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7)

麒麟 桔子树 16657 2024-09-25 12:35:09

徐知着并起两指,在他眉心点了两点,无声无息地说道:你等着。

逐浪山只觉有冰冷的朔风从耳畔划过,那风芒如刀锋,如冰凌,穿心挫骨,透彻心寒。

都是冲着我来的!逐浪山自觉恍然大悟,完美闭环:徐知着最近这一年来彻底的疯狂,都是冲着自己来的,他从未忘记他曾经遭受的,他一定会复仇,用最残酷彻底的方式。

逐浪山忽然开始懊悔他这些日子以来明哲保身的选择,他居然相信一头狂狮不会记仇,他简直就是傻了。

徐知着光着膀子趴在卧室的沙发上挨训。逐浪山下手极狠,徐知着肋下腹侧都有大片的淤青,左战军十指浸透了药酒在给他推拿,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

“好好的你招惹他干吗?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看你不顺眼,有多少人想弄死你?恩版一直在跟逐浪山接触,你为什么要给自己增加敌人?”顾玄愤怒而困惑,他实在是想不通,原本那么老成持重的一个人,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用之前拍的视频威胁我,你希望我怎么回答他?”徐知着嘲道:“我干了那么多事,我走到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对他认怂来的。”

顾玄沉默了好几秒才和缓下情绪,点着烟,抽完一口才慢条斯理地问道:“好,你现在出了气,你爽了,然后,你打算怎么办?你真以为他们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在做什么?”

徐知着低头错开视线。

顾玄静静抽完一支烟,把烟头按熄:“我一直相信你有分寸,别让我失望。你要记住,得意,不可忘形。”

顾玄起身离开,左战军心事重重地掰着徐知着的膀子问道:“老大?”

“放心,我有数。”徐知着微笑,伸手摸了摸左战军刺硬的短发。

左战军的眉头舒展开,手上用力,埋头专心干活儿。

“你他妈轻点儿。”徐知着嘶声低喊。

“活该!”左战军横眉立目:“放着马仔摆样么?要你自己打?”

“你不懂。”徐知着微眯着眼睛:“自己揍,才他妈爽!”

一个月以后,一支克钦军队在滂沱大雨中包围了整个温莱矿区,他们从矿区保安的宿舍里搜到大量麻古和冰毒,矿区安全主管王暮峰随即被带走。

徐知着勃然大怒,他自己就是栽赃陷害的行家,自然能看出其中的关窍。温莱本就是逐浪山牵头攒的矿,虽然现在股份出清,不再参与日常事务,但总还留有一些老人在,能帮着他干点偷鸡摸狗的行当。

徐知着马上打电话要求恩版把人移交给中国警方。

被拒。

再次沟通,徐知着要求对方接受国际刑警组织与中缅警方参与调查。

还是被拒。

徐知着终觉忍无可忍不必再忍,命令TSH在曼德勒地区所有不当班的员工集体出动,浩浩荡荡地开向克钦邦。

顾玄追了一百多公里才截住人,急得脸色铁青,五内俱焚,双手撑在车门上厉声喝问:“你想干什么?”

“把峰哥带回来!”徐知着从容道。

“怎么带?”顾玄低吼。

徐知着盯着顾玄看了几秒,拉开车门把人拖进车里。

“你他妈放手!”顾玄难得暴了粗口。

“大哥,你帮帮我,这次我都听你的。”徐知着压低了声音凑在顾玄耳边说,眉目低垂温顺驯服。

顾玄冷笑,抹去脸上的水滴:“你现在求我有什么用?”

“峰哥是我带出来的,我对他有责任,我不能让他陷在这里面。”徐知着低头挨训,一点不反驳。

“我之前是怎么说的?”顾玄原本也只是想煞煞徐知着的锋头,没想到这小子翻脸比翻书还快,识时务地不得了,想了一肚子说辞都没用上,几乎有点遗憾。

“我没想到,他们会来这手。”徐知着道。

“他们为什么不会来这手?”顾玄嘲道:“连你徐知着这号正派人都知道什么叫兵者诡道,他们就是干这行吃饭的,他们凭什么不跟你来阴的?他逐浪山骗人杀人的时候,你小子还在玩泥巴呢。”

这话骂得狠,左战军有点听不下去,悄无声息地回头偷看,生怕徐知着发飚。却不想徐知着面色肃然,竟然一脸的诚恳懊丧,之前那些狠辣与坚定完全不见踪影……一个多月前微笑着摸着他的脑袋说你放心的那个男人,简直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大哥。”徐知着字斟句酌:“我把人带过去,压在边境上,我进去跟他们谈。我动身之前通知了鲍明忠,他答应我,会把逐浪山约过来。”

“你带几个人进去?”顾玄问道。

“就小孟他们四个,我身边跟久了的。我把军哥留在外面压阵,放心,乱不了。”

“我放心?”顾玄气极,一巴掌拍在徐知着后脖颈上:“你他妈不要命了?你知道现在多少人等着放你黑枪?要是连你也陷在他们手里,我怎么救你?你告诉我?”

“我不会陷在他们手里。”徐知着瞥了孟江涛和左战军一眼,抬手按键,升起玻璃分开车子的前后厢。

“我不会陷在他们手里。”徐知着重复道:“我只会死在他们手里。”

“你别胡说……”顾玄怒道。

徐知着不落痕迹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倒是顾玄一直犹疑不定,把那个“死”字放在脑子里盘桓良久,最终忍不住问道:“什么叫你只会死在他们手里?”

“大哥,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要么赢要么死,您怎么都好办。我不会陷在他们手里,落他们什么把柄,给您惹事。”

“胡扯。”顾玄寒毛倒竖:“我是那种人吗?”

“但我是那种人。”徐知着正色道。

徐知着和顾玄到达克缅边卡时,旁得所有人都还没到,只有吴德马将军派了副官过来情况,如今这缅北的形势一日多变,连他这种老江湖都要摸不准脉了。

德马将军的副官带来了一些不太确定的消息,包括恩版方面的试图把毒品案从王暮峰牵涉到徐知着身上,并建议徐知着暂时停掉名下所有在克钦邦境内的通关走私贸易。

徐知着再猛,也是过江龙,恩版虽然势弱,却是地头蛇。地头蛇如果真想搞什么花活,四两拔千斤,也能搅出一些麻烦事。

“王暮峰的嘴紧不紧?”顾玄有些焦虑,他对此人不熟。

“他嘴紧不紧都没关系。第一,他什么都不知道。第二,他们想让他说什么都不难。”徐知着道:“他就是局外人,是被我拖累了。”

“后悔了?”顾玄挑眉。

“大哥,不管是我还是你,我们都不是为了在这里认怂来的。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要让我的老东家黄摊子,让他们没活儿干!我们的任务是把缅北的民族武装引向中国,有些事今天不干明天还得干,躲也躲不过去。恩版这个人,你早就想把他拉下来,现在既然有机会,迟不如早。”

“你说得简单……”顾玄乐了:“怎么干?”

