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鹰鹫(15)

麒麟 桔子树 20477 2024-09-25 12:35:09

逐浪山知道自己这次一定会出血,但商人本色,他总是要讨价还个价。

鲍老爷子给了最后一笔报价:1000万人民币。老头儿温和慈祥地叹道:“还好,没出什么大事,我们还是把你救出来了,这混小子也该得个教训,成天抽风乱来,一点没有他爹的样子。”他的确有资格说“我们”,因为夏明朗当时借过他的力,而这个面子,正是他此刻坐在这里当说客的底气。

“中国人有句老话,得饶人处且饶人。”鲍老爷子劝道。

徐知着沉默了一会儿,侧身凑到鲍老爷子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刹时间,老鲍脸上变色,黑里透出青来,他略带惊怒地看了徐知着一眼,低声喝道:“真的?”

徐知着垂眸看向地板,好像所有的勇气都在方才用尽,一声不吭的,又坐了回去。

逐浪山饶有兴味地看着这边,一手点着下巴,倒像个旁观者。老鲍重重吸气,一巴掌拍到逐浪山后脖梗子上,怒喝道:“跟我出来!!”

逐浪山做出乖觉的样子,缩头缩脑地跟出去,只是出门前回眸一眼,满是意味深长。

海默好奇地探头过来问:“你跟他说什么了?”

徐知着不动声色:“我说他找人轮奸我。”

“真的?”海默大吃一惊。

徐知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置可否。

吴丹莫眼看着风云突变,满心莫名其妙,但他毕竟是长辈,不能像海默直接凑上去问,实在憋得不轻。好在不一会儿逐浪山便跟着老鲍回来,旁若无人地走到徐知着身后,双手撑住徐知着肩膀俯下身去:“想不到你这么豁得出去。”

“我也想不到你居然跟我还价。”徐知着漠然道:“我不杀你就挺好了。”

“我把身家都给你,你就能饶我一条狗命么?”

“能。”徐知着应道。

逐浪山笑了:“行,那就按你说得办吧。”

吴丹莫有些惊讶地看过来。

逐浪山笑了笑,居然很温柔:“我当时疯了,以为找几个男人一起上,他就能听话。”

吴丹莫立时变色。

徐知着没忍住,抽椅子反身砸了上去,剧本是他写的,但演技不如人,那边还唱得声色俱佳,他倒是要吐了。逐浪山跳着躲,一脚踢翻墙边的花架子迎上去:开玩笑,演变态可以,演情圣不行!

席面上另外三个都是机灵人,立马跳起来退到门后,看着这两人乒乒乓乓打得一地狼藉。

正儿八经要打,逐浪山实在打不过徐知着,没多久就被按到地上。逐浪山双手架住徐知着的拳头,兀自喘着粗气低声笑道:“早知道我真应该把你给干了。”

徐知着手上停了一拍,他倒也的确好奇:“我也想知道,你为什么就没干呢?”

逐浪山忽然忍不住大笑,徐知着停下手,等他笑完了再一把揪过来,逐浪山压低了声音:“强奸男人有什么意思,血淋淋的又脏又不好看,我为什么要冒着捅出屎来的风险去强奸你?”

徐知着整个人僵住,近乎石化……捅出屎来的风险……捅出屎来的风险……

半晌,徐知着由衷地答了一句:“有道理。”

说完,一拳砸了下去。

两个人狠狠打了一架,打到最后徐知着十指鲜血淋淋,手肘膝盖一片青紫,逐浪山趴在地上吐血,差点站不起来。打完架,徐知着一时神清气爽,用桌上的白酒洗了下手,拎起门边挂着的风衣穿上,恭恭敬敬地向吴丹莫与鲍老爷子欠身告辞。

那时那会儿没人敢拦他,事后,自然也没人想怪他。

一个男人,即便是同性恋,被另一个男人强上了也是莫大耻辱,更何况,传闻中徐先生那位太太清瘦文雅,两个人很有一点不可说的偏好,徐知着在这段关系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不言自明。

这种人居然被……吴丹莫稍微想一想都打寒战,的确,“我不杀你就挺好了”。徐知着肯压着不闹大,不搞到两败俱伤,拼死决裂,搅得所有人不得安生,已经是相当识得大体了。

这个不是真相的真相被有心人瞒起,没有扩散开。徐知着毕竟还要点面子,说谎唬住大人物就成了,不必让小人物看笑话;他没这动机,逐浪山更没有,剩下三个都是老江湖,什么话能说什么不能说,心如明镜。

徐知着从包厢里出来,转下一层台阶,一群人同起立起,亮嗓子喊了一声:“Sir!”

大厅另一边的两桌人也惊得站起,十分警惕地看过来,两边一时剑拔弩张。

徐知着目不斜视地走下楼,一个人影窜出来急切问道:“Zorro哥。怎么样?”

徐知着看了他一眼,勾勾手指,示意给根烟。左战军一眼看到那满手的血,扭头就要往楼上跑,被徐知着一把扯住后领子。

“干嘛去?”

“我操他老母……”左战军捋袖管。

徐知着轻笑了一声,抬手指向逐浪山的手下说道:“上去给你们老板收尸。”

徐知着说得是缅语,左战军一字不懂,只看见那边一大桌人疯了一样往楼上冲,一个瘦削黝黑的小个子刚刚上了两层台阶,忽然转身掏枪指向徐知着。

他快,徐知着更快,出枪即发射,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之际,子弹已经打到枪身上,带着强大的动能撕开枪手的虎口,脱手飞出。

甘约惊呼了一声,左手握紧伤口,鲜血从指缝里一滴滴流下来,一时僵立。

徐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收回手,淡淡说道:“别逼我再开枪,我手上有伤,会打不准。”

甘约嘴唇急颤。

忽然楼上有人高喊:“叫医生叫医生。”

甘约吃惊地瞪着徐知着,迟疑了几秒,转身往楼上跑。

徐知着把枪收好,旁若无人地走了出去,呼拉一下子,剩下的所有人都跟着涌走。

孟江涛一直守在外面等着,看见徐知着上车正想开走,左战军拉门撞了进来,伸手拉过徐知着的手指细看:“怎么伤成这样?”

