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孔雀(9)

麒麟 桔子树 14052 2024-09-25 12:3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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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知着发现每次与蓝田深谈到最后都会晕眩,好像跌进某个温而暖的深渊里,身边是大团的云絮。他抬头凝视他,就像在黑暗中凝视一束光,那是一种单纯的渴望,对美好的渴望,就像渴极了看到水,困极了看到床。蓝田的眼神温和润泽,带着一抹无奈的宠溺,手指还停留在他的脸颊上。

徐知着恍然觉得够了,这就是他想要的一切,一个威严的父亲,一个可靠的兄长,一个温柔的情人,一个稳定的家和一份不用努力争取就会得到的爱……

蓝田收回手,轻轻敲了敲桌子:“回房去,你不用担心我,也不必着急做决定,要想清楚。”

徐知着合上门,然后背靠着房门坐到了地上。

爱他吗?

徐知着反反复复地问自己,却得不到答案,对蓝田的感觉是与曾经对梁一冰完全不一样的那种。他到现在都记得梁一冰第一次主动找他说话时那种心跳的感觉,受宠若惊、忐忑不安,还记得那些慌乱与迷茫,那些自我否定与期待,那些惊讶与欣喜……仿佛在说:呀,你真的喜欢我吗?怎么会?

可对蓝田完全没有,没有过期待,也没有过忐忑,他就那样莫名其妙地搅入了自己的生活,就这么搅着搅着变得再也摘不出去,甚至只要稍微一想到要分开,都会痛彻心扉。

蓝田在客厅里写红包,悄然无声,徐知着偶尔听到一连串的轻响,那是他起身喝水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手机铃声响起,徐知着听到自远而近的脚步声,脑海中勾勒出立体的画面:蓝田走到玄关处拿包,翻找,然后接起……

“喂?蓝田。”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而温和。

他不断的应声,叹气,最后沉声道:“老吴,我从来没有怀疑你们两个之间的感情,我也不可能帮你做决定。”

“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话,做人,必须有所取舍,不可能什么都是你的,心太贪就会一无所得。你将来想过怎样的生活?你是想继续偷偷摸摸地跟张增山在一起,把自己爱人放到钢丝上走,并且时刻提心吊胆,唯恐哪天有个女人会跑过来揍你。还是光明正大的,问心无愧的活着。俊生,你要想一想,我们这些人为什么要出柜,为了什么要去承认世人的眼光。你当年跪在你爸面前,不是为了要过今天这样的生活吧?如果你觉得为了他毁掉这一切都值得,那将来也别后悔。”

“唔……唔,你省省吧,管好自己就成了,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你放心,我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吗?”

“俊生,别这样。你要记住,别轻易许诺,这样才不会受人于柄;也别轻易讨要承诺,就不会被人辜负。”

“嗯,春节快乐。你也是,过年就开心一点。”

……

徐知着听到蓝田拿着手机在玄关处站了很久,然后脚步远去,走到餐桌前。四下里又安静下来,听得到均匀的心跳声。

第二天上午,徐知着开车送蓝田去机场,年三十,机场高速堵得车山车海。时间紧迫,蓝田的飞机偏偏在三号航站楼,徐知着一手推着行李箱,一手拽着蓝田飞奔。换票和安检分开两边同时排队,心急火燎,临别时连句话都没说上,唯恐赶不上飞机。

回程时虽然也堵,然而没了目标,等待变得毫无焦虑感,仿佛等到天荒地老也无所谓。徐知着从储物柜里翻出烟来抽,漠然地望着远方天际上缓缓掠过的银鸟。蓝田抽一种瑞士产的细杆机制雪茄,徐知着抽过几次,烟草的浓香中带着一丝甜,据说是香草味,但似乎又不像,然而温和柔淡,是属于蓝田的气味。

除夕,北京城陷入节日的疯狂,大白天四处亮灯,人潮汹涌,车如游龙。人们涌上街头采买年货,小朋友牵着爹妈的手,一个个喜气洋洋。

徐知着被堵在车河里,两岸是滚滚红尘的烟火与浮华,他看着烟灰从指尖飘落,被风吹散在窗外,感觉到由衷地空寂。这种空寂仿佛与身俱来,自他的骨髓里生出,盘桓在他的每一滴血液和每一个细胞里,如影随影。曾经一度他以为自己已经解脱了,他在麒麟找到了另一个家;然而变故横生,他从这个家里跌出去,再次打回原型。

原来什么都没有变,这么多年,什么都没有改变,他仍然孤身一人。

他是最多情的人,孤独感让他无法抑制地渴望得到关注;而他又是最无情的人,只要有一个人爱他,别人都可以不要。

徐知着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他为什么不愿意去见他的队长夏明朗,甚至不惜因此疏远了他最好的朋友。原来除了那些特别上得了台面的:怕尴尬,怕引起夏明朗的负疚感等等……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实真正拦住他的,是他心底的渴望。

那个男人拥有着他想要得到的一切:所有人的信任,与一个永不离弃的爱人!

他就像一个穷光蛋不愿面对亿万富豪那样害怕见到夏明朗,他可以做到不嫉妒,却无法不羡慕。

春节让所有与节日无关的商业通通停滞,语言学校、健身房大门紧闭,不给寂寞者留一点生路。徐知着已经好多年没有一个人过春节,一时间手足无措。

夕阳西下,窗外炮火连天,性子急的已经放起了烟花,空气里浮动着徐知着最为敏感的硝烟味儿,让他血脉贲张,却又无处发泄。徐知着强行告诉自己一切都与平时没什么不一样,眼不见心为静,关牢所有的门窗,连窗帘都拉上。

背完几轮单词,徐知着给自己下了两盘饺子。蓝田会把包好的饺子分小包装冻到冰箱里,徐知着闭上眼睛随手摸了两包,一包是牛肉黑木耳馅的,一包是韭菜猪肉鸡蛋馅的。蓝田会在吃上花很多心思与时间,在他看来,伺候自己的口腹是件头等重要的大事。徐知着却没有这么多要求,如果单纯是为了自己,咸菜炒肉丝拌饭都能吃三天,最多也就是为了平衡营养白灼两斤蔬菜咽下。

徐知着懒得再多洗一个碗,把锅里的水倒干,拿着醋碟站在灶台边飞快地吃完了这一顿。他默默打量厨房,窗明案净,所有的餐盘都精致整洁,刀具干净锋利,据说都产自德国。

徐知着时常感觉荒唐,蓝田就像是他跌入山崖后撞到的一本秘籍,仿佛老天爷都觉得对不起他,便把这样一个人塞到他手上,拍着他的脑袋安抚道:喏,别再抱怨了!