“我死。”徐知着轻轻吐出两个字,那声音低得飘渺,然而眼神坚定从容,在雨季铁青色的天幕下闪闪发光。

在一天之内第二次听到这个字,顾玄终于变色。

他是极其聪明的人,徐知着近日来的种种放在别人身上可以说是得意忘形,而放在这个素来稳重的男人身上,却多少有些怪异,而此刻所有的怪异被这两个字一击穿透,变成了顺理成章。

过了良久,顾玄才哑声问道:“为什么?”

“这样最快。”徐知着淡淡微笑。

“可,那你呢……”

“我不是那么死要钱的人,大哥,你当初说服我,也不是用钱来的。”徐知着伸手揽住顾玄的肩膀:“我把人都帮你引出来了,谁怂谁狠你现在看得很明白。你别告诉我,你在缅北混了这么久,恩版身边一个说得上话的人也没有。”

“你骗了所有人。”顾玄道。

“我没想骗你。”徐知着从容道:“但如果你连都没想到,那他们一定也想不到,机会在你手里,做不做?”

顾玄转过脸去看他,雨季……伞沿边流下连线的水滴,像闪亮的珠帘,隔开众人。仿佛天地间就剩下了两个人,两双眼睛,两个灵魂在对话。顾玄凝视徐知着从容含笑的双眼,那双眼睛明亮迷人,曾太过英俊而让顾玄生出轻视感……而此刻他眸中的光彩深邃悠远,仿佛藏了整个宇宙的玄机。

“那你怎么办?”顾玄问道。

“给我留条命。”

“你他妈少胡扯。”顾玄难以忍受的吼道。

徐知着不觉莞尔,笑容灿烂煦烈。

当天晚上,顾玄与徐知着大吵一架,顾玄被徐知着失手打伤,负气离开。如此风口浪尖时候,任何消息都传得特别快,没过几个小时恩版和逐浪山都从不同渠道得到了准信,不约而同地认为是徐知着行事太过,终于引起了官方不满。

第二日,中国驻缅大使馆发表声明,表示严重关切近期有中国籍男子涉嫌毒品案的消息,要求各方本着公正透明的原则妥善处理。这则声明发得不上不下,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仿佛除了提醒大家知道居然发生了这么个事儿,没有别的任何作用。而德马将军则公开表示一切都是恩版在生事,他贪图徐知着在克钦的产业,便绑上整个克钦邦要跟中国对着干,只为了一已私利,把所有人陷在里面。

两天以后,在各方的推动下,恩版方面同意以50万美刀为价,暂时交保放人,但要保证王暮峰呆在克钦邦的范围不能回国,并且以此为代价,要求徐知着上门面谈。

徐知着艺高人胆大,为兄弟两肋插刀,带上一箱子美刀轻装赴会,还未走进会场大门,便在拉咱城郊被人劫杀,七、八条步枪同时扫射,两辆大卡载了数吨砂石在前方堵路。

短兵相接这种事,素来都是谁枪多、人猛、先开火谁是王,徐知着随身的两个保镖在第一个照面就被打残,孟江涛右臂中弹,方向盘滑出,车子撞到路边大树上。

徐知着把小孟推到后座,开箱洒出一天一地的绿票子,左手持枪,右手开车,把油门踩到底,杀出一条血路。

拉咱与盈江不过一江之隔,徐知着开车冲进边境口岸,中国边防警受惊冲上来,把车子团团围住。徐知着在人群中看到孙参的脸,长长吐出一口气。

半开的车门里滴出艳色的血来,孙参大惊失色:“你怎么了?”

徐知着无声笑了笑,缓缓合眼,从车厢里一头栽了出来。

之后再发生的事,全是孙参向顾玄吼完,再由顾玄转述的。用小孙同志的说法就是:我他妈魂都要吓掉了。

徐知着本要与人谈判,自然穿得十分正式,白衣黑裤,对襟衣、阔脚裤克钦人最经典的样式。门开时孙参看见徐知着整件白衣几乎染透了,全是血,握枪的手被干涸的鲜血粘在枪柄上,差点拿不下来。

这一幕当时就被人用手机拍了下来,并且飞快的流传开,以至于当天晚上中国警方宣布徐知着抢救无效不幸身亡时,几乎没有太多人表示怀疑。

顾玄坐在保安严密的病房里,看着刚刚做完手术的徐知着,神色复杂的无可言表:遗憾、庆幸、惊恐、懊悔、兴奋、喜悦……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应该摆出哪张脸来好。

合谈的条件是他想办法促成的,徐知着的行车路线与安全漏洞是他让人透出去的,甚至劫钱的那帮亡命徒都是他的人撺掇着上的,但……你终究不可能控制所有人和所有事,最后这一关还是要徐知着自己去闯。

顾玄本指望有惊无险,但天终不随人愿,还是走成了生死攸关。

徐知着身中两枪,一枪穿透防弹衣外层,打碎了防弹陶瓷后被凯夫拉内层留住,强大的动能震碎了他的肋骨,在胸口留下巨大的淤块;另一枪打中防弹衣的边缘,直接射穿了两层凯夫拉材料钻进肉里,留下一个一指深的血洞。身边两个保镖一名司机全部重伤,有一个甚至在ICU呆了一个礼拜才救回来。

“你也演得太像了。”顾玄最终叹息一声。

“我还是做了点假的,我把800ML血都倒在了身上……”徐知着笑道:“你的人才演得太像了,我他妈逃命的时候还真以为要不行了。”

“那不是我的人。”顾玄忽觉羞愧:“那是我们……骗来的人。”

徐知着理解的笑笑。

“想要瞒天过海……”顾玄极难得的想要解释。

“我知道。”徐知着出声打断他,苍白的脸陷在雪白的枕头里:“我好累,让我睡会儿。”

顾玄欠身帮徐知着提了提被角,低声道:“你睡吧。”

在徐知着昏睡的同时,缅北风起云涌。

左战军收到死讯几乎崩溃,当场砸了克钦独立军的边卡,把一个班的克钦军全部扣留。如果不是顾玄拦着,他能带着人一路打进密支那。

何确表示绝不相信这仅仅是一场图财的意外,暗示内有阴谋,一定会派人彻查。

德马将军则四处出击,号召克钦各大军头、要员与恩版作切割,理由是绝不能让少数人的野心,毁了整个克钦的前途。

克钦人的阴谋,杀了中国人的英雄!