“那小子骨头太硬。”徐知着心情绝好,眼角眉梢都是笑。

“你啊!疼不疼啊?小心别感染!”左战军是真着急。

“给根烟。”徐知着不耐烦。他没有烟瘾,身边从不放烟,要抽时只能找身边人要。

左战军无奈,摸出烟来给他。徐知着手指抖得夹不住,雪白的烟卷滚到踏毯上,蹭了一层灰。

“哎,你啊!”左战军一边抱怨着,点着一根烟递过去。

徐知着就着左战军手里猛抽了一口,慢慢把烟雾吐出来,微眯着眼睛,像一头心满意足的狮子。他今天不是为了打架去的,但实在是打得很爽。逐浪山纵然是只千年的祸害,他也要从现在开始慢慢宰。经此一役,让他明白一个道理,这世间公理还是需要有点权势撑着。否则,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悄无声息地就让人给弄死了,你上哪儿找理去?

徐知着仰面倒在后座上,左战军极有眼力架儿的伺候他抽完一根烟,车厢里已经满是烟雾。

“再来一根。”徐知着最近抽惯了蓝田的细雪茄,再抽普通香烟便觉得没味儿。

“消停点成不?就你现在这残废样……”左战军失笑,低头衔出一根来点,堪堪燃着了正想递出去,却发现徐知着转过脸在看他。左战军愣了一愣,视线落到烟蒂上,刚刚被他咬在牙间点燃的,上面还嵌着一个浅浅地牙印子。左战军顿时大窘,手指凝在半空中,伸也不是,收也不是,进退不得。

徐知着莫名其妙地等了两秒,起身从左战军手里把烟叨了回去,嘴里含糊不清地抱怨道:“别这么小气,回头赔你一条。”

左战军松了口气,索性给自己也点上一根,感觉老子最近真他娘的想太多。

车子一路开去医院,两个人抽得车厢里像是失了火。到地方有人给开车门,一行人拥着他往里走,惊得坐在门口等待的病人潮水一般的往外退,徐知着不喜欢这么大的阵式,但如今也没有办法,被人打闷棍的经历一次就够了,再来一次就成SB了。

在医院处理完伤口,两只手包得像木乃伊。徐知着摸了摸肚子说饿了,吃饭去吧。前方自有人带路去往市中心一家老牌的华人缅餐馆。徐知着进门就扬了手,说我请客,随便点。大家哄然叫好。

徐知着八指全伤,只剩下两个大拇指还灵俐,但精细活暂时还干不了。左战军坐到他身边,一边抱怨着一边帮他拆鱼肉。军哥是个粗人,一块鱼拆完稀碎,但他粗中还有细,至少稀碎的鱼泥里干干净净,没有一根刺。左战军用勺把碎鱼肉铲到徐知着盘里去,看他把碎肉、辣酱和米饭拌到一起,又举起两把叉子,准备拆鸡块。

徐知着看着他笑道:“没想到你还挺贤惠。”

军哥脸上一红,憋出一声国骂来:“操,吃不吃?”

“吃吃吃……”徐知着连忙服软。

“这都是练出来的,知道不?小时候家里穷,没钱请人,那俩小的都是我带大的。”左战军埋着头,一本正经的对付咖啡鸡块,肉丝拆得惨不可睹,但仍然干净,一点骨刺都没剩下。徐知着顿时有点窘,心想原来这都是喂婴儿的手艺。

“这么贤惠,你那个女朋友将来一定得后悔。”

左战军一勺子把拆出来的鸡肉扔到徐知着盘里:“哪壶不开提哪壶啊你?小心我揍你。”

“别这么凶嘛。”徐知着乐了。

“算了,看你现在这半残的样,回头收拾你。”

……

孟江涛坐在圆桌对面听这两人斗嘴,默默扒饭,大气也没敢喘。

两个人相处的方式往往由第一印象决定,然而无论是第一次还是第二次,左战军看到的徐知着都是一个威风凛凛而又需要人体贴照顾的漂亮男人,于是习惯了崇拜服从与尽心呵护,即使后来看过他再多杀戮无情城府深重的模样,也从来没有改变过。

左战军长得不帅,但很有兵味,小眼睛、寸头、下巴刚硬,皮肤黝黑发亮,是徐知着最喜欢的那一类男人的长相。徐先生戎马十年,审美观被扭曲得一塌糊涂。后来,偶尔闲聊起来,左战军听徐知着一脸认真地说自己长得不如他帅,震惊得连下巴颚儿都差点掉下来。那时他鬼使神差地问道,那蓝先生呢?徐知着便不自觉的微笑着说道:他啊……

左战军等了半天,没等着下文,只见徐知着像个小男孩儿那样脸红心跳,双目莹亮,顿时羡慕得不得了。有一个人,可以让你一想起来都觉得羞涩美好,真是幸福。

很久以后,左战军才明白过来,其实在徐知着心里蓝田不算男人,也不是女人,所以无所谓帅不帅,漂亮不漂亮,蓝田就是蓝田,那个性别就只有他一个人,他自然是最好看的。

当然,这都是后话。

只是这会儿徐知着一边吃饭,一边冷眼旁观,只觉得左战军这个人非常合他心意。方进虽然牛B,但方进实在非常不好管,头上生角,屁股长刺,而且最近一年多玩疯了心,干什么都没个长性,要他打个零工可以,卖命甭提。而他们从武警那边招过来的那些人,专业技术是够的,但明显也是捞快钱的架式,没有沉下心来学文化学语言的动力,而且粗犷有余,细腻不足,不是管理上的好人才。

只有左战军目前各方面看来都平衡,而且他家累重,最小的弟弟初中都没毕业,爹妈已经开始老开始病,他将不得不全力以赴。徐知着想起夏明朗曾经说过的:没点把柄在我手上的人,老子不放心。

左战军很有把柄,所以值得培养。

徐知着吃饱喝足,拍着左战军的肩膀说道:“我给你找个老师,从明天开始学缅语。”