可这种秘藉总是有各种别扭,老天爷就像一个满怀恶意的顽童,给了你最好的,又硬生生掰掉一角,看着你左右为难。然而,有得选择总是好的,即使是一根烂稻草,在命悬一线时,也是好的。

徐知着吃饱喝足,拨出一个电话给陆臻,照例转接了很久才接通,背景十分吵杂。

“最近怎么样?过年了。” 陆臻扯着嗓子吼。

徐知着不觉微笑:“忙什么呢?这么吵?”

“院里搞春节联欢会,聂老板指定小的我当总导演,忙得我……大清早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陆臻开口就是一溜抱怨,但声音里带着喜气,并不是真正恼怒的样子。

“哟,这可得好好表现。”

“可不是嘛!第一排坐一水儿的金星,有俩少将愣是坐不下,得安排坐第二行去,哎呀愁得我呀……”

“那怎么办?这不得得罪人吗?”徐知着一听也急了。

“是啊!我排了半天,哪个都惹不起,最后只能去请示领导。你猜怎么着,聂老板从那一票金星里挑了两个出节目。好!问题解决了!哈哈!”

“得瑟,得瑟不死你!”徐知着这才知道又让这小子给涮了,白操心一场。

陆臻哈哈大笑。

徐知着沉默了一会儿,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你忙吗?”

“还行。”陆臻唔了一声。徐知着听见对面的人声渐渐淡去,最后只剩下电流微弱的噪响。

“你忙就先忙你的。”徐知着说道。

“没事儿,出来跟你说两句话。”陆臻呵呵笑着:“怎么了?”

“是蓝田……”徐知着无比的紧张,他相信陆臻一直知道,但他们的确从来没有正面讨论过。出某种难以解释的怜惜,他总觉得如果把陆臻都拉进来帮自己,那对蓝田就太不公平了。

“他怎么了?”

“他很好,就是我……”徐知着迟疑。

“你什么?想说什么就说嘛,放心,我这一颗红心都是向着你的,你让我干啥我干啥,你要不想我吱声,我就装不知道。”陆臻的声音掩在风里,听起来总有几分豪迈的味道。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我怕我还不够……还不够……。”

陆臻顿悟,立马乐了:“这有什么可够不够的?他喜欢你,你冲他笑一个,他就觉得天上的花都开了;他不喜欢你,你冲他笑十个,他只会想你是不是嘴抽筋。”

徐知着沉默了一会儿,鼓起勇气说道:“我担心,我会不习惯,他可能也不满意,将来相处不下去,他会难过……”

“这样,那你担心的也有道理。”

徐知着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任何分析与建议,便觉得很不习惯,毕竟陆臻一向照顾他,事事都要帮他着想。

“你怎么看?”徐知着忍不住问道。

“你别问我,这种事儿得自己拿主意。队长成天警告我,让我别瞎掺合。”陆臻嘻笑:“反正甭管怎么说,你怎么决定,我就帮着你谋划,我就是您手下一个兵。你是我兄弟,他算啥?对吧!你放心,到时候我们合伙对付他,决不让你受委屈!”

“你这话说的……”徐知着笑了。

“我这叫帮亲不帮理,有立场没原则。赶明儿你俩要掐一块儿,我就心疼你,坏事儿都是他干的。”陆臻哈哈大笑。

“你小子。”徐知着知道陆臻在开玩笑,但心头仍然涌上了暖意。

“小花,我就只能给你一句话:问问你的心,要不要?”陆臻敛尽笑意:“要就争取,不要就放手。这么多年出任务,你我都知道,方案可以不止一套,把活儿干漂亮了就成,有时候往左、往右没什么分别,但站着不动,就只有挨枪子儿的份。”

“我知道。”徐知着低声道。

“没有站在路口,就能一眼顺到底的路。我……当年也不知道现在能这样,我也不是没遇过事,也不是没伤心过,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

“我明白。”

“那边在叫我了,等过完年聚一聚。”陆臻放柔了声音,言语间带着笑:“春节快乐。”

“春节快乐。”徐知着挂了电话,随手扔开,鼓不起劲儿再给队里打过去。

他知道麒麟现在是什么情况,过年是最无法无天的时候,没有训练,没有指标,喝不完的酒,吃不完的肉……夏明朗有时候会犯抽在大年初一凌晨吹集合哨,美其名曰担心队员们吃得太肥,开春跟不上训练。兄弟们便会咆哮着从窗口跳下去,把他按到地上暴捶一顿,然后关到禁闭室里不让他出来。

欺负夏明朗是每年新春的保留节目,徐知着一直怀疑他是故意讨打,以抚慰兄弟们那颗被他欺压蹂躏了一整年的心。

徐知着知道自己是如此的思念那个地方,那群人,思念到……他根本不愿意去触碰。

春节联欢晚会照例无聊,徐知着漠然看着,手机放在茶几上。只要没人盯着,他就是那种过得特别没要求的人,多烂的演出都能看下去,多糟的饭菜都能咽下去,生活的苦难与长期的训练磨砺了他的意志,也锤炼了他的韧性,让他对一切物质上的境遇处之泰然。

零点时分手机铃响,拿起来一看居然是继父章非,一条短信指名道姓问寒问暖,不是那种转发的样子货,看得出来是精心编写的。徐知着耐心读完,随手删除,十几年前,他曾经耗费心力想要得到这个人的关注,然而一无所获;十几年后,所有的恩怨随着骨灰入土,当往事如烟而散,竟变成了他来围着他转。