这个推论一旦抛出就很难洗,缅北的各方势力终于在这个惊天动地的意外之下重新洗牌。这个案子最终都没有得到一个准确的结论,甚至在五年以后都有人从克钦被移交到中国受审,更有人无声无息地死在家里,死法与徐知着生前手段极其相似,以至于一直有人传说这是冤魂索命。

徐知着“死”后一周,王暮峰悄然获释,案子不了了之。

不久,左战军接替徐知着成为TSH缅甸的新一任训练部总监,但在无比耀眼的前任衬托下,他的职业生涯简直可以用乏善可陈来形容。左战军永远记住了徐知着告诫他的那句话:你家累重,你不能湿脚。

一个月后,中石油方面表示,因为重要的中间人徐知着意外身亡,从安全角度考虑,在木姐附近修建炼油厂的计划被暂时搁置。鲍明忠气得几乎吐血,从此与恩版和逐浪山翻脸,势同水火。

半年后,恩版被迫退出克钦独立军高层,德马将军凭借中方支持顺势而上,并成功的从左战军手里讨回了那一个班的俘虏,有能力与各方保持稳定关系成为吴德马最大的卖点。让18岁以下的克钦人不用再当兵这种口号一旦喊出来,就很难再收回,毕竟崇高理想不能当饭吃,儿女们不用当兵不用死,才是真的。

在如此激变的局势中,徐知着的葬礼显得悄无声息极其低调,只有极少的几个人参加,据说骨灰被洒入了长江。

根据身前遗嘱,徐知着手上TSH的股份交由海默管理,温莱矿区与其它产业的股份则转到左战军名下,并由这两人共同负责从收益中继续支付蓝田的安保费用,所有的现金与收藏赠予好友陆臻……遗嘱的最后一句话是:帮我保护他,别让他知道。

——鹰鹫?完——

凰鸟

1、

徐知着。

直到很久以后,这个名字,在缅北都是如雷贯耳的存在。从默默无闻的小卒,到举足轻重的大佬,短短两年时间,徐知着一飞冲天,如烟花般耀眼,又如烟花般短促。

有一种人,他们是活的传奇,他们英俊温柔,忠义却凶悍,满足世人对英雄的想象,妆点这太过琐碎的平凡世界。

场面上的人谈及他时,常会提起那些让人惊叹的事迹。从单枪匹马保卫温莱,到克钦丛林里鬼魅般的连环追杀,再到最后为朋友血溅五步两肋插刀……人们会有意无意的炫耀曾经与他的交往,以显示自己也算经历不凡。

因为他的死,缅北格局大变,借助这场刑事案,中国政府第一次插手缅北的地方武装事务,其意义之重大,影响之深远,实在难以估量。

生时叱咤风云,死后哀荣备至,死亡凝固了他所有惊艳世人的瞬间,从此以后,他不会老,不会怂,不会错……红颜不老,英雄永在。

很多年以后,当身居高位的顾玄回想往事时,总会忍不住想起徐知着。早已经远去的战友,却成了一生的信念,任何感觉艰难,四顾彷徨的时刻都会想起那个人……他微笑的样子,明亮的眼睛,还有毅然决然时的神情。那个帅得过分,好像当个小白脸也不会愁吃穿的男人,是他这辈子遇到过最英勇的战士。

是他一手开启了缅北的全新时代,新的力量对比,新的平衡,让台面上的大人物们神色焦虑的权衡着何去何从,比如说,逐浪山。

虽然没有切实的证据证明逐浪山参与了对徐知着的谋杀案,但一番调查下来,逐浪山与他的家族还是被中国政府划为了不受信任户。从此投资中国是甭想,在中国驻缅的项目里凑和分食也是做梦。在准备着要对外开放的缅甸,彻底得罪了第一大贸易伙伴国,逐浪山用吐血都无法形容内心的郁卒与惊惶……情况再这么坏下去,族里是否还有他掌权的位置都难说。

有一次甘约十分不甘心的问逐浪山,是否真的相信徐知着就这么死了,有没有可能有猫腻,要不要做点什么?

逐浪山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瞪着他吼道:“你想知道点什么?1、他真的死了,我们瞎折腾。2、他真的没死,再把他引回来???!!!”

逐大爷一向都是个识时务的人,虽然徐知着最后阴了他一把,忽然性情大变与他大打出手,害他判断失误,晚节不保,大大的得罪了中国政府。但逐浪山是个打落了牙齿也可以和血吞的主,徐知着既然死了,无论是真是假,他都是“死”了,一想到从此缅北再无这个人,逐大爷又觉得天都有点亮了。

同样识时务的倒也不止逐浪山一人,虽然一直有人传言徐知着其实没死,只是被中国政府藏起来了,传言只是传言,从没有人试图去证实一下,毕竟谁都不想得罪中国,而且与徐知着比起来,左战军实在是温柔太多了。徐知着若是一条威严凶悍的中国龙,左战军就是那温柔敦厚的熊猫,武力值其实不低,但基本只吃素,守着徐知着开出来的那一亩三分地,十分的消停。

传奇和英雄都适合活在传说里,大家都还记得徐知着最后那咄咄逼人的闯劲与悍不畏死的疯狂,就那么一位雄主,还真是死了的好。

在所有人或是庆幸,或是兴奋,或是惋惜的时刻,孙参百无聊赖地坐在上海虹桥机场的地下停车库里,不一会儿,一个穿连帽衫戴墨镜的年轻人拉开车门坐进去。孙参淡淡瞥了他一眼,发动车子离开。

“肖勇,我现在叫肖勇。”年轻人低声道。

孙参失笑:“大老板当年弄的都他妈是这些菜市场名字,这个已经算好听了。你凑和着使吧。”

“还有什么更菜场的么?”徐知着乐了。

“比如说,王强,李伟,张建国什么的。”孙参笑道:“贱名好养活,不招人惦念。”

假身份是国安局的战略性储备资源,这些人的履历大都从出生开始伪造,有些甚至会存在真实的求学经历,经得起任何国家的情报部门最严格的调查,但那都是假的,只存在于法律意义上的假人,用于掩藏各种真实的身份。顾玄心疼徐知着,自然给他挑了个好的,徐知着看完档案,妥妥的一个有为青年,一流军校出身,履历漂亮,上尉退伍,比他自己的档案还清白。

车子开出停车场,孙参便放松了一些,转过脸仔细打量了一番,皱眉疑惑道:“你这,算是整过容了?”

“嗯。”

“哪儿整了?”

“听说哪儿都整了。”徐知着在自己脸上划了个圈:“你能看出来不?”

“不能。”孙参老实道。

“我也不能。”徐知着诚恳的。

“操!”孙参诧异:“你怎么跟医生说的。”

“我说,想办法把我弄好看点。”

孙参瞪着徐知着看了两秒,叹道:“你NB!”

“唉……”徐知着也叹。

孙参郁闷:“我还想说等你过来拍张照片把身份证换掉。现在看来都没这个必要了。”

徐知着想了片刻说道:“要不然我留胡子吧。”

“也成。”孙参道:“但证件照不能带胡子,这个……算了,我来想办法。”

“这都有办法?”

“办法是人想的。”孙参挑眉冲徐知着一笑:“我要长成你这模样,也舍不得把脸换了。”

徐知着一时无言,他其实不是那种特别自恋的人,长得好看坏看,只要别太出格了,他也从没放在心上,但这张脸是蓝田喜欢的,很喜欢的……便一丝一毫都不想改了去。当时坐在医生面前犹豫了良久,最终,也只是指着自己的眉毛问道,我眉形有点散,有没有办法?

然而这般心事终究不足为外人道,孙参要误会,徐知着也不想解释。

“他,最近怎么样?”徐知着换了个话题。

“没什么动静。”孙参道:“我看那帮人现在顾自己都顾不来,哪有心思找他麻烦,真把你诈出来了,怎么收场,有啥好处?”