左战军一愣。

“英语也要加强。”徐知着又扔下句话。

“你不会要我当翻译吧?”左战军莫名其妙。

“不,以后你跟着我。”徐知着笑道。

我做什么你做什么,我怎么做你跟着看,这是带人最快的作法,用现代企业管理的说法这叫总监助理,管理培训生,用老派的说法,这就叫带徒弟。左战军是聪明人,瞬间恍悟,受宠若惊。

逐浪山最终接受了徐知着给的方案,抵出来差不多四千万人民币的温莱股份,剩下的股权一次性转让给了吴丹莫的一个侄子。温莱这个项目推动日久,已经上了正轨,逐浪山当年的投资自然升值不少,股权卖出去,也不是当年的价。所以这次虽然不能说有赚,倒也算不上血本无归,只是到嘴的鸭子飞了,将来的重利都与他无关,论起来,倒是比四千万更大的损失。

如今的缅甸就像九十年代的中国,遍地的黄金,到处是风险,全看你底子硬不硬,胆子野不野。徐知着之前是没这需求,沉在温柔乡里做英雄梦,交际应酬一切能省则省,现在自然不同。

说穿了,徐知着并不是一个应酬不来的人,他生性温和,观察又细,有心要迎合谁,还真没有拿不下的。尤其是现在身份不同了,气势自然不同,肃然中隐约的一点温柔,带着居高临下的体贴,简直就是一把无往不利的快刀,直中人心。没多久,就把关系网给拢了起来,再往后,各种赚钱的机会聚到他面前,好的坏的,真的假的,足可以好好挑一挑。

徐知着想赚钱,不是那种一年三十万美金的赚法,而是真正的赚大钱,身家数亿,权势滔天,什么地方都有你的一笔,于是你变得非常重要,大到不可倒,就像现在的逐浪山。

然而,徐知着直觉蓝田不会喜欢他这份野心,蓝田素来不喜欢太商业,就算是为了自己的事应酬那些光鲜漂亮的投资精英们都会嫌烦,背地里不知道吐了多少槽,更别提在缅甸的这块蛮野的半岛上,做这些又脏又乱的生意。

所幸蓝田最近忙得自顾不暇,白天盯实验,晚上陪应酬,一个月倒有20天在美国,也没时间去关心别的,徐知着便心安理得的独自做起了大事。他从仰光请来精通缅甸法律和税务的老律师、老会计过来私下授课,顺手就拖了王暮峰和左战军一起学。

这些课他和王暮峰还好,就是苦了左战军,军哥连缅语那一堆圈圈都没记明白,让他上课就是听天书。但左战军的确是硬汉,路到桥头,逼急了死也不怕。学语言这种事关键就是看环境,看投入,左战军也不嫌丢人,每天拽着身边各种人侃,说得口吐白沫,神志恍惚,也楞是没叫一句苦。

徐知着也是有心练他,看他勤奋就特别高兴,言行举止间都高看他一眼。左战军虽然年纪小,但长得老成,又是家里老大的个性,事事顾人,不看身份证谁都不相信他才24,到最后连方进、王暮峰都管他叫军哥,他自己晕乎乎的全答应了,后来真相走露,被方进追着打了两条街。

徐知着看中的第一个合伙人是邓峰,这些年中国东南沿海搞产业升级,便苦了那些小老板,技术升级无能,重操旧业没门,手里攥着一把钱坐吃山空。邓峰是玉石掮客,常年游走于云缅两广等地,身边拢了一帮这样的小富,都眼巴巴地想跟他做生意。但缅北治安不稳,一向都是小富的坟地,百十来万投进来说没就没了,你都没地儿找人说理去。

所以在缅北做生意,第一你得有钱,这个好办,把几个小富凑起来就大了。第二你得有人,这个比较难办了,这年头有权有势就有钱,他自己就把生意做了,何必分你一杯?

于是徐知着刚一流露出想要干点什么的意思,邓峰就把一早准备好的计划书整本扔了过来。

这是一份承包山林的计划,地点圈在缅甸掸帮第四特区。都是风雅之物,做硬木和做玉的圈子素来有点搭,邓峰是圈里人,只要货好,就不愁销路。

徐知着看完忍不住笑:“你倒不怕我甩了你自己干。”

“别!”邓峰坐在徐知着宽敞明亮的大办公室里四下一看就知道,今时不同往日,眼前这个男人已经脱胎换骨。当年徐知着就窝在一个小房间里办公,一张小木桌子,两排大铁皮柜。你跟他说怎么不收拾收拾?他只会随和的笑笑说够用了。现在可不同,金黄色的柚木大桌足可以睡一个人,看着就是一个气派,就是个范儿。

邓峰笑眯眯慢吞吞地说道:“我知道徐老弟你丢不起这人。”

“承蒙您这么看得起,我就不说什么废话了。”徐知着很温和的笑了笑,却有一份渊渟岳峙的气派。他已经很了解自己的位置,知道怎样说话做事最容易得人好感,而且用心练过,言行举止都把握着分寸。

夏明朗的确没看错,徐知着天生就是干大事的料,他心大,能容人,等闲一点冒犯从不放在心上,但关键时刻能耍狠,手起刀落不在话下。徐知着送走邓峰,转过身就带着左战军去边境找赵辛。赵大爷这号土老冒装B的顺毛驴个性,简直就是生出来让徐知着克的。被徐小花弯眉笑眼,温温和和地哄了几句,赵辛立马就一拍大腿撸起了袖子——干!