徐知着没有复仇的快感,只觉得有些厌烦,他琢磨着开过年换一个手机号,反正他的朋友不多,很容易通知到。

直到春晚热热闹闹地落幕,蓝田都没有联络他。徐知着知道蓝田的个性,虽然当时说得义正词严,但自己之前那些话还是给他造成了不小的打击。蓝田在试着冷淡他,似乎在很早之前就开始,如今蓦然加速。

徐知着看着手机黑漆漆的屏幕,眼睛微微眯起,随即一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他最常见的那种微微带笑的平和。

他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有关后半生,有关蓝田,赢则通吃,输则清底。

但他想跟命运赌一把,赌自己能弯掉……他问了自己无数遍,要不要走,能不能走,答案都是否,那个人他不愿放开。蓝田满足了他对家与幸福的全部幻想,令他无力放手。

我终究是一个自私的人,徐知着心想,为达目的,总是不择手段,打电话给陆臻,也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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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知着拈起手机,轻巧地翻出蓝田的号码拨过去。蓝田的彩铃是《Hey Jude》,徐知着熟悉这个旋律,却是第一次认真听歌词,蓦然感觉这首歌就是唱给自己的,不由自主的跟着哼了起来。

蓝田接起电话恰巧听到徐知着哼完半句,不觉莞尔:“心情这么好?”

“唔?”

“都唱上了。”

徐知着乐了:“那是你的彩铃。”

“哦,是哦。”蓝田从吵杂的室内退到阳台上:“喜欢吗?”

“你家里还有人?”徐知着耳神极灵。

“何止是有人,全都是人……我爷爷今年整九十,全家都在陪着他守岁,我家里现在有三十多口人,楼上两桌麻将,楼下四台扑克。老爷子今天精神特别好,他不睡我们也不好意思睡,刚刚又说要给小辈儿们都写幅字带走,我正在给他磨墨呢!”蓝田的声音听起来兴奋而又疲惫,语锋一转,笑问道:“对了,找我什么事儿?”

“我想你了。”徐知着无意识地抱起一只沙发垫子。

蓝田的呼吸一促,心跳瞬间就破了表,他想说你小子别玩儿这个,这不好玩儿,可又放不下这旖旎温柔的瞬间,喉头滚了一滚,低声道:“出什么事儿了?”

“一定要出事才能想你吗?”徐知着的声音里带着笑,但如果蓝田现在就站在他面前,便能看出他平和微笑背后的紧张。

蓝田狭小的阳台上转了一圈,有如困兽,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喜欢那首歌?”

“嗯?”徐知着一时困惑。

“我唱给你听吧!”蓝田看遥遥望着天上模糊的星辰。

Hey Jude, don't make it bad 嘿朱迪!别沮丧

Take a sad song And make it better找一首哀伤的歌,把它唱得更快乐

Remember, to let her into your heart 记得将它唱入你的心田

Then you can start to make it better 世界就能开始好转

……

蓝田的歌声低沉而温柔,醇得像酒。徐知着知道自己五音不全,所以心安理得的认定蓝田唱得比原版好听。心态调转过来再看这个人,一切都变得不同,以前是烦恼,你怎么能这么好,如今全是欣喜与暗暗的自得。

蓝田把一首歌唱完,沉默了许久,无线电波交换着均匀的呼吸声。

“春节快乐。”蓝田低声道。

“嗯,春节快乐。”

“里面叫我了。”蓝田一手撑在阳台边,看着楼下的路灯。

“好的。”徐知着追问道:“能早点儿回来吗?”

“我尽量。”蓝田的手指微微痉挛,无意识的抓握成拳。

蓝田握着手机在冷风里站了半天,心情越来越烦躁,他忽然开始想不通自己在坚持什么?

何必呢?三十多岁的一个老男人了,还有什么看不开?感情嘛,谈来谈去不也就是那样吗?什么海誓山盟没经历过,什么龙潭虎穴没有闯过,为什么对着他就是不行!?

咬咬牙冲去,把人一把按倒,他会反抗吗?

他不会的,按那小子的个性,至少也能让自己得手一次!

可为什么就是豁不出去?眼前竖着一道高高的墙,心里如此清晰的明白那不是他想要的,不要一晌偷欢,也不要露水姻缘,想要天长地久!是那个家伙一脸凝重的样子,让他产生了不应该的期待吗?期待那也会是一个十分认真的人,期待可以得到一份基础扎实,由两个成熟理智彼此宽容的男人下定决心要好好经营的爱情,不会过冷,也不会过热,不会再一次走向穷途末路。

所以他就是做不到!

他对徐知着的期望越大就越是束手束脚,他可以把费尽心机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但那最关键的决定性的那一步,一定要由对方先迈出来。他忽然明白了徐知着为什么不愿意给自己机会,那聪明灵透的家伙比自己更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似乎不知不觉的,他们已经走到了另一种节拍里,他和他之间,已经失去了试一试,如果不行,还能退回到普通朋友的机会。

徐知着感觉自己多少有点犯贱,蓝田没有因为他的一句话就连夜坐飞机赶回来,而是用一句尽量来打发他,反而让他感觉舒坦很多。情谊承了太多就近于恩,他在蓝田面前总有一种很怕折福的感觉。犹豫了这么久,终于下定了决心,徐知着就像过去在演习前夜做好预案那般释然,只是曾经要面对的是枪林弹雨,现在全是柔情蜜意,似乎还要更幸福一些。

等到大年初二,健身房总算是开了门,体能训练是一会儿都不能放松的,肌肉一歇下来就容易僵硬,而且像他这种大运动量大食量的生活习惯,随随便便就能发胖。

又等了一天,蓝田那边还是没消息,徐知着捏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没拨出去,决定安安心心地把人等回来。事到如今,徐知着反而不着急了,他不是那种需要人抬在轿子上捧在手心里才能安生的个性,也并不介意主动去追一追蓝田。之前不点头,并不是要图谋什么,现在想通了就是想通了,蓝田若是对他太过小心翼翼做小伏低,反而压力山大。

自从大年三十通了个电话,蓝田就一直保持沉默。年初四,徐知着独自健完身回来,在楼道外看到一抹深灰色的背影,身形轮廓与蓝田相仿佛,便不自觉多看了一眼。路边一辆越野车摇下窗口,某个懒洋洋的嗓子漫声道:“Hello!我美丽的西班牙狐狸!”