“希望他们能明白。”徐知着淡然道:“其实死人才最可怕。”

孙参不自觉得背脊一凉。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们还是再坚持一阵子,至少,做满三个月再撤。”徐知着又笑道。

“你放心,顾老板交待过的。”

徐知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对了,你这事想好了吗?怎么说?到底要不要告诉他?”孙参问道。

“他不问,就不说了吧。他有左战军和王暮峰的电话,如果听到什么风声,他知道要问谁……如果他问起来,再告诉他。”

孙参还是有些犹豫:“你那事儿闹得挺大的,还上报纸了,他真能不知道?”

徐知着沉吟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最近尼日利亚那边,我们的一个项目出了点事,也死了人?”

“啊?”孙参一下被问住。

“也是上了报的。”徐知着说道:“你看,你也算是干这行的,与你不相干的消息你都不知道,更别说他了。国内人谁关心缅北啊,我没去缅甸那会儿,他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个地方叫克钦。”

“也是。”孙参笑了:“我们都是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瞎折腾的人。”

车子开出上海,转上高速,两侧的景物飞快的从车窗内掠过。徐知着不自觉的想起那年春节,蓝田带他回家,极尽精美的水景园林,火树银花间的耳鬓厮磨,那样的繁华,那样的喜乐,就像一个精巧薄脆的水晶球,果然都是不长久的。

这世间所有太美太好太过动人的,总是刹那芳华,弹指一挥间。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又不能打草惊蛇,徐知着在这几个月里,为蓝田订了TSH最昂贵的私保项目,整个团队由欧洲飞过来,对接了数据,三环封闭性的暗中侦察,但凡蓝田的言行举止间有一点漏洞,都会马上反馈出来,或者巧妙地提醒注意,或者暗中修补,做妥善处理。

亲自审核了对方安保的每一个细节,徐知着站在苏州新区一间不太起眼的小办公室里,透过望远镜看对面的窗口,身边的监控器里播放着蓝田安静办公的画面。过了好一会儿,蓝田起身活动身体,走到窗边休息。

海默侧身靠在桌边,神色玩味:“满意了?”

“嗯。”徐知着漫不经心地应道。

片刻后,海默又问道:“值吗?”

徐知着转过头去看她:“当然。”

“他比什么都重要,”徐知着说道。

女人微眯了眼睛,眸中火光熠熠。

“我为你动用了我爹的最高合伙人特别信任案,将来你有任何行差走错,都得我给你背黑锅,叫齐人马天涯海角地追杀你……你也知道我刚刚生了孩子,赚点奶粉钱不容易。所以……”海默眯眼笑得一脉纯良。

“那是当然。”徐知着道:“我什么时候坑过你?”

海默指尖动了动:“我安排了你两个月以后去以色列受训,签证自己搞定。”

“怎么搞?”徐知着转头问孙参。

“能换个容易签点儿的吗。”孙参皱眉。

海默略一犹豫:“肯尼亚?”

“那没问题。”孙参乐了,冲徐知着说道:“自己上淘宝买。”

“工作签!”海默无奈了:“我会请肯尼亚的分公司发个工作邀请过来。”

“好吧,那我来想办法。”

孙参喜欢说我来想办法,当他这么说了,就代表一定会有办法,对于这一点,徐知着从不怀疑。

“很好。”海默的视线在孙参脸上划了一圈,不落痕迹地调开,又转向徐知着:“我有个小兄弟最近也想转行,刚好跟你同一期受训,我让他过来先见识见识,你帮我照顾点儿。”

“没问题。”徐知着和颜悦色的。他心里知道让他照顾人是假,对方监视自己是真,但一来自己无心生事,二来,没必要跟女人太计较。

海默如今家里有娃,干什么事都行色匆匆,把话说到了拔腿就跑,全没了当年兴风作浪的劲头。孙参也不是闲人,坐下来再交待了几句,把车和钥匙留给徐知着,也很快走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徐知着拉开桌边的圈椅,仰身坐进去,两条长腿舒舒服服地搁到桌上。画质清晰的黑白屏幕安静的像画一样,蓝田坐在桌边工作,修长漂亮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薄唇被抿成了一条线,眼神专注。

徐知着渐渐感觉到放松,远近周遭的一切都在离他远去,他的世界变得很小,只剩下两个人,但这种狭小一点也不会让人感觉到仄逼,却反而有一种暖洋洋的舒服的惬意,就像冬天泡进了温暖的水里,像胎儿蜷缩在子宫。

徐知着忽然想起他少年时,那是他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无比的忐忑不安,患得患失,只要对方离开他的视线就会感觉焦灼,恨不得能拥有一个上帝的视角,可以分分钟看清自己喜欢的姑娘都在干什么。

从初恋,到梁一冰,再到蓝田,其实他一直都在被这种不安的焦灼所炙烤着,只是他在漫长的岁月中学会了如何掩饰自己的心事。起初,他会不停追问,气极败坏的惹得喜欢的姑娘心烦,再后来,他懂得把这些焦灼深深的压在心底,再后来,他懂得了表达与纠缠的技巧……

天热,蓝田没有关窗,衬衫的领口开了三个扣子,露出精致的锁骨与一小块白皙的皮肤,右手的袖扣不知什么时候滑脱了,袖口滑落到肘弯处;偶尔停下敲击,手指点着下唇思考的样子,让他看起来迷茫而诱惑。

徐知着盯着画面上那个人,渐渐无法忽视胯下紧绷的冲动。

之前形势逼人,要么心事重到睡不着,要么累得沾床就倒,几乎让徐知着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过去那个无欲无求的状态:十天半个月也不会想一次,女朋友坐在怀里也能忍得住……可没想到如今无事一身轻,所有的歪心思又都活了回来,就这么看着,居然也会有感觉。

徐知着收回双腿换了一个坐姿,不自觉的苦笑,曾经他就是因为担心身体接受不了,一直不肯松口,到现在,竟是情可抑,居然欲难平。徐知着站起身,深呼吸几次,又坐了下来,垂下头认真思考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情欲的烧灼有时迅烈如火,有时又如小虫绵密的蚕食。徐知着忍了再忍,偏头瞄了一眼紧锁的门,认命得从桌上的纸巾盒子里抽出一大把纸。

蓝田教会过他很多事,比如说对情欲的坦然,既然四下无人,徐知着也就索性扔了君子的面具,把长裤褪下一点,对着屏幕上那个人肆无忌惮的臆想起来。他们曾经一起做过太多事,徐知着微微眯上眼睛,就看到有画面在闪,回忆与现实交织在一起,面孔渐渐合成了一个……徐知着看到蓝田的牙齿无意识地咬住下唇又分开,呼吸猛得急促起来。

徐知着虽然职业本能,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即使睡着了都有一只眼睛半睁着,但在每一个男人都会魂飞天外的瞬间,他实在也没能反应更快一点。虽然他提前听到了有人上楼的脚步声,但他一厢情愿的认为那只是个过客,于是当此过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开门而入时……徐知着也只来得及把自己的犯罪工具藏进裤子里,但潮红的脸颊,急促的呼吸,指间来不及擦去的浊白液体与眸中那一星带着水光的迷乱,无一不向来人暗示着刚刚在这间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那枚金发碧眼高大魁梧的“过客”站在门外,无比困惑地盯着徐知着看了一眼,视线像闪电一样跳到屏幕上。

“滚!”徐知着凝眉瞪眼,试图掩耳盗铃。

“Why?”汉纸退出去看了一眼门牌,又马上闪了回来。

徐知着瞬间被梗住,自从他神功大成,修出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煞星气场后,这么不开眼的愣头青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一梗,反应自然就慢了一怕,愣头青已经指着他的鼻子走进来:“你你你……你是……那个ZORRO?”