赵辛脾气虽坏,手上是真有活,上百里路的山林,他打个背包一头扎进去,没几天笃悠悠绕出来。这山里有多少大材,有多少极品好料,这山得怎么砍能砍几年,都摸得一清二楚。

邓峰没有成心欺负人,但邓峰潜意识里拿徐知着当生手,总觉得这是我在带着你赚这一票。只是他忘记了,有些人做任何事都无所谓生熟,因为他们会用人。

缅甸是TSH的第三类目标国,为了规避风险发展业务,TSH(缅甸)时成立时总公司一分钱没给,就出个品牌和技术支持。所以合伙人干私活不光没人管,甚至都是常态。

武力承包商这个行当,虽然要依法办事,但究到根底上总有点黑帮气质,领头人最重要。徐知着能把自己经营起来,成为一方豪强,自然也带着公司一起赚大钱。海默闻讯欣喜不已,虽然人在加纳淘金,还专程打了一个越洋电话表扬徐知着开窍了。

转型中的缅甸社会动荡,机会众多,TSH业务发展壮大,在仰光开分公司的计划早就提上了议事日程。再加上前一阵子徐知着莫名其妙失踪,更是让董事们心中警惕。鸡蛋不能全放在一个篮子,这道理三岁的孩子都懂。

按说这事本来跟徐知着没关系,他的地盘在缅北,仰光分公司的地盘在缅南,井水不犯河水。但是在公司成立的酒会上,徐知着还是从一片欢乐祥和中感觉出了诡意——那个新来的总监长得有点太好看了。

此人名叫威廉,来自威灵顿公爵团,退役前是个中尉。缅英混血,而且混得是金发碧眼雪肤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种,不是红头发的凯尔特人,成就一个黑发蓝眼的帅小伙。缅甸人本来就轮廓深,威廉混上日尔曼人的血一张脸立体如雕塑,两颊瘦削,气质冷峻迷人,惹得满场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脸红心跳的。

TSH这次开新店场面做得极大,仰光城的达官贵人请了不少,还从首都内比都请了几位现职高官。徐知着一眼扫过全场,没发现逐浪山的人影,心中微诧,不自觉的留了心。

逐浪山直到宴散才入场,穿了一件浅蓝色格纹的薄羊绒衫,整个人看起来毛绒绒,难得无害的模样,端端正正地坐在轮椅上。徐知着此时正要离场,卡在走道间迎面相逢,王暮峰和左战军从他身后冲出来,一左一右地站着,怒目相视,好像两尊门神。

“我不记得我有打断你的腿。”徐知着挑眉。

逐浪山很温和的笑笑:“断了一根肋骨,医生说要静养。”

徐知着轻哦了一声,感觉到甘约尖锐仇恨的眼神。

“对了,英泽死了。”逐浪山轻声道,看见徐知着面上的诧异,又补了一句:“我的管家。”

“哦?”徐知着倒是略有点奇怪。

“你手下留了情,但老头儿年纪大了,没挺过来。”逐浪山说得慢条斯理,一字一句的解释着,好像在说别人的事。这份从容压制在身后随扈们磅礴的怒气之上,倒显得分外庄重。

“哦。”徐知着冷淡点头。他当时留手只是一念之差,最后没活成,他也不觉得遗憾,毕竟只是旁人,徐知着对旁人一向不存挂记。

“所以,你看,我这次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逐浪山笑道,仿佛很愉悦的样子。

徐知着静静看着他,忽然失去了所有讥讽嘲弄的想法,他发现他竟能如此透彻地看穿逐浪山,就像他看透自己。他明白此时此刻没有任何语言可以打击到眼前这个男人,就像彼时彼地,没有任何折辱可以打垮自己。

在骨子里他们是同一类的人,一样的阴狠、现实,并且强韧。

“那怎么办?”徐知着轻声问道。

逐浪山又笑了:“换你,你能怎么办。”

“也不能怎么办。”徐知着淡然道:“就像我现在对你,也不能怎么办。”

逐浪山忽然招了招手,示意徐知着靠近说话,徐知着推开左战军的阻拦上前一步躬下身,便听到耳边有人叹息了一声。

“你要一开始就是现在这么个碰不得的样子,也就算了。”

“真是对不住,让你失望了。”

“你要一直就是那个随便玩儿的样子,那就好了。”逐浪山轻笑。

徐知着微笑起来,直起腰,从逐浪山身边走过。

两个老大的神色淡得片叶不沾身,两边手下的火气烈得简直一触即燃,擦肩而过时乒乒乓乓撞成一堆,你推我搡,要不是徐知着回身喊了一声,当场就能打起来。徐知着转身时,看到威廉扶着逐浪山的轮椅皱眉,逐浪山笑容平静,姿态优雅,远远地向他行了一个虚空的碰帽礼,就像一个真正的英伦绅士。

徐知着站在车边,等着左战军帮他开门,他忽然想到,其实逐浪山这个人也不是对谁都那么放肆,他也不是不会装的,只是当时自己势单力薄,他不过就是想欺负他而已。

徐知着深深地看着这两人,胸中的异样感愈演愈烈。没过多久,若开邦宗教冲突又起,威廉中尉横刀立马,拯救雇主于危难的帅照立即铺遍了大小报章。徐知着心里一个激灵:这局面太眼熟了。

缅甸是前英殖民地,英殖民地人都有这种气质,对宗主国充满贱兮兮的怀念,所以论起来,威廉的血统比徐知着更占便宜。毕竟徐知着是误打误撞着红的,威廉才是精挑细找来捧的,各方面都特别符合缅甸老百姓,尤其是昂山夫人那一挂新自由主义派的口味,乍然亮相就惊艳了一帮媒体,被炒得沸反盈天,想不红都不行。

这种事第一次是撞巧,第二次就叫套路,成功的模式往往可以复制,用这招可以捧红徐知着,自然也能成就威廉。徐知着暗地里托了人打听,最后果然查到逐浪山家里。

TSH第二轮融资最大的缅甸股东名叫乌貌,是逐浪山的小叔叔。徐知着到这时才想通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逐浪山要杀他果然是真的,他早就准备了后手要取而代之,要不是他徐知着后台硬,早就死在了掸邦高原喂狗。

徐知着知道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冷眼旁观,默默地看着这红尘喧嚣,他甚至有点佩服逐浪山。以前,他只觉得那是个轻挑的疯子,现在才发现,真正轻挑的人是他自己。

吃喝玩乐、排除异己、做生意发财,逐大爷一个都没落下,布局深远,草蛇灰线,在谁都没发现风吹草动之前他已然出手,这也是一种才能。

徐知着佩服所有的有才能的人,即便那是逐浪山;他从来不憎恨任何人,所以他也从不会因为愤怒而犯错。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这就是徐知着。