徐知着眉头一拧,转身看过去,一个身形劲瘦高挑的女人从车窗里跳出来,笑眯眯地站到他身前,平平伸出一只手,修长的手指上裹着黑色的小羊皮手套:“好久不见!”

“是你?”徐知着不动声色地伸手与她相握。

“看到我你很失望?”海默笑了,随手把长卷发用一根头绳扎起。

“一直是你在跟我通邮件?”徐知着微微扬眉。

“不,那是总部的佩蒂尔。来介绍一下。”海默把徐知着引向另一边,刚刚站在楼前的高大男人正快步走近。

“Zorro!”徐知着礼貌地伸手。

海默倚在那个男人肩上笑道:“我老公!”

徐知着大吃一惊,手里下意识地加力,指尖在对方掌心滑过,触手绵软,没有一丝茧。

“帅不帅?”海默嘲弄地眯起眼,满意地捕捉到徐知着眼中的惊讶,每次秀男人都能得到这种效果,真是百秀不厌。

徐知着这才顾上细看这人的眉目,只觉得皮肤极白,细腻莹润,仿佛吹弹可破,五官倒是平常,温温软软的一双眼睛,笑出一口白牙,毫无惊艳但也绝不碍眼。

“我叫白水。”白水松开手,有些好奇地问道:“你真的叫狐狸?”

“是佐罗!”

“但在西班牙语里的本意的确是狐狸的意思。”

“是的。”徐知着有些懊恼,他最初是真心不知道这坑爹的英文名居然还有这层意思,要不是这破名还是陆臻当年帮他想的,他早就换掉了。

“上车,带你去个好地方。”海默搓着手:“冻死我了!”

白水把大衣脱下来裹到海默身上:“让你多穿点,北京这么冷。”

徐知着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位,海默摊了摊手,只能钻到后座去,白水从椅子旁边拿出一副手套戴好,发动车子扬长而去。

徐知着默默地打量着白水,又把视线轻轻掠过后视镜,海默果然在镜子里等着他,狭长的眼睛一眯一笑,居然当着自己男人的面抛出一个风骚火辣的媚眼。徐知着鸡皮疙瘩爬了一身。

“三个月前,一个自称来自中国的男人向本公司投送简历。简历上说自己精通各种枪械,擅长丛林与荒漠作战,狙击手,有指挥能力,曾经有营救人质、驻守油田与处理难民问题的经验。总部看到喀苏尼亚就发函向我询问,而我帮你写了一封花团锦簇的推荐信。”海默得意的。

“向你?”徐知着诧异。

“夏明朗没有告诉过你,我的母公司是TSH吗?”海默挑眉。

“可能说过,但是我忘记了。”徐知着淡然道。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这儿的?”海默笑道。

“我给全球我听说过的保安公司都发了信。”徐知着笑得很温和:“TSH的业务方向我并不是很感兴趣。”

“你也知道能在网上的说的,不一定是真话。”海默狡猾地眨眼。

“那现在你们要带我去哪儿?”徐知着低声问道。

“怕什么?你现在在铜墙铁壁的北京,你伸出头扯着嗓子喊一声,马上就会有警察来救你,而且你看……”海默张开五指华丽的张合:“我没带枪。”

徐知着沉默了一瞬,莞尔道:“我也没带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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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么?你现在在铜墙铁壁的北京,你伸出头扯着嗓子喊一声,马上就会有警察来救你,而且你看……”海默张开五指华丽的张合:“我没带枪。”

徐知着沉默了一瞬,莞尔道:“我也没带枪。”

“但我男人在你身边。”

徐知着眉毛一动,把手举起来:“我没想做什么。”

“以防万一嘛,我知道。”海默嘲道。

白水忽然一笑,声音低沉而温和:“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是你们的队训吗?”

“不是。”

“你们夏队最近身体如何?”白水漫不经心地转头看了徐知着一眼。

徐知着心里一惊,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消息如此灵通,只能含糊应道:“挺好。”

“我跟他打过一阵子交道。他在非洲的时候,我帮他治过病。”

“你是医生?”徐知着知道夏明朗在非洲任务的后期身负重伤,被送到埃及住了半个月的院,回头又在海南疗养了近半个月,虽然回来时精神看着还可以,但体能一落千仗,练了半年才勉强缓过来。

“嗯,不过你最好别向他提及我。”白水笑得两眼微弯:“他对我印象很坏。”

“怎么会?我们队长就那个脾气,看谁都不屌。”徐知着笑着打圆场,十分怀疑此人在自作多情。白水这家伙看着温温吞吞毫无威胁性,夏明朗那号妖王怎么可能把他放在眼里?能有个印象就不错了,哪还会记得你坏不坏?

过年时外地人离京,路上反而好走,徐知着一直留心窗外,发现车子一头扎向郊区,不觉神色变冷:“我们要去哪儿?”