徐知着记脸一向精准,被人这么一问,马上也想了起来,这愣头青他的确见过,而且上一次就被雷得风中凌乱无语凝咽。

“马克西姆?”徐知着无奈,一个敢追着他要陈默裸照的男人,的确不可能惧怕任何杀人的眼神。

“哇哦!好久不见。但是……你在干什么?”马克西姆指着屏幕问道:“这个……是客户?”

徐知着在意淫前妻和猥亵客户之间选择了一秒钟,断然说道:“这是我老婆。”

“酷。”马克西姆赞叹,有滋有味地盯着屏幕打量:“他看起来很不错。”

“你是GAY?”徐知着拳头都要捏起来了。

“不,但我喜欢GAY。”马克西姆头也不回地答道。

“你……喜欢,GAY??”徐知着无比凌乱。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马克西姆同志详细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喜欢GAY。简单来说,就是这样的,在马克西姆先生眼中GAY真是天下最美好的男性,他们通常都很爱干净,脾气温柔,喜欢做饭,会照顾人,会请他喝酒,而且最最重要的是,他们不!会!抢!妹!子!

徐知着趁此机会不动声色的擦干净手,收拾好桌上的杂物,把纸巾扔到纸篓里。他一直在思考海默会给他派个什么样的监工,现在才发现那女人绝逼是妖邪转世,都说生完孩子笨三年,在妖物面前妥妥是无效的,有这么一位极端不靠谱的大爷成天跟着,他想干点什么坏事都只怕是有心无力。

徐知着脑子转得快要烧掉,这世道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虽说以后他都在欧洲发展,没机会踏入亚洲,但马克西姆知道他老底,万一把底泄在这只猪头手上,他就混得太憋屈了。徐知着想了半天没想出半点辄来,最近他接触的全是聪明人,与聪明人办事累却不烦,背后千回百转,一句话点到即止,他是真心忘了怎么跟正蠢才交流相处,简直想把海默那个女人追回来求退货。

马克西姆BLABLABLA赞美完男同性恋们,视线一转指着屏幕问道:“所以,这是你老婆加客户?”

“嗯。”徐知着心想你倒还不是太笨。

“可老大说你得罪了一些人,要跑路,那你老婆怎么办?”

靠!徐知着崩溃,老大你还说了什么?

“所以我离婚了。”徐知着不动声色:“你老大没告诉你吗?”

马克西姆的嘴巴张成一个O字,半晌,露出无比同情的表情说道:“我真遗憾。”

“没关系。”被这么个二楞子同情让徐知着感觉哭笑不得。

“怎么会没有关系,你可以哭出来,我不会介意的。”

徐知着眨了眨眼睛,发现他本来倒是想哭的,但被这二货横插一脚,一切情绪都像脱缰的野马那样奔向了不可知的囧地。

“所以Zorro,你还是很爱他。”马克西姆的视线意味深长地在徐知着胯下扫来扫去。

“ Peacock 我现在叫 Peacock。”徐知着被这奔放的视线和跳跃的思路闹得浑身寒毛倒竖,但还是记得头号要紧的正事,连忙更正。

“哦,那你现在叫什么?”

“皮科克……”

“这是个姓。”马克西姆一脸认真。

“我姓肖,我的中文名叫肖勇,英文名叫Peacock Xiao!”徐知着在发飚和示弱中犹豫了一会儿,看着马克西姆强壮的二头肌和“我喜欢GAY”的自白,明智的选择了后者。

七分真伴三分假,徐知着声情并茂地向马克西姆讲述了一个相知相爱不得相守的爱情悲剧。

“OH,honey!I’m so sorry!(这句翻不好,不翻了)”马克西姆泪流满面,湛蓝色的眼珠子湿漉漉的,看起来单纯又真挚。

眼睁睁看着一只身高接近一米九的壮汉哭得像小鹿斑比,徐知着表情僵硬,内心奔腾着一千万头草泥马,随手抽了一把纸巾递过去。

徐知着递到一半才想到不对,马克西姆却已经毫无芥蒂地接到手里,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徐知着靠到椅背上,微微眯起眼睛,从上往下一层一层打量这个人。有时候没下限也有没下限的好处,至少,甭管你干了什么丢人现眼的事,他都没感觉。

“但,那你为什么不带他走。”马克西姆醒好鼻涕。

“因为他是个很有名的科学家,他的工作很重要,他不能跟我走。”徐知着说道。

“上帝啊,这可真酷。”马克西姆再度惊叹。

徐知着一直盯着马克西姆的眼睛看,而后者仿佛无知无觉,干净的蓝眼睛坦然对视过来。徐知着眸光一闪,调转开视线,渐渐露出一点放松的笑意。

这世上只有两种人可以如此直白无畏,一种是真的聪明,一种是真的干净。无论马克西姆是哪一路,应该都不会太难相处。

“我很爱他。”徐知着指着屏幕:“所以,我一定会保护好他,就像一个男人应该做的那样。”

“那当然。”马克西姆一脸认真:“我会帮你的。”

徐知着失笑:“为什么?”

“你这么漂亮,还这么酷!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我们是朋友了,不是吗?”马克西姆上前一步,伸出手。

“当然。”徐知着郑重的站起身,像一个资深的老兵那样紧紧握住马克西姆的手,然后用力一拽,把人拉进怀里,握拳捶上对方宽阔厚实的背。

当马克西姆手臂勒紧的瞬间,徐知着忽然想起陆臻曾经说过的话,他说:小花,我知道你一开始对我特别好是有理由的,因为我官儿大,我前途好,我将来能帮你;但我觉得那没关系,谁和谁最初接近的时候没有一点理由呢,我也喜欢你长得好看,人和气。而且我相信,现在我们处久了,我们就真的是朋友了,真的是朋友了……

那是一个黄昏的时候,那时的陆少校年纪还小,青葱纯净,眼神干净澄澈。

“我相信等我们处久了,我们就真的会成为兄弟,真的好兄弟。”徐知着决定在这大个儿身上冒一次险。

“耶,那当然。”马克西姆大笑,蓝眼睛弯成一道月牙。

徐知着给蓝田购买的安保项目差不多是TSH个人私保服务里最高的那一档,价值60万美金一个月。除去徐知着和马克西姆两个打酱油的见习生,整个团队共有12人,中国四人,海外四人,另外有四个人跟随蓝田的行程表飞,一步不落。团队主管每周三开一次大会,客户所在地时间每天早上8点开例会。

徐知着作为付钱的雇主和上面有人的见习生,得到一张椅子列席旁听。他虽然理论上也算同行,但还是第一次接触这种级别的个人私保团队,瞬间秒杀了过去遇上的各路草台班子,考虑到这就是自己将来要干的营生,徐知着自然学得很用心。但坑爹的是,带头大哥是法国人,一口法式英语说舌头随时都能抽筋,此君说英语徐知着只能听懂个基本,说法语徐知着基本听不懂,只能录下来回头慢慢听。倒是马克西姆小朋友真人不露相,一开口英法德瑞萄五语全能,闲来无事时,还能十分热心肠的给徐知着翻译法式英语。