缅北,掸邦第四特区,小勐拉。

徐知着和邓峰坐在东方娱乐城富丽堂皇的包厢里与林德吃饭,按说一个山林承包合同不需要惊动到特区高层。无奈四特实在是小,人口不过十来万,放到中国腹地也就是个县城的规模,徐知着又算个名人,林德自然不好意思怠慢,席上山珍海味上了个遍,知道徐知着不好声色,一个公主少爷都没叫,一顿饭吃得规规矩矩。

林德的亲爹是中国人,亲妈是缅甸华侨,货真价实的华夏种,彼此间文化没有隔阂,交流起来特别方便。中国人喜欢在酒桌上谈生意,半真半假的,吵起来也不伤面儿。来之前徐知着先给邓峰透了底,把赵辛理出来的那把底牌拿出来给邓老大亮了亮,气定神闲地等着会林德。

徐知着是狙击手,图形记忆必须好。林德看着徐知着信手在纸巾上涂涂抹抹,勾勒出山脉简图,再一块一块的圈出来谈条件,首先气势就输下去一头——你一个土生土长的四特人还没一个外人熟悉情况!

谈生意拼得就是范儿,林德毕竟年轻,一开始没顶住,后来就难翻身。徐知着负责威压,邓峰负责吹捧,两个人把双簧一唱,白酒一灌,戏做得有声有色。

左战军陪坐末席,负责传菜、倒酒、递笔……把赵辛总结出来的小抄藏在掌心里,时刻准备着提醒自家BOSS不要背错了台词。徐BOSS很给手下人长脸,那些数据虽然十分痛苦地背了一路,背得一直抽烟骂娘,但关口上一句没错,硬生生把所有人都给唬了。

这一顿饭吃完把邓峰兴奋得不行,在电梯里就扯着徐知着直嚷嚷。邓峰也是做大事的人,成大事者布得是格局,做的是渠道,徐知着后来者居上压了他的风头他也不恼,反而庆幸自己找对了合伙人,也庆幸自己下手早,没让徐知着被别人拉了去,当了竞争对手。

正餐吃完,按江湖规矩就得搞点娱乐,但徐知着远来是客,他不喜欢这个也没人勉强,林德特地给他在楼上开了一个房间休息,自己则拉着邓峰HAPPY去。左战军跟了个规矩的老大,自己也不好意思不规矩,亦步亦随地跟着徐知着一起上楼。

徐知着本想说你玩儿去吧不用管我,话到嘴边又觉得有点不对,简直就是要教坏小孩子。徐先生略一琢磨,便悄悄闭上嘴。林德给徐知着订了个豪华双标,徐知着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跟老婆视频了一会儿,裹上被子美美入睡。他永远想不通夜总会有什么可玩儿的,就像别人看不懂他的幸福。

等楼下服务台心急火烧地把电话打到徐知着床边时已是午夜,左战军揉着睡眼听电话那头机关枪似的一通叫嚷,脑子转了好半天才听出一个大概来。

徐知着从床上坐起来,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说有个我们的人,在闹事?”左战军一脸疑惑。

“我们的人?”徐知着摸出手机来找孟江涛。

小孟同志正睡得糊里糊涂地忽然被叫醒,向组织上报告自己一身清白,啥坏事也没干,只是去会了会周公,身边一个两个三个都睡得好好的,对得起人民对得起党。

徐知着与左战军对视了一眼,各自穿衣下楼,事儿来了躲不过,且看看是何方神圣。

还没出电梯门,徐知着就听到大堂里一片喧哗,此刻正是午夜最迷魂的时刻,赌场里赢得高兴输得落魄的豪客们纷纷涌出来,搂着红男绿女往外走。大堂正中心的水晶吊灯下面,一个黑瘦的男人正被人按在地上。

徐知着的眼睛稍微眯了一下,即使相隔甚远,人影重重,他也看清了那个男人身上的制服,这人是TSH的。邓峰站在人群边缘向他招手,林德微低着头,脸上罩了一层黑气,一个衣着时髦的年轻男人正似笑非笑地在他耳边说话。徐知着快步走过去。

“这人你认识吗?”邓峰压低了声音指着地上那人问道。

“认识,怎么了?”徐知着不动声色的。

“他欠了老高三十万人民币,老高让他付钱,他不肯,两边人在大堂里打了一架。”邓峰伸手指了指旁边沙发上受了伤的打手:“这小子身手倒好,一连放倒了俩,保安过来拉人,他连场子里的人都打。”

邓峰说话间,徐知着已经把四下扫过,人群渐渐拢过来,一个个兴奋十足,都是看好戏的样子。徐知着只觉得头疼,这事儿赶得有些太巧,透着诡异。

“邓哥,我不懂,这事儿按规矩要怎么了?”徐知着放谦了姿态。

“林家的规矩是要闹出去闹,不许在场子里找死。”邓峰一脸凝重:“你看现在这个点,人来人往的,当着阿德的面打成这样子……”

“我知道,那往常遇上这种事?”

“打断一条腿,扔出去。”邓峰额头生汗,鬓角已经带了些湿气。

徐知着瞬间恍悟,一时心有所感,转头与林德对视了一眼,两双乌沉沉的眼睛,各自都是意味深长。徐知着略愣了一愣,冲林德轻轻点了点头,林德似乎有些疑惑,眼神茫然了一瞬,又尖锐起来。

徐知着知道林德为什么把自己叫下来。如果今天他不在,赌场本可以按家法处置,狠狠的把人揍一顿扔出去以示威严。像这种滥赌鬼,徐知着开除还来不及,当然不会为他出头。可偏偏他正在这楼上住着,这事情就复杂了,江湖传闻喜欢省略细节,最后传出去,便是林家当着徐知着的面废了他一个人。