“好地方,你会喜欢的!”海默狡猾地眨着眼,顾左右而言它,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徐知着聊着当年在非洲驻防的经历。

当时喀苏尼亚全国内战,政府军自顾不瑕,中国军人负责守卫中资油田,海默那一群雇佣军人要掩护当地的土财主和酋长们逃命,彼此的利益毫无冲突,便扎扎实实的合作了一番。

雇佣军没有保密条例,海默毫无顾虑地吹嘘着当年的战绩,末了,有些惆怅地拍了拍手说道:“这么大个阵仗,以后再也摆不出来了。”

“怎么?”徐知着适时问道。

“Father退休了,胖子伤了,典哥要结婚生孩子,大佬们都不干了,人就散了。当年我想请你们老大夏明朗过来,他又不肯。”海默耿耿于怀。

“他怎么可能……”徐知着说到一半忽然念及自身,顿时哑口,可转念想想,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夏明朗功成名就自然不会妄动,而他只是个无名小卒,需要自谋生路。奥运冠军不可能再去帮别的国家打球,可如果在省队就被涮了下来……中国的海外军团不就这么来的嘛。徐知着这么一想,心气又顺了回来。

“我可比不上队长。”徐知着诚心实意地说道:“如果我们专程过来找我,是为了让我顶上原来留给队长的位置,我想,这应该不行的。”

“放心,我没做这白日梦。”海默探头过来:“老实说吧,如今最赚钱的生意在利比亚和叙利亚,但我现在手头人少,那种硬骨头啃不了。如果你想打仗呢,我就把你介绍给别的队里。叙利亚那块有你们中国政府的利益在,我劝你最好别碰,去利比亚帮部落酋长们打打仗抢抢地盘,烈度不大,来钱很快,也不犯你们官方的忌。”

“那你最近在忙什么?”徐知着暗忖,这妞专程跑一趟决不可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我将会……帮联合矿业解决他们矿区的安全问题。”海默盯着徐知着的眼睛,笑了:“你果然对这个比较有兴趣。”

“这听起来比较像个正经生意。”徐知着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一向只做正经生意。”海默哈哈大笑,一手绕过驾驶座的椅背剥弄白水的衣领:“你猜的没错。”

“他是夏明朗的属下,道德感比一般军人要高得多。”白水转头看向徐知着,眉目柔和,嘴角带笑,没有一丝棱角,让人看着就舒服。

“过奖了。”徐知着客气的敷衍,分不清白水是真心赞美还是有意嘲讽。

虽然陆臻和夏明朗发誓会负责他的出路,虽然严正如今在南京军区混得顺风顺水,就等着风声缓过去,便会细细安排,但徐知着毕竟不是个普通的兵。他非常不讲究,但又非常挑剔,他是那种天生的狙击手,潜伏千里,但求一击,可如果没那一击,潜伏就成了堕落。

毕竟他还年轻,正是一个狙击高手实力最平衡而且最最巅峰的年岁。他是从山顶直坠入地,躺在半山腰上晒太阳的生活并不能满足他,直面生死,追求卓越,是一个战士难以抑制的渴望,或者正是像蓝田说的,他需要一个可以让他彻底活过来的位置。

车子开到地方一看,原来是一家商业靶场,占地面积不小,看起来十分正规。

海默掏出一大叠现金来付帐,随口问道:“有多久没摸枪了?”

“很久。”徐知着不愿细想。

“随便玩儿吧!”海默指着服务生:“给这位先生办一张会员卡,预存五万。”

接待的小哥瞬间瞪大了眼睛,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玩儿的,嘴皮子都快不利索了:“那你可以直接升为白金卡会员,我们会给您配备最专业的射击教练全程陪同,同时您每次过来都会免费赠送饮料一份。”

海默哈哈一笑,仿佛听了个大笑话:“给他配教练?你还不如送点儿子弹给他呢!”

“我也不需要饮料,我只喝水。”徐知着把那张金光闪闪的小卡用心收好,插在钱包里面那一格。

白水停好车上来,就听着自己老婆坐在大厅一角笑得众人侧目。

“怎么回事?”白水淡淡扫了一眼。圆桌上铺着一块大布,步枪零件一字排开,徐知着正在认真检查,旁边呆坐着一位教练模样的男人,正垂头丧气,蒙了一脸的灰败。海默摆摆手,示意他先别说话。

不一会儿,徐知着拿起一枚小零件递到教练鼻子底下:“你看这里……”

“行,哥,啥也甭说了,我再给您换。”教练说着一口流利的京片儿,舌头打卷,麻利儿的把枪收走。

“第四支了!”海默竖起四指。

“他们的枪保养得太差了。”徐知着忿然道。

不一会儿,京片儿教练提出一只箱子:“全新的,您瞧瞧,封条还没拆呢!”

徐知着一声不吭地把枪接到过来,双手错分,就像是变魔术一样,长枪碎成一堆零件。海默乐不可支,笑得神神叨叨,一手揽上徐知着的肩:“你够了,他都快哭了!”

“啊?”徐知着茫然,转头看到教练一张四方脸涨得红里透紫,额头两颗痘子几乎飚出血来。

“这枪不错。”徐知着终于露出一丝笑,视线不必回落,两只手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把枪拼到一起。

教练吁出一口长气:“这真是新枪。”

“有狙吗?”徐知着期待地看着他。

“呃……”教练明显有些踌躇:“有是有,但租金可高,而且子弹也贵,全是进口货,一发得十块多钱。”

“不就是钱嘛!给他拿!”海默的手指挑起徐知着的下巴:“我们家美人儿想要什么就得有什么。”

徐知着登时一愣,居然忘了第一时间躲开,不由自主地往白水那边看。白水低头闷笑,视线与徐知着微微一碰,以一种家长安抚自家顽劣的小孩别再惹是生非的神情按住了海默的肩膀。

海默抬了抬下巴,眉目含笑,又是热辣辣的一个媚眼:“玩儿去吧!”

徐知着腾的一下脸红到脖颈,鸡皮疙瘩爬得全身发痒,实在拿这个妖女没办法,提着枪逃命似的跑了。

海默一抬眼,发现教练还傻愣愣地站着,顿时诧异道:“你不用去盯着他么?”