徐知着虽然从里到外的换了一套身份,就算是让警察逮住了,也不能查出半点篓子,这里毕竟是中国,与蓝田还呆在同一个城市里,那种莫名的压力让徐知着不想出门。

整个团队工作忙碌而紧凑,人都跑在外面摸点查路线,大部分时候总控室就留给徐知着和马克西姆看守,反正徐知着闲来无事都要看看蓝田当消遣,这活儿也干得不累,倒是趁此机会,跟马克西姆打得火热。

有时候第一印象并不靠谱,尤其是遇上怪胎,人生哲学自成一脉的那种,你觉得他怪他蠢他怎么可能平安无事活到今天,其实多半只是你不了解背后的真相。

战场是最残忍的自然选择地,而马克西姆是一名机枪手。

当徐知着意识到这一点时,忽然发现自己可能犯了个错误。在战场上,机枪手是难得的,比狙击手还要容易挂点的存在。他们是整个队伍的火力中心,他们是战友维护的重点,也是敌人攻歼的重心。一个出色的机枪手必然拥有非凡的勇气、惊人的爆发力与强大的责任感,他们必须拥有那种保护弱小的豪情与为战友抵挡杀戮的牺牲精神……只有这样,他们才会选择这个职位,才能从中得到乐趣。

——那种,我可以保护所有人的快乐。

徐知着几乎是毫无顾虑的向马克西姆展示了自己脆弱与伤痛,然后毫不亏心的把他当成了第二个左战军来使唤。他们同情他,关爱他,甚至怜惜他……过去的徐知着根本受不了被比自己弱的人同情,而现在完全不是个问题。

徐知着终于学会了坦然面对自己所有隐秘的渴望,他喜欢被爱,爱情,亲情,友情越多越好……他喜欢被人保护,喜欢被照顾,即使那些事他自己可以干得更好。以前徐知着总会因为这样的自己感觉无比卑微与难堪,而现在不会了。

其实想通了,那又怎么样呢?谁不是因为想要得到更多爱而活着?甚至想通以后,才明白自己当年为什么不招人待见,因为那种显而易见的虚伪与别扭:什么都想要,又总想讨好所有人,嘴上说无所谓,做事却特别拼命;明明很想得到帮助,又生怕会得罪人,总想成为最无辜的那个,总想要不被人责怪,所以害怕主动,害怕承担责任……扭曲又焦虑,无法放开心胸信任别人,把自己与现实隔开了一道墙。

而现在墙倒了,赤裸裸的现实的风扑面而来,才发现一切都没那么可怕,便不再会被宠辱与得失左右,焦虑难安。

徐知着活了三十多年,终于想明白了一句话:尽力去做,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总控室是一间商住两用的三居室,有个东西不太齐全的厨房,徐知着窝在家里吃了三天泡面,终于有点受不了,便写了张单子让马克西姆去菜场帮他买了三斤猪五花伴与各色香料。

大肉到手,徐知着磨了磨破刀,切块焯水,等他炒完糖色,下葱姜蒜爆香,放肉,颠炒,最后花雕一喷,奇香四溢……马克西姆一脸震惊地站在厨房门外:“你在干什么?”

“中国菜。”徐知着头也没回:“我在做饭,油烟有点大,一会儿就好。”

“不不不不……”马克西姆两眼放光,闪得比灯泡还亮:“我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徐知着本打算是留着吃两顿的,只能省下一半喂兄弟了。

“OH! My honey, you’r so sweet !(翻出来太恶,算了)”

马克西姆欢呼雀跃,徐知着几乎可以看到一只巨大的狗尾巴呼拉一下甩出来,在他身后使劲儿的摇。

一小时以后,马克西姆得到了一盆红烧肉盖浇饭,徐知着咬着筷子,看这哥们一头扎下去,嘴里不断的叨唠着“上帝啊”“我的天!”吃得唏哩呼噜。

“还要吗?”徐知着有点迟疑。

“可以吗?”马克西姆把盆递过去,双目璨亮,尾巴摇得呼呼直响。

徐知着划了一小半肉给他,马克西姆顿时露出了感动到要哭的表情。

“好吃吗?”徐知着忍不住想笑。

“实在是太美味了!!上帝啊,你真是个天使!”马克西姆咬牙切齿的吐字,红亮的酱汁沾在胡渣上,与他严肃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徐知着把纸巾盒子递过去:“晚上想吃点什么?”

“还有晚上????!!!!”马克西姆惊呼!

晚上,马克西姆同志得到一盆黑胡椒味的青椒牛柳盖浇饭,小马哥把盆儿舔得锃光瓦亮,就差咔嚓咔嚓把瓷片啃下去。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马克西姆吃到了黄烩青鱼,酱爆牛蛙,双椒牛腩,红烧羊肉,糖醋小排……马克西姆的口味与蓝田有微妙的相似,好甜不耐辣,只是一个重口一个清淡。

徐知着对他当然比不上伺候老婆,基本一天炒一个菜拿来拌饭吃,但即便如此,徐知着也成了马克西姆心中的圣人。甚至把事儿得瑟远了连海默都知道,专程打了电话过来调笑:“真有你的。”

徐知着笑了笑,脾气很好的样子。

吃人的嘴短,马克西姆同志自然也不好意思太闲着,每次徐知着开工,都极为狗腿的跟进去帮打下手,此人看着粗,心却细,而且手稳又伶俐,实在是干活的一把好手。横竖不是自己老婆,徐知着使唤起来也不心疼,砸个蒜,切个姜的小事便都扔了过去。

直到有一回,马克西姆捏着姜块问道:“这东西要削皮吗?”

“不用。”徐知着随口答了,手下却忽然一顿。

生姜要削皮吗?

过去自然是要的,何止要削皮,每一块姜都得精挑细选的找出来,要小心切掉结巴和虫眼,甚至切出蝴蝶和枫叶的形状……从什么时候开始,切姜已经开始不削皮的呢?

徐知着莫名感觉到心痛,仿佛在不知不觉中,改变就已经发生了,像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沾衣欲湿,你却不察。你还没有忘记他,但一切都变了,两个人从岔路上分开,各走一边。

那个人,进入了回忆里,变成一个一直想打,却又不敢打的电话;变成一直怀念,却近乡会情怯的故土……有如,初恋。

“怎么了?”马克西姆见徐知着停下。

“其实我以前切姜是削皮的。”徐知着说道。

“为什么?”

“拿给他的东西,总想做得漂漂亮亮的……”徐知着笑道。

“哇哦。”马克西姆吹了一声口哨:“你真是个甜心!他一定很爱你。”

“是。”徐知着顿了一会,又点点头:“当然。”

“他是个幸运的男人,你看,他睡过一个天使……”马克西姆眨眨眼。

“请不要把我当成一个女人来调情!!”徐知着无奈:“有我这样开油锅炒菜的天使吗?”