无缘无故的,徐知着并不想丢这么个人,没情没由的,林德其实也不想跟徐知着结这么一次对头,但形势逼人,似乎也没什么好办法。林德毕竟年轻,城府不深办事容易急躁,左右一琢磨,眼底的火星就冒了出来,站在他的立场,他自然是最无辜的,他得为自家的生意考虑,徐知着治下不严,丢人也不能怨他。

“林先生……”徐知着沉沉开口,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先安抚好林德。趴在地上的男人却忽然挣扎起来,嘴里高声喊着老大救我。

“闭嘴!”徐知着冷斥了一声,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绕过。

徐知着知道这次是赶巧也好,有人故意做局也好,想套的,就是他的脸面。他把人直接扔给林德去处理也不好,显得跌份;他把人保下来也不好,既坏了规矩,也影响员工管理。保安公司虽然不像部队那么管理严格,并不严格的禁赌禁嫖,但也不可能给员工背烂债。

“德哥,你看看这小子多张狂,根本不把您放在眼里啊,我那两个手下让他到外面说话,抬手就打啊。”高天明这人天生一张笑脸,严肃起来皮笑肉不笑,看着尤其滑稽。

“你胡说,明明是你的人先动手。”地上的男人马上反驳。

“哟,有种调监控!”高天明马上提声。

林德皱着眉头正要叫人,被徐知着抬手给拦了下来。

“林先生打算怎么处理?”徐知着神色沉静,语调温和,说话时凝神看向对方双眼,便显得尤为真诚。

林德其实对徐知着的印象是极好的,只是……

“家里有规矩。”林德一脸的为难。

徐知着微微点头,脑子里转得越是快,脸上的神情越是淡然,高天明摸不透他的底,有一眼没一眼的,偷偷摸摸不断的看过来。不一会儿,工作人员拿了IPAD跑过来,里面装着刚刚调出来的监控资料。林家对这间酒店下了血本,摄像头都是高清,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两拔人怎么个拉拉扯扯一言不合打大出手的全过程。

林德举着平板越看脸越黑,左瞄一眼徐知着,右瞄一眼高天明,抬头再看看兴奋得几乎要流哈拉子的围观群众,深切的感觉这事儿就没法办。要是他老爹林明贤在,江湖地位足,范儿大,还可以揽着徐知着说一句:大侄子今天看在你的面子上就算了……如今他跟徐知着根本就是平辈论交,他就算想给徐知着那个脸面,他也不够份。

等监控看完,就是决断的时候,林德一个眼色过去,让手下把人放开,深呼吸,正色看向徐知着:“徐先生,我跟你有交情,但规矩是规矩。”

“我明白。”徐知着微微欠身,唇边露出一抹淡笑,十分温和妥贴的,让人舒服。

林德看着又是一阵犹豫,正在举棋不定的时候,徐知着已经转过身去,谁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枪瞄准……好像蓦然间就是一声枪响,刚刚站起来的男人扑通一下摔到地上,抱着膝盖在地上打滚,惨呼连连。

林德大惊失色,眼睛都瞪大了三圈。

徐知着收回枪,慢慢拉开衣襟,把手枪放回枪套里,语调诚恳地说道:“小孩子不懂事,但我也罚过了,还请林先生网开一面。”

林德不自觉咽下一口唾沫,一时竟没回上话。

四下周遭所有人都被这变故惊呆,过了好一会儿才有赌场的保安凑近去检查伤口,顿时,此人的神色就变得复杂起来。徐知着这枪开得极好,子弹从膝盖后下方的肌肉里穿过,形成一个贯通的穿透伤。你要说他下手不狠,这伤口可够深的;你要说他下手狠,一枪下去没打着骨头没打着肌腱,连大血管都没擦断一根,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透了过去,一枪两眼,跟锥子扎过那么整齐。

很快的,全场看热闹的各自窃窃私语,不懂行的听懂行的分析,一个个脸上露出或迷茫或惊叹的神色。

同样是伤,枪打的和刀扎的那就是两码事,这伤再小也是枪伤,徐知着这一枪给足了林家面子,深究起来,又给自家留了里子。林德也是常年玩儿枪的人,走过去一看就明白了,他原本就不想深究,马上顺势往下滚,一手揽上徐知着的肩膀笑道:“徐哥,你这话就说重了,什么网开不网开的……那谁,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人送医院。”

“不急。”徐知着按住林德,微眯起双眼看向高天明:“先等高先生这边处理完。”

高天明一愣,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脸色马上就难看了起来,急吼吼嚷道:“姓徐的你什么意思?”

徐知着也不答话,只是看着,眉间凝起煞气,伴着这一地的血腥,令人心生寒意。

林德不是笨人,有些事略想一想就明白,徐知着的手下再混蛋,高天明那两个大耳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真心顾着他林家的规矩,看到对方犯浑,理应该马上叫场子里的保安来处理,哪有自己打起来的?况且林德对徐知着是纠结,轻不得重不得,对高天明可没那么多顾忌,这些放高利贷的都得靠着他林家的赌场发财,想怎么处理都成。所以刚才他一脑门心思全在徐知着身上,根本没顾上高天明这一拨。

“天明,外人不懂规矩,你的人怎么也不懂呢?”林德沉下脸,十足十的不高兴,他现在也算是回过味儿来了,今天这事是有人要挑拨离间。林德从小被他爹当接班人陪养,骨子里是个犟种,最恨有人玩儿他。

高天明一时张口结舌,发沙上躺装死的两个大耳窿齐齐精神起来,眼巴巴地看着自家老大,满脸的恐惧和哀怜。邓峰抹了抹额头,心底一阵轻松,这会儿轮到别人出汗了。

“高老板,是没带枪吗?”徐知着凑过去半步。

高天明后背一凛,头皮都炸了起来,他这会儿才真正觉出了徐知着的恶毒。他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不光是全了两边的面子,彼此各退一步,更重要的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划下了道,他高天明就得接招。但学徐知着是有难度的,这一枪打下去搞不好就是骨碎肢断,自己亲手废掉两个得力干将。

高天明嘴里吱吱唔唔,脸色精彩得一塌糊涂。

“军哥。”徐知着抬手。左战军立马极富眼力价儿地从后腰拔出一把P225。

高天明阴沉着脸色摆了摆手说到:“用不着。”

