实在睡不着,索性起来干个通宵,白天找借口去左战军办公室的沙发里蜷着,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习惯。

左战军低头看了一会儿,徐知着四肢收起,蜷曲的样子像一只猫,睫毛上沾湿了全是汗,睡得安静无害。左战军没舍得把人弄醒,静坐片刻收了汗,把手机摸出来,戴上耳机背缅文单词。

人与人的缘分有时很玄妙,左战军偶尔也会不解,明明徐知着比他年纪大,比他水平高,但真正相处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自己总是不自觉的想要照顾他,仿佛从一眼开始就确定了彼此的关系,总觉得他又漂亮又可怜。无论后来亲眼看到他有多厉害,凶起来有多吓人,这感觉从未改变,他只是变得更漂亮,但也更可怜了……

左战军有种模糊的直觉,徐知着正在狂奔离去,他脚不沾尘,要把他们通通甩下。

徐知着一觉睡醒已是黄昏,暮色四合中,手机屏的微光照亮了左战军的专注的脸,嘴里念念有词。

“醒了?”左战军视线瞥到:“醒了就给我滚起来,手都麻了。”

“我睡了很久?”徐知着连忙滚起来。

“你今天晚上不如去我屋睡吧。”左战军活动着酸麻的肩膀:“你这也不是个办法。”

“去你屋睡?”徐知着一愣,嘴角浮出暧昧的笑。

“干嘛?”左战军警觉。

徐知着挑了挑眉毛:“军哥……”

“你干嘛?”左战军一手撑到徐知着肩上,阻止他靠近。徐知着看着他笑,指尖在左战军掌心里轻挠了一下,左战军全身一震,直接从沙发上滚了下去。

“冚家铲!”左战军跳起来卷袖子开扁。

徐知着笑得不好意思发力,肩上挨了两下,连忙求饶。

“你这跟谁学的?鸡皮疙瘩都出来了!”左战军抱怨着,把胳膊伸到徐知着眼皮子底下去。

徐知着微微一愣,渐渐收敛了笑容:“还能跟谁啊?你也真是,这么不经逗,将来怎么找媳妇?”

“你个扑街仔。”左战军乐了:“那也是我逗我老婆好不?”

“要不要教你两手,免得将来不会?”徐知着挤眉弄眼。

“行啊,说说,你跟蓝老师当年怎么搞上的?”左战军忽然来了兴致,其实兵窝里呆过的多半不能太正经,黄段子是单身男性群体的生活必需品。之前不敢八卦,主要是徐知着太假正经,除了王暮峰那种开口成脏的,一般人跟他聊不到色情话题上。

“这个说来……”徐知着忍不住回忆:“话就长了。我这人不太会说话,你也知道,我就想招他来找我,结果不知道怎么搞的,他就生气了,居然……”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一看不对啊,这要跑了,不就砸了嘛,立马就把人给抱住了。然后就……”

“就这样?”左战军大失所望:“你第一次跟一个男人抱着亲,你就……”

“没有,主要是当时那场面太混乱了,我都没反应过来。”徐知着老实交待。

“切……”左战军不屑:“就你这水平还教我?当我没拍过拖?”

“我那会儿不是还不会嘛……”徐知着忽然伤感:“不过现在会了也没用了。”

左战军一时无言,只能用力按了按徐知着的肩膀。

“军哥,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不在了……”

“你不在?你怎么会不在?”左战军莫名其妙。

“我是说如果。”徐知着认认真真地看左战军的眼睛:“如果万一有哪天我不在了,你就拿着股份安分过日子。他们那些人喊打喊杀的你别管,别学我,看着风光,全是表面工夫,到头来什么都保不住。”

“胡说什么呢?”左战军难过起来:“怎么就保不住了?我看顾玄也不是把人往死里坑的,你怕什么?”

“顾玄是个好人,但跟着好人走,不一定有好报,你跟他们不一样,你家累重,你不能湿那个脚,你跑不掉。”

左战军由然生出一股寒意,心窝里又有暖烘烘的感觉,这冷热交煎的滋味令他瞬间动容,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很多事徐知着都不让他往深里参与,不是看不起他,也不是防着他,这是真心实意的为他好,是掏心掏肺的好。

“说穿了,这不是一个好地方,但好赚钱,刚好你也缺钱。”徐知着金棕色的眼眸在暗处闪闪发亮,凝眸深处,诚恳真挚:“其实方进、海默他们才是聪明人,赚点快钱就算,不脏手不湿鞋。但你不行,你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所以我在这里,我替你挡着,我不在了,那就算了。你别跟人斗气,牌子倒了就倒了,你就认那个怂。反正就现在手头这些业务,也足够你吃了。”

“你……你别这么说。”左战军心直往下沉:“搞得像要交待后事一样,我听了害怕。”