“哦哦!”教练如梦初醒,连忙追了上去。

这地方的枪还成,美国产的鲁格SR-22半自动步枪,狙步是奥地利的SSG69。大约是狙击步枪曲高寡合少人问津,枪支磨损不大,保养得还可以,但子弹简直是狗屎,说是进口货,也不知道是从美国哪个家庭作坊里买来的。徐知着用手一惦就发现重量有偏差,而且机油质量低劣,开火时焰气呛人。

徐知着面沉如水,逼着教练去拿天平要称子弹。全场都盯着,教练哪儿敢干这傻事,连忙打电话请示经理,最后老大拍板,拿出一盒美国大厂精工制造的狙击用重弹,于是价钱又涨,一发二十块。横竖钱不是自己的,徐知着花着也不心疼,而且半自动步枪一次只能发一弹,狙击枪更不需要连射,子弹用得省,徐知着心安理得。

两杆枪各打完一个弹匣,徐知着站起身长出了一口气,只觉得天高地阔,万物皆静,好像砍断的手又长了回来,折断的脚又连上了筋脉。指尖拂过枪管,刚刚射出的子弹在金属内部留下一缕灼烫,外表沉默而内心火热,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徐知着把枪交给教练,大步回来,在海默身边坐下:“你说的矿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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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知着把枪交给教练,大步回来,在海默身边坐下:“你说的矿在什么地方。”

“噫?我还以为你不会问了,就这么让我卖掉算了。”海默的手指又勾出去,她是占便宜没够的性子,逮到机会就要往死里欺负。

徐知着闪身扣住她的手腕,一声不吭地看向白水,本来只是诧异,现在根本就是怀疑:你真是她男人?

白水失笑,伸手把老婆拉回来:“给我留点面子。”

海默大乐:“你瞧他多好看呐,娶回家给你做小吧!”这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是徐知着能听见的音量。

徐知着印堂发黑,被折腾得万般无奈,知道这女人说话没有一句正形,不必当真。可偏偏嘴皮子不利落,连嘲回去都做不到,只能在心中愤愤:蓝田、夏明朗、陆臻,随便来一个,保证毙得这妞哑口无言。

“这不太好吧。”白水故意瑟缩地看了一眼:“你又打不过他,娶回家谁给谁做小啊?”

太给脸了!徐知着诧异:大哥,你胳膊肘儿这么往外拐没问题吗?

没想到海默连眉毛都抬一下,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他肯定是看不上的,你,还能考虑考虑。”

徐知着嘴角发抽,白水哈哈一笑:“行了行了,你别再说话了,人都要让你说跑了。”

“说点正事吧!”徐知着面无表情地说道。

“完了完了完了,生气了……”海默作惶恐状:“你手上有没有枪,把你的右手拿出来。”

“你够了!”白水一手捂住老婆的嘴把人按到椅背上:“我们主要是和联合矿业合作,负责他们那些安全风险偏高的矿区。目前只接手了三个,全部集中在刚果金,一个铂金矿,两个铁矿。”

“有点儿远。”徐知着有些犹豫。

“最近有个缅甸的项目。”海默笑着插嘴:“护照办下来了吗?”

“办好了。”徐知着顿时欣喜。

“把东南亚各国的签证都办掉,泰国、老挝、柬埔寨……”海默终于收敛了玩笑的神情:“那片地区刚刚做完前期勘探,还没正式开工,你现在去看也看不出什么。联合希望我们从前期就参与进去,你也知道那个地方不太平,而且西方人对缅甸有偏见,如果没有可靠的安保,他们很难把雇员派过去。事实上,我对缅甸的了解也不深,所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可以。”徐知着虽然不像夏明朗那样可以在中南半岛上横着走,但没看过猪跑也吃过猪肉,夏明朗不是喜欢藏私的人,徐知着曾经被他当成接班人细细培养过,偷师了不少。

“详细资料会发到你邮箱里,有不懂的直接问我。”海默这妞随时都备着两张脸,不正经与正经,翻脸比翻书还快。

“好的,那薪酬方面?”徐知着如今身背重债,债权人身份微妙,很有一些财务压力。

“我是希望你最后能成为矿区安全主管的,如果这个级别的话,15到25万美金一年的样子。”

“好的。”徐知着默默心算了个汇率,多少有些震惊,嘴角便漏出了一丝笑意。

白水一双眼睛察颜便可知心,敏感地问道:“你缺钱?”

徐知着眉头一凛。

“不会吧!”海默笑道:“敢让你缺钱,中国军部好大的胆子。”

“和部队没什么关系,我母亲刚刚病故。”徐知着知道这种事不难查明,想来瞒着也没什么意思,老子确实缺钱,那又怎么样?有谁锦衣玉食好吃好穿的供着,还愿意干刀口舔血的买卖?

“哦,抱歉。”白水歉意地低头。

“没关系。可以预支薪水吗?”徐知着终于找到机会反将了一军。

海默厚着脸皮摆手,满脸的严肃。

海默与白水坐了没多久便先走一步,号称要赶着回家吃晚饭,临走时甩下一句话:给你一个月时间,把五万块钱花光!

其实枪法和体能不同,射击基本上是一种脑力劳动。好枪手靠得是眼力和意识,人还在,意识就在,融入骨血化也化不开。但别人的大洋不花白不花,徐知着算了算子弹量,只觉得放开打还有些紧巴,恨不得海默能给他再多加五万块钱预算。

徐知着在当天好好爽了一把,一口气打光二十个弹匣,回家打开电脑,一个大压缩包已经静静地等在他邮箱里。请得起海默那伙人的公司规模自然小不了,跨越全球的矿业巨无霸,在各大洲都有产业。压缩包里装着全英文的公司介绍、各种资料和图片,以及那三个在刚果金的矿区现状。

徐知着的英语学得一般,这些东西又涉及开采行业的专有名词,看得他脑仁生疼。索性全部打印了出来,一边查着字典一边啃,把理解不清的地方一一圈出,回头好求助蓝田。

徐知着本来希望能找到一份类似武装押送的工作,但目前这活儿看起来比他期待的还要见得了人。徐知着虽然不怕风险,可毕竟是麒麟出身,根正苗红,虽然现在组织上是不要他了,但真要让他去叙利亚帮人打内战,也有些拉不下那个脸,而且平白犯了总参三部的忌,别回头连累了陆臻。

徐知着在几天之内莫名其妙地解决了人生的各种大事,自己静下来想想都觉得不适应,但几天前的空茫与孤寂感已然一扫而空,眉宇顾盼间英气逼人。

命数,在跌到谷底后,终于开始往回升。

蓝田被徐知着那一个电话彻底搞乱了过年的心情,再加上一大家子人在眼前晃悠,人人都在打听他的终生大事,蓝田迫不得已,又把徐知着拎出来在脑海里审视了无数遍。

蓝田总觉得爱情就像孔雀求偶,抖着尾羽,彼此炫耀,彼此吸引,最终相互倾慕,那得是件水到渠成的事,有任何一方心怀疑虑不情不愿都不算完美。如今他抖豁了这么久,却一无所获,而那天徐知着在餐桌边那场暴笑更是彻底击垮了他……这一辈子都没有那么难堪绝望过:我为你意乱情迷,却是你眼中的笑话!