高天明是放债的,关键时刻,里子比面子重要,所以咬牙忍气不跟徐知着比帅,一转身把脸撸到地上,可怜巴巴地盯住林德求道:“德哥,这人我就给您了,您啥时候收拾痛快了,知会一声,我马上叫人拉走,不给您眼前添堵,以后就这俩儿楞头青,保证再不出现脏了您的眼。”

邓峰抬了抬眉毛,暗地里道了一声佩服,还真是大丈夫能屈能伸。场面人挣得是脸,高天明姿态放得足够低,林德也不可能真把人收拾残了,估计也就是意思意思扔出去。

果然,林德脸色和缓下来,十分大气的一扬手:“都愣着干嘛?收拾收拾,把人拉走。”

今天这一台戏,鹤蚌相争,成就他渔翁得利,林德脑子不够快,需要一点一点想明白,也就只能一点一点的兴奋起来。等他把徐知着拉回包厢,才把前因后果串到通透,抱着胳臂调笑道:“徐哥,你这是跟谁结了仇啊?”

“也不一定是我的仇家啊。”徐知着不动声色:“我可是做正经生意的。”

“也对。”林德一哂:“妈的,别让我把事儿给查出来,敢玩儿我!”

“这杯我敬你。”徐知着让开陪酒的小姐,给林德倒上半杯威士忌:“幸亏德哥处事精明,要不然我真是浑身长嘴都说不清了。”

林德心里再明白,高帽还是戴着舒服,一边说着哪里哪里,一边把酒喝了,从里到外看徐知着这个人就剩下两字——顺眼!

在离开东方娱乐城一公里外的另一间销金窟,一个样子十分年轻的男人一脚踹翻了包厢里的茶几。逐浪山靠在沙发的转角里抽着雪茄,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我早就说了,这种小手段对他是没有用的。”

周士齐挑起眉毛,暴戾地回头看了一眼,十分嘲讽地刺道:“你倒是了解他,怎么也栽了?”

逐浪山毫不动怒,只是兀自微笑着:“我跟你怎么一样,我喜欢他的呀。”

周士齐一脸受不了地指向逐浪山,愣了半晌大概实在想不出什么给力的话好骂,只能一口闷光手里的残酒,把酒杯砸到那一堆狼藉里。

“我劝你还是小心点儿。阿德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你林叔可还在呢。”逐浪山气定神闲地吞吐着烟雾。

“我就是看不得他那付贱样,看见个中国人都恨不得跪下去舔。”周士齐恨声道。

“要不然你让他怎么办?”逐浪山不以为然地看着他:“你们四特论起来要什么没什么,凭什么在缅北这一堆里面混得最好?还不就是靠着跟中国人做生意?”

“那也不用紧赶着中国人的屁股拍,这是大家的产业,他们林家现在还记得一起打江山的老人么?我爹还让我跟着阿德学,我呸,要钱没钱要权没权的,谁他妈理我啊!” 周士齐舔舔干涩的上唇。

逐浪山把手里半杯威士忌递过去,眼神颇有几分蛊惑的:“我早说了,让伯父把钱撤出来跟我干。”

“在劝着呢!”周士齐粗嘎着嗓子吼了一声。

逐浪山没有料想第二天早上会在路上遇见徐知着,只是晨曦中他带着宿醉坐在车里醒酒,路边漫道上徐知着和左战军并肩慢慢走着。逐浪山远远看见就让司机放慢了车速,缅北的冬日天气清凉,徐知着穿了一件锈色的长风衣,料子硬朗挺括,在晨光里泛着暗色金属的光泽。他个子其实不算特别高,但行伍出身,腰背特别挺,更兼得肩宽腰窄,只一个背影就令人浮想联翩。

逐浪山看了一会儿,才发现有一辆车跟在近处,三、五个穿TSH制服的保安慢慢腾腾地跟在车边走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徐知着自从那次以后,就再也没让自己落过单,进进出出都有人簇拥,随身的枪械武器不离手,弹夹至少带三个。

逐浪山盯着那道背影,唇边渐渐浮出笑意,车子终于从徐知着身边超过时……他看到徐知着猛然间转头,尖锐中略带诧异的视线直截了当地撞了过来。逐浪山与他对视片刻,轻轻地一挑眉。

左战军忽然翻脸骂了一句:扑街冚家铲。抬手从后腰拔出枪。徐知着眼明手快,一把按到枪脊上。左战军转头瞥他一眼,看着车子远去,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枪收了起来。

“又不能现在杀了他,没什么意思。”徐知着淡然解释着。

“我还真不相信了,就杀不了他。”左战军梗着脖子。

“杀了,然后呢?”徐知着不动声色。

“然后,什么然后……”左战军越说越低,他也不过就是逞一时意气,并非真心没脑子。杀一个逐浪山的确不算太难,豁出去不要命,什么事儿都能干成,可然后呢?生意还要不要做了?逐浪山家大业大,有妻有子,兄弟齐全,门下亲兵死忠不少,谁会让他就这么平白死了?总有人会给他报仇,然后呢……

左战军撇过脸去,不吭声。

徐知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蓦然笑开。

“有屁好笑啊?”左战军莫名其妙。

“你倒是比我还生气。”徐知着忍着笑,他喜欢这种一心向着他的人,想他所想,急他所急,看到他倒霉比自己还生气。就像曾经的陆臻,现在的蓝田。他对这种人板不下脸,搭不起架子,就算心里想着要好好当个老大,还是会不知不觉的软下来。除开方进那位大仙儿,整个公司只有左战军最不怕他,时不时冲他大呼小叫一番,还真拿他没什么办法。

“谁跟你似的。”左战军撇嘴:“修炼都快成仙了。昨天那小子绝逼有问题,你他妈还让小孟送他去景栋看伤。”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看个病而已。几千块钱的小事,惦记了一晚上。”徐知着失笑。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那小子不仗义。”

“所以我让小孟去送他。你跟我缅语都不行,小孟会说话,能吓唬吓唬,看能不能把利害说明白。把伤治好再开除,也算我仁至义尽。”徐知着顿了一下,说道:“千金买骨,我也不是为了他。”

“你就是一仙。”左战军哼声。

徐知着笑了笑,没搭话。

左战军等了一会儿,又自己问起来:“你到底怎么想的?就那姓逐的混蛋,你就一点不恨他?”