徐知着笑了笑,没再多说。

悍马车改好时,徐知着还是忍不住回了一趟北京。蓝田晚上回家,发现自家停车位上摆着一台车,一个暗影坐在车头,一下一下的抛着车钥匙。

麻子开远光灯打过去,徐知着微微眯眼,露出一丝笑。

蓝田从车上下来,只觉得口干舌燥,肾上腺素像疯了一样往上飚,心脏狂跳,连膝盖都是软的。

“你怎么来了?”蓝田站在车前。

“我给你送车。”徐知着把钥匙递过去。

蓝田接了一下没接住,一手撑到车头。徐知着感觉大地忽然开始震动,才发现那是蓝田一直在发抖。

“喜欢吗?”徐知着伸手扶住蓝田,示意他往后看。

徐知着还是自己拿了主意,车身漆作暗蓝色,为了掩饰太过凶悍粗暴的气质,漆面做了星光效果,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保险杠是黑色的,坐椅用了柔和的深棕色皮革,胡桃木的内饰,线条简洁流畅……看得出已经拼命往下压,但整台车仍然奢华无比,霸气凌人。

“喜欢。”蓝田手掌覆在徐知着脸上,拇指从眼角抚到眉角,目光流连,连呼吸都是乱的。

徐知着一时意乱神迷,双手握到蓝田腰上。

蓝田绝望地闭了闭眼:“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对我。你明知道……我无法拒绝。”

仿佛兜头被泼了一盆冰水,徐知着瞬间冷静下来:“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把车交给你,把钱还给你。”

“嗯。”蓝田收回手,一手扶着车门,不由自主的握紧,指节泛白。

“哥。”徐知着转身走了两步,到底还是忍不住,返身搂住蓝田,额头紧贴着额头……在呼吸交错,眉睫相交的距离急切而低哑地问:“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行了,你收留我好吗?你把我养在家里,我给你洗衣服做饭,帮你收拾屋子……”

蓝田眸上泛上一层水光,嘴唇颤抖着开口:“好。”

徐知着长舒一口气,收手把蓝田揽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随即转身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徐知着发现他并不如想象中难过,那或者是因为他得到了人生最重要的一个承诺,留住了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虽然徐知着不认为自己会再一次落魄凄凉一无所有,但那个人答应了会收留他,那种感觉……像是浮萍有了归处,游魂尚有归宿。在某个遥远的地方,你还有一扇门,还有一个人愿意温柔的对待你。

仿佛冥冥中,你还有家,你的人生不会无底线坠落,有一块土地是踏实的,你知道最坏会有多坏,这种感觉,比爱情更温暖。

蓝田在新车里坐了很久,打电话向母亲报备了一声,让麻子开车送他去市中心。方风雷专程从欧洲过来督场,盯着他训了一下午,训得他像个孙子,但蓝田还是想回到他身边去,此时此刻只有那个男人如花岗岩一般坚硬的灵魂足可以支撑他。

方风雷倒时差未睡,开门看到蓝田双手抱肩站在门口。

“怎么了?”

“他刚刚回来一次,送给我一台车,把钱还给我。”蓝田靠在墙边:“给我杯酒。”

“要断不断的,他想干什么?”方风雷不悦,开了吧台的柜门挑威士忌。

“不,他以后不会再出现了,他已经把所有欠我的都还给了我,他这次是真的要走了。”蓝田双手握住下巴,指尖不断发着抖:“我很混乱,我很难过,我觉得我会忍不住去缅甸找他。”

“闭嘴。”方风雷把酒杯递过去。

蓝田一口饮尽,感觉到火辣辣的焚烧,眼泪终于流下来。

“你还是这样!”方风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满眼的怒气:“这么多年了,你都没有长进过。你在浪费你的天赋,你有这么好的机遇,受过那么好的教育,然后你干了什么?你在这些乱七八糟的情情爱爱上浪费了太多时间和精力,否则你根本不止现在这么点成就!你看看李查德,你看看我,我们都是一周一百小时的在工作,而你呢?”

蓝田虽然上门就是讨骂的,但还是被骂得万分尴尬,下意识地反驳道:“所以你们离婚了……”

“我至少拥有过20多年稳定的婚姻,可你呢?”方风雷声色俱厉:“和乔治分手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你够了,你已经成熟了,你不会再冒险了!蓝,你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你从小要什么就有什么,所以你不在乎,你永远都在追求那些你不可能得到的人。你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拦住你,你无知而狂妄,对命运毫无敬畏。”

“可我不知道,当我遇见他的时候他不是那样的。”

“但后来你知道了,你为什么不及时收手?”

“因为……”蓝田有些恍惚:“我对他有责任,是我先追求他的。”

“谁对谁没责任?梅若轻对我没责任?”方风雷不屑:“不要说得好像你从来没有甩过人。”

蓝田把杯子举起来,要求更多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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