蓝田这辈子可以犯错,但绝不能犯贱,心灰意冷之际,人也就疲了。他本来觉得这事儿就这么着了,现在看徐知着,基本跟看诺贝尔奖没什么两样,心里有数,也认了这个命,知道得不到的注定得不到,不过是存个惦记。他在等自己的热情慢慢退去,感情慢慢变质,他本以为徐知着会了解他的想法,会好好配合他,可没想到……

蓝田一时意乱,满脑子里都是猜测,从最坏的,到最好的:

或者,这混蛋从头到尾就是在耍他的,看看人要飞了,又回头勾搭一下?

又或者,其实这家伙还是舍不得他,看看人要飞了,想要抓一抓。

再不然,其实这小孩多少还是有些喜欢他的,看他不开心,又犯了老毛病,要说点暧昧的话逗他高兴。

总之思来想去,穷尽各种可能,本着最美好的期待都没能说服自己。

蓝田下定了决心死撑,好在徐知着也没有再出奇兵坏他的防线,就这么咬牙切齿地撑到了大年初五,按原计划回京。他那两大箱子礼物散了就是散了,身无长物,也不想通知徐知着来接机,独自打了个车回家,没料想却扑了个空。

家里空荡荡的,收拾得极为干净,徐知着有种神奇的能力,可以把所有的物品都回归原处,不改分毫,只要他愿意,几乎不会留下任何生活痕迹。蓝田原本只是觉得有趣,可此时此刻坐在这个与六天前离开时一模一样的客厅里,心口却横过一记刺痛,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未来的某一天,那个人将会从这个屋子里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那样。

蓝田心事重重,好不容易等徐知着回来,匆匆下了两份面条便将晚饭打发了,席间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谈笑风生,随手把碗一推,就闷闷不乐的回了屋。

徐知着一直在偷偷看他,心里紧张得要命,这大半年来,也有人向他示好,也有人想接近他,但他都疏远了。心里横着一条莫名其妙的线,只要他和蓝田之间的关系不了结,他就看不见其他人,毫无理由的忠诚。

徐知着悄悄握拳,对未来充满期待。

蓝田情场失意,被迫专注于职场,随手从文件夹里调出几份文献来,却看得索然无味,头绪全无。

不知道是不是一种错觉,蓝田总觉得徐知着比原来更帅了。以前的徐知着很漂亮,五官无可挑剔,却没有光彩。他就像一幅精描的画儿,温吞平和,毫无攻击性,也全无诱惑力,可现在不知怎么的,他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脉英气流转在眉目之间,慑人心魄。

那么帅……看着他的眼睛,你便能原谅自己,原谅自己所有的软弱与无力。

这屋子隔音好,蓝田竖着耳朵也听不到门外一点动静,只能烦躁地瞪屏幕,暗自嘲笑自己的不淡定,细细查看最近的行程表。

走吧,赶紧的!

去美国出个长长的差,远远的离开这个鬼地方,找时间调整自己,免得害人害已。

蓝田在这个屋枯坐神游,徐知着却在那个屋里翻箱倒起了柜。

表白应该穿什么衣服才好呢?徐知着看着一柜长长短短的衣裤,头一次为自己那单薄的审美品味犯起了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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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田在这个屋枯坐神游,徐知着却在那个屋里翻箱倒起了柜。

表白应该穿什么衣服才好呢?徐知着看着一柜长长短短的衣裤,头一次为自己那单薄的审美品味犯起了愁。

蓝田漫不经心地盯着屏幕,蓦然听到门响,居然首先心虚地按住鼠标猛翻了一页,这才慢腾腾转过头去,放轻了声调问道:“有事儿……吗?”

蓝田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从桌边站了起来。

徐知着披了一件纯黑的长衫,料子像水一样紧贴着皮肤,勾勒出肌肉起伏的轮廓,半丝不露,却又浑如裸体。这是蓝田某位的表弟的学期作业,据说是借鉴了明时男装的剪裁。蓝田当年把这衣服偷回来挂入徐知着衣橱时的确怀了几分暧昧的绮思,但陈年日久,谁也没打过这件衣服的主意,便一直搁在柜子里落灰。

“你,这是……” 蓝田万万没想到徐知着会挑这时候,把这种勾魂夺魄的玩意儿拎出来,这玩笑实在是开大了。

“我刚刚在柜子里看见,是睡衣吗?但……不知道怎么穿。”徐知着提着两根衣带,前襟松垮垮地合在一起,露出脖颈处一抹麦色的皮肤。

“不是这样弄的。”蓝田微微闭了闭眼,强压住心头的暗火走过去。

这衣服有四根衣带,只需要交错着系好。蓝田埋头整理衣襟,手指却在不经意间碰上徐知着强健的腰腹,两人不自觉齐齐一避,徐知着偏过脸去,红潮从脸上漫延到胸口,视线下垂,乌浓的睫毛簇簇发颤。

蓝田手里紧攥着那一层薄薄的布料,怒气在心头翻涌。

这是在搞什么?这是来穿衣服的?说破天去都没人会信吧?我就那么可笑吗?整我就这么好玩儿吗??

蓝田瞬间暴怒,几乎有些悲愤,按住徐知着的胸口一步一步把人推到墙上:“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马上给我滚,我随便你爱怎么系怎么系;要么我帮你系好,再把衣服撕了,然后强奸你!”