“恨?”徐知着琢磨了片刻,断然否认道:“不恨。我就觉得他是个祸害,最好有机会能除掉。”

轻描淡写然而杀气四溢,让左战军不自觉地抖了抖,背后生出一丝恶寒。

徐知着被左战军的问话提起了兴趣,他的确是不恨的,谁都不恨,仇恨需要耗费太多精力,不值。就算极品如章云靓,当年也只是觉得厌烦,找个机会收拾一顿,看人消停了就马上抛到脑后。如今衣锦荣华,也从没有回头去得瑟的想法,他一向都连欺负人都懒得,有时间不如干点正事。

现在的逐浪山也是,他厌恶、警惕、忌惮……总觉得此人最好干干净净的死掉,但那并不是仇恨。逐浪山就像是他战场上的敌人,他们将不死不休,但无关怨怼。

徐知着忽然想起了陆臻曾经形容夏明朗的一句话:心有所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无怨无悔,不憎,无恨。

能活成老大那调调,徐知着对自己很满意。

因为徐知着和蓝田最近都做上了生意,共同语言就陡然多了起来。本来两个人死活都聊不到一起去,一个说狙击要令和地狱火,一个只知道干细胞诱导和PCR,彼此听起来都像天书。

现在不同了,徐知着说说四特的山岭,一年大概能产多少立方木头,要不要给爷爷打个大书桌,我认识熟人,能便宜;蓝田说说最近又跟哪家机构接触了,医院是开在北京、上海还是苏州,他老爹蓝凯手上有块地,要不要索性用了,还是借这个项目向苏州市政府空手套个白狼。

说说话,谈谈情,彼此欣悦,感情就在这些细细碎碎里养着,同时暗自讶异对方的变化。徐知着原本壮志雄心要好好赚钱养家,让他的祖宗菩萨永远坐在象牙塔里清静自持,不为红尘俗事操一点心,现在才发现还是小瞧了蓝田的家底。

蓝田就像是一颗长在极肥沃土壤里的树,从长出第一片子叶起,就比别人浓绿强壮,而且不徐不急,一步步按部就班的走着那条金光大道。他拥有得实在太多,多到平时都看不出来,只到需要用时才显现,开疆拓土都是温润平和的调子,一点不急功进利。

徐知着想到一个词:底蕴。

世代书香,家族鼎盛,某种非常中国的仕人气派。

徐知着想想蓝田那一家子,就觉得自己这种赚快钱的架式非常拿不出手,主动给蓝凯打了个电话,转身从邓峰手里买了一批翡翠做礼,带上左战军跑了一趟云南,把当年帮过他的蓝凯的那些旧友们一一拜访过来。

在中国,生意人们建立交际圈的主要方式就是请客吃饭,徐知着长得称头,说话讨喜,身份动人,又是蓝凯的“侄子”,自然容易上道,几顿饭吃下来,能搭上的已经搭了大半。

缅甸如今市场开放,百废待兴,到现在国内没有一条像样的高速公路,国家级主干道上跑不到六十码。徐知着没有逐浪山那么大的野心,砸下大笔钱囤地,就等着开发从仰光到曼德勒的高速公路,但盘活手头的资源,将来揽点小工程还是可以的。

他以个人名义在曼德勒注册了一个新公司,招了一群缅甸华侨当班底,又跟曼德勒城里的华商团体搭上线,给曼德勒最大的华语学校签约承诺,免费给他们搞军训……徐知着做生意的风格有如打仗,三军未动,情报先行,哪里都插一脚,哪里都混个脸熟,他把整个缅甸北部都当成自己的狙击场,静静观望,默默盘算,不急不燥,偶尔有想不明白的地方就打电话给蓝凯讨讨主意,老泰山当然必须的言无不尽。

虽然近几年中国国内的市场规范了不少,但蓝老先生却是从那个野蛮生长的时代里拼杀出来的,经历得多,见得也多,嗅觉敏锐,世事洞明。徐知着不温不火的性子很得他欢心,时时提点着,生怕这半个儿子让人给哄骗了。

人忙起来,时间就过得特别快,转眼就进了1月。蓝田和徐知着新年夜分居两地,各自应酬不暇,谁也甭抱怨谁,反倒是乐呵呵的说好来年再聚。

最近,方风雷为了推广新业务,投钱帮蓝田办了一次全球十校巡讲,打着学术的幌子推广商业。从他的老地盘杜克起程,到干细胞研究的重镇日本京都大学为止,个个都是重量级名校。蓝田向徐知着报行程的时候,他正带着左战军在云南跑码头。军哥靠在临铺一边玩儿手机,一边听得目瞪口呆,等徐知着切断通话才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叹道:“蓝老师可真了不起。”

“那是。”徐知着瞥他一眼,充满微妙的自得。

人嘛,就是这样,缺什么好什么,大头兵最佩服的就是文化人,家财万贯不如学富五车,听着就高端大气上档次。

徐知着不可自抑的想着,我的人,我的人不光英俊帅气,温柔体贴,还有文化有学识,让他无论向谁提及,都自豪地不得了。那时的徐知着春风得意马蹄疾,金光灿烂的未来仿佛触手可及。

第二天晚上,徐知着从饭局脱身出来,听到从酒吧街尽头传来的歌声。

……

“天边夕阳再次映上我的脸庞,再次映着我那不安的心……”

“我是永远向着远方独行的浪子,你是茫茫人海之中我的女人……”

“总是在梦里我看到你无助的双眼,我的心又一次被唤醒……”

“你在我的心里永远是故乡,你总为我独自守候沉默等待……”

时近深冬,此地虽算不上严寒,也有点料峭尖锐的凉,歌者略带沙哑的嗓音卷裹在风里,苍凉而又遒劲,非