“那当然!!如果真有一个天堂,那一定流淌着奶和蜜,还有大块的红烧肉!!相信我,天使一定会做菜。”马克西姆理所当然的。

徐知着囧了半天,最后摇头苦笑。

有一种人,永远没烦恼,他们是上帝真正的宠儿。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徐知着把大部分肉让给了马克西姆,温柔而真诚的说道:“谢谢你,兄弟。”

一个月以后,徐知着成功地修出了一脸沧桑有型的络腮胡,离开北京,飞往肯尼亚。

只是他现在本来就威压重,髭须修成型更加不得了,脸色稍稍一沉,等闲人都不敢直视。临行前孙参帮他换了一套证件照,也不知道孙才子怎么处理的,那照片对着长胡子的徐知着各种像,跟没留胡子的徐知着各种不像,简直绝了。

两个月以后,徐知着为蓝田买的顶级私保到期,但左战军仍然源源不断的把钱汇到TSH,由海默转交给徐知着。

半年后,徐知着完成一期培训,顺利考出初级资格证,正式上岗。

两年后,徐知着成为TSH(法国)最受亚裔女性欢迎的私人安全顾问。

3.

法国,里昂。

徐知着穿着惯常的黑色保安作训服和黑色棒球帽,偌大的雷朋墨镜遮盖了上半张脸,一身轻松的走入TSH的欧洲区总部。

“上一次的工作,田中小姐很满意,田中夫人也很满意。”总部金牌业务员之一的梅兰尼小姐笑颜如花,说到此处顿了一顿,眨眼道:“但田中先生很不满意,他说以后不许再派比他更帅的亚裔保安给他,尤其是主管。”

“过奖了。”徐知着笑了。

梅兰尼把财务上做好的酬劳表拿给徐知着看,徐知着一一核对之后,端正地签上了大名。

Yong Xiao这个名字签了太多次,渐渐得也就熟了,上一次左战军偷偷去日本看他,见面管叫徐哥,听着居然有些不习惯,踹了一脚之后说叫老大,才觉得历史与现实又合到了一处。

徐知着起身弯下腰,双手撑到桌面上,笑着对梅兰尼说道:“明天晚上有空吗?”

“这是个约会吗?”

“这是一个酬谢。”徐知着笑道。

“噢,没问题,我有空,但记得叫上大个儿。”

“为什么?”

“每次带上他吃饭,看你付帐的表情都特别有快感。”梅兰尼小姐挑了挑眉。

“好吧。”徐知着直起身:“我决定请你们去吃日本自助料理。”

“噢……你这个不要脸的男人,你真残酷……”梅兰尼小姐抱怨道:“那家店的老板会哭的。”

徐知着清完帐,从财务上领了一叠支票出来,一出门就看见马克西姆的大切诺基咋咋呼呼地停在大门口,一个通身朋克皮装的金发大汉斜靠在车门上,黑皮银扣,密密麻麻的铆钉让人看着就疼。

“你他妈穿得到底是些什么东西?”徐知着崩溃。

“简帮我买的,酷吗?”马克西姆得瑟。

“她刷你的卡帮你买的??”徐知着不屑。

“嘿,宝贝儿,别这样,你得这么想,男人赚钱就是给女人花的。”

“男人赚钱是给老婆花的。”徐知着断然反驳。

“还有前妻。”马克西姆笑道。

“闭嘴!”徐知着一脚把人踹开,坐上了驾驶位。

“去哪儿?”徐知着问道。

按惯例,徐知着会在最后任务清帐的时候请组员们都出来喝一顿,并且现场发出最后一笔支票现款。虽说这年头电子支付发达,但现金支票给人带来的快感还是银行数字不可比拟的。就像同样是美女,上VOGUE还是上阁楼,给男人的刺激那就是两样的。

“慕尼黑。他们已经在等着了。”马克西姆道。

“什么?”徐知着震惊:“怎么一眨眼工夫跑那么远了?”

“那里姑娘便宜,又好。”马克西姆眨眨眼,表示你懂的。

徐知着一时无语,半晌,才无奈的说道:“我不会给你们嫖妓买单。”

“没问题。”马克西姆十分慷慨。

徐知着诧异地瞥了他一眼。马克西姆立即补充到:“我现在有不要钱的。”

“你那个女朋友什么地方不要钱?”徐知着一说到这个又想发飚:“这次的尾款我直接帮你存到养老金帐号里去了,你他妈就甭惦记了。”

“哦,甜心,你不能这么残忍!!我的信用卡已经刷透了!”马克西姆惊叫。

“该!正好考验一下你的那个女朋友对你是不是真爱,肯不肯养你几天,等你东山再起。”

“OMG!这没有意义,如果一个女人因为你穷而离开你,那代表着你应该去赚钱……”

徐知着转头瞄了马克西姆几眼,失笑:“你说我这人怎么这么善良呢?遇上你这么蠢的,我都能忍住不坑你一次过过瘾!”

“因为你是我的天使。”马克西姆笑眯眯的。

“闭嘴!把你的甜言蜜语用到那姑娘身上,然后从她手里搞三千块钱过来解决你下个月的吃饭问题才是正经事。”徐知着手指敲着方向盘:“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的话……我就帮你还信用卡帐单。”

“不不,宝贝,我们没有必要计较那么多。你为你前妻花了那么多钱,你也没有想过要讨回来。她让你愉快,那就够了,难道不是吗?”

“那是因为他爱我。”徐知着瞬间不满。

“你能保证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仍然爱你?”

“是的,我相信。”徐知着顿了一顿重复道:“我当然相信。”

“那你为什么从不去问问他是不是真的?”

“闭嘴!”徐知着猛得一脚踩下刹车:“滚下去开车,我要睡一觉。”

车子开到慕尼黑时夜色已深,徐知着翻身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流过的霓虹街灯,低声说道:“我相信他还爱我,真的,我相信他会一直爱我。就算有一天,他找了新的男朋友,有了新的家庭,他仍然也会……可能到那时候就不能叫爱情,但我们之间还是会有感情,就像你对我的感情,我对你的……”

“我了解。”

“马克西姆,如果哪天你有需要,我也一样会帮你,我也可以为你花很多钱,不是一定要讨回来。因为我信任你,我相信你不会背叛我,不会辜负。”

“闭嘴。”马克西姆用力按喇叭,表情羞涩。

“至于为什么我从来不敢去问问他……,那是因为,我和他,上次开始在一个很不好的时候,然后情况越来越坏,我们拼尽了全力,却都没有办法对抗命运。而那些问题现在都还没有解决,他现在好好的,我不想去打扰他,我不能让他再经历一次。”

“OK。没问题。”马克西姆欢快地拍着方向盘:“我们马上要到了。你要不要再睡一觉,养足精神,姑娘们可是很热情的噢,她们可是最爱你的噢……”

“操。”徐知着轻声骂了一个中国字。

这些年来马克西姆用各种匪夷所思的奔放思路,打断了他所有的伤感与落寞,事到如今,徐知着已经很习惯了。

慕尼黑的红灯区倒也不是特别灯红酒绿,身着暴露的姑娘们站在窄门和路边搔首弄姿,马克西姆打电话问地儿,车子杀到酒吧,一进门,已是热火朝天。对于这些精力旺盛正在休假中的壮汉们来说,德国最美好的事物就是黑啤酒与东欧妓女。