徐知着惊讶地转回头,错愕地眼神看起来既茫然又无辜。

蓝田握住自己的头发,烦躁的低吼了一声:“我不知道你最近这是怎么了,但是我认输,我跟你玩儿不起,你不能这样挑逗我,我会受不了。”

“我,可是……我……”徐知着十分懊恼,发现他这似乎是把事儿给办砸了。

“对不起,对不起!别这样,算我求你。你我之间的规则不是这样的。别这样!你不用在我面前证明什么,所以够了,到此为止,别让我失望。”蓝田投降地抬起手,感觉极度的羞耻与愤怒,一分钟都呆不下去,匆忙退后了几步,转身就走。

徐知着知道出了误会,身体比脑子的反应更快,长臂一张已经从背后把人锁住。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徐知着急麻慌地完全搞错了重点:“我不知道你会生气。”

“不,是我对不起你。”蓝田试着挣脱,却发现自己那把力气在徐知着面前完全不够看,两条手臂像铁铸的一般,任他用尽全身劲力也撼不动分毫。蓝田是吃软不吃硬的个性,挣了两下挣不脱,火气更大,一声断喝提足了音量:“你放开我!”

“蓝田!”徐知着闭上眼睛把计划中的句子喊出来:“以后别再和别人上床了。”

房间里登时一静,只剩下蓝田急促的呼吸声。徐知着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蓝田颤着声音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想好了吗?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吗?”蓝田越说越怒:“你先把我放开!”

“我知道。”徐知着红着眼睛,有些委屈,他完全没料想过会搞成这样。

“你知道?嗯?”蓝田低头看他,眼神乱中带狠:“那证明给我看!”

徐知着被大力推着后退了一步,蓝田的手掌托到他脑后,低头吻下去。

这是一个纯粹的男人给男人的吻,激烈而强硬,不带一丝柔媚的风情,浸透了赤裸裸的欲念。想要你,侵略你,攻占你……从外到里,从头到脚,没有含蓄没有矜持,没有欲拒还迎的羞涩,没有曲折摇摆的犹豫。

徐知着惊愕而又混乱地接受这个吻,昏头转向,呼吸困难,眼角被逼出泪光。

蓝田的舌头挑过他敏感的上颚,激起一连串令人颤抖的麻痒,转又向深处扫荡,像是要把人吞掉一般,无止境的加深这个吻,直到徐知着再也忍受不了那种几乎窒息地痛苦,伸手把人推开。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蓝田一手撑在墙上,呼吸急促地几乎连到了一起。

徐知着深吸了几口气才缓过来,愤怒地争辩道:“我不后悔!你凭什么怀疑我?”

“凭我不敢。”蓝田喃喃低语,把碍事儿的眼镜扔开,眯起眼睛审视他。

“为什么不敢?”徐知着拧着眉,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蓝田闭口不答,伸手拉过徐知着手掌按到自己胯下,低哑着嗓子命令道:“帮我。”

徐知着腾得红起脸,再也顾不上生气,结结巴巴地问:“怎,嗯,怎么帮?”

蓝田嘴角勾起一丝笑,带着几分嘲弄地,引导徐知着的手指解开皮带的扣子。质地上乘的毛料西裤顺畅地滑落,露出白皙修长的大腿。蓝田刚刚那一吻极之动情,毫无保留,欲念升腾中下体早已硬得鼓涨,将紧身的四角内裤撑出了一丝缝隙。

徐知着紧张得不断吞咽着唾液,然而蓝田并没有给他任何机会犹豫,紧拉着那只手一寸一寸的探入内裤的边缘。触手炙热硬挺,徐知着手指刚刚圈上去就是一惊,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只见白皙平坦的小腹尽头压着黑森森地阴影,一头巨兽张牙舞爪地挺着,正是男性最煊赫的象征。

男人那物件的尺寸并不一定会按身材比例来,当年麒麟的小伙子们穷极无聊在浴室里比大小,一帮一米八十往上的大个儿没拼过身高不到一七五的方进。然而此刻被徐知着握在掌心的这位却是十分合寸,与它主人的体型一样,生生比别人大了一号。

徐知着感觉到自己脸上发烫,呼出的热气几乎要灼伤自己的皮肤。他常年在大浴室里洗澡,男人那根东西看了无数,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可现在不一样,曾经看过的那些都跟他完全没关系,而现在这个,将会跟他有关系。他猛然想起那些看不到十分钟就会让他扔进回收站的GV片子,他一直都想不通那怎么可能,现在看到实物更觉得那怎么可能,强烈地恐惧感由然而生,几乎毛骨悚然。

“嗯?”蓝田粘腻着鼻音哼了一声,挺动身体表达不满。

“你得,教我,我不会。”徐知着艰难地解释道。

“这有什么可不会的?”蓝田忍无可忍地低吼,一双黑眸威胁性地眯起,溅出火星来。

徐知着本来就脑中一片空白,被吼完只剩下一锅沸开的水,他下意识移动手腕,指间完全没了轻重。蓝田很快发现这事儿居然还真有不会的,徐知着满手硬茧,就这么直通通的撸到最前端,锋利的硬皮差点把那圈最脆弱敏感的软肉划出血口来。

“啊!”蓝田负痛的低喊,五官都拧了起来。

徐知着像触电一样松开手,惊慌失措。

“你……”蓝田低低喘了几声,缓过劲儿来,握住徐知着的手掌,从掌根细细摸到指尖,有些匪夷所思:“你平时怎么做?”

“我平时很少做。”

“很少做是怎么做?”

“洗澡的时候,用毛巾。”徐知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蓝田略一思索就反应了过来,满腔怜惜涌上。

“对不起。”徐知着十分懊恼,甭管对象是男是女,男人的心态是共通的,总是希望能让对方爽到。可是这事儿整得比早泄还不如,简直就像是黄花闺女已经脱光等着,你丫帮她摸一摸就把人给搞疼了。

“没关系。”蓝田下意识地答到,眼线落到那双被自己吮得湿润红肿的嘴唇上……等等,不对!发生什么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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