当然有些人不要钱也可以泡到妞,比如说马克西姆,1L啤酒下肚,身边已经搂了两个德国妹子,这小子左右逢源,乐得见牙不见眼。入乡随俗,各地有各地的文化,徐知着虽然还是不太赞同这样放纵的生活,但也从不扫兴。陪着喝酒聊天,大声吼叫着干杯,像水一样把啤酒倒下肚,最后慷慨解囊,没有一句废话的买单走人,这样的老大,自然最得人心。

唯一比较让人不太愉快的是……徐知着在酒吧不太招姑娘,他招男人。这件事非常奇怪,徐知着自认从里到外都没有一点GAY的气质,也从没泄露过曾经的情史。甚至跑去问直男,直男们都觉得:“当然,你是直的”。但每次都有男人们前仆后继的涌上来搭讪,成为组员们终场娱乐的保留项目。

好在德国同性婚姻合法,大家对性向问题看得都淡,招男人惦记也不丢人,所以总有唯恐天下不乱的兄弟劝徐知着试试,徐知着都是笑笑就算;实在逼急了,就说我是个中国人,我们中国人只跟自己老婆发生性关系,这是信仰问题。

信仰这个问题,真是可大可小,大帽子一顶压死人,徐知着虽然平时好说话,在工作中也积威甚深,看个戏的小事,总不能逼人离经叛道。

在欧洲呆久了,徐知着越来越能理解蓝田的逻辑。他年少时就在这里,如此开放的环境,痛失所爱的心情……既然所有人都这样,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即使是陌生的肉体,也可以安抚饥渴的身体。

不过,理解归理解,他仍然庆幸蓝田这些年来休身养性,否则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搂着另一个男人翻云覆雨的样子。

当然,蓝田无心花丛可能也不是为了他。毕竟方风雷对蓝田早有不满,如今多年积怨总爆发,又赶上当事人真心有愧,把他压榨得彻彻底底。一周七天,100个小时,连轴工作,从中国到日本到印度到欧洲到美洲,世界各地的飞……

徐知着举着啤酒杯笑容满面的走神,一个光头带刺青一身朋克皮装的男人挤过来搭讪:“Hi!”

徐知着瞄了一眼,马上移开视线,太闪,眼睛疼。

4.

徐知着举着啤酒杯笑容满面的走神,一个光头带刺青一身朋克皮装的男人挤过来搭讪:“Hi!”

徐知着瞄了一眼,马上移开视线,太闪,眼睛疼。

“他不够好。”光头指着马克西姆说道。

“啊?”

“我比他大,相信我。”光头挺了挺腰。

“他是个直的,我也是个直的。”徐知着哭笑不得。

“不不不,如果他是个直的,他不会只摸她们的腰,如果你是个直的,你不会对所有女人不屑一顾。”

“幸会。”徐知着礼貌性地去握对方的手,然后骤然发力,往死里攥。同桌的男人们乐呵呵的看着老大按惯例打发追求者,满足得听到光头杀猪一般的叫声。

“OK。”徐知着和气地帮对方揉了揉手上的淤痕,扬手笑道:“拜拜!”

光头呆滞地盯着徐知着看了一会儿,垂头丧气地说道:“好吧,没准你真是直的。”

“那当然。”

“但是,你看起来很容易……”

“那也跟你没关系,不是你能做到的。”徐知着不动声色。

“你很有趣,看起来像个亚裔,又像白人;看起来像个直的,又像弯的;看起来像个TOP,又像SUB;看起来很有攻击性,又很克制……”

“谢谢。”徐知着笑道。

“好吧,我能请你喝杯酒吗?”

“不。”徐知着吐出一个字,转而微笑:“但我能请你喝杯酒。”

等一群饥渴的壮汉喝透了出来已经是后半夜,街头巷尾穿黑皮裙的妹子们早已蹲守多时,眼波横飞。等徐知着最后结了帐出来,只有马克西姆等在门外,指着街角一个目测足有36F的妹子问道:“这个怎么样?”

“你不是有女朋友了吗?”徐知着皱眉。

“给你找的,前后我都看过了,就这个最好,你看她的嘴唇,她的胸……”马克西姆还想继续得瑟下去,被徐知着一把揪住衣领拖走。

“哎哎,你这样是不正常的。”马克西姆嚎叫。

“我他妈都试过了,你还想怎样啊?”徐知着想起来就是一脑门的火,这次日本的工作的干得漂亮,宾主尽欢,临走时田中夫人向马克西姆打听徐知着喜欢什么,想送个什么小礼品略表心意,马克西姆直接说了一个地名:银座歌舞伎町!

结果田中夫人果然心领神会给他送来一个童颜巨乳的上等日本妓女,徐知着不能跟客户翻脸只能含笑收下,回头本想偷偷放了,又被一帮子组员起哄架去居酒屋喝酒,接下来的情节徐知着简直不堪回忆……

“那你说,为什么不行?你不是直的吗?”马克西姆忽然认真起来。

“她摸我。我受不了。”

“为什么?”

“我不认识她。”徐知着想了半天,怎么用英语解释如此深奥的话题,最终只能干脆回道:“因为我不爱她,她也不爱我。”因为他的身体已经被养得叼,所以即便饥渴也吃不下杂食。

马克西姆喷笑:“你真是个小男孩儿。”

“我弄死你。”徐知着捏着拳头追打了马克西姆半条街。

随便找个了街头小旅店住下,徐知着一觉睡醒已经是中午,打开手机看当天的消息,便看到备忘录里写着今天要请梅兰尼小姐吃饭。徐知着一脚把马克西姆踹醒:“快点起来,我们今天晚上要回里昂。”

“为什么?”马克西姆睡眼惺忪。

“因为我们要请梅兰尼吃饭。”

“为什么是我们?”

“因为她要求有你在。”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

“我不去,我今天晚上约了简。”马克西姆抱怨。

徐知着冲去洗澡,几句话的工夫已经穿得妥妥当当,把手机扔给马克西姆:“自己打电话解释。”

徐知着看时间实在来不及,直接订了当天下午的机票往回赶,好在马克西姆请假被准,车子交给他自己开回。若非万不得已,天灾人祸,徐知着从不改约,也从不迟到,这是一个安保人员必须给人的安全感。

好在法国人开饭时间完,徐知着紧赶慢赶总算赶在饭点儿之前把自己好好收拾了一番开车去接人。

即便不是个约会,美人计该使还是要使。虽然欧洲满大街的高鼻大眼长睫毛,从此再没人夸过他长得漂亮,像混血儿;但东方男人有东方男人的神秘感。

如有必要,在洋妞眼里,徐知着就像个标准欧洲小说中的中国情人。风度翩翩,慷慨大度,有一点点忧郁,说话不多,气质沉稳,讲究饮食和茶,擅长厨艺,精致优雅。徐知着喜欢说是自己是个老派中国男人,偶尔会说一点中国古代的八卦趣事,年份基本都是高卢人还在当蛮子的时候。而更要命的是,他永远眼神专注,当他凝视你时,你会不由自主的相信,如果他爱你,那将会永不停止。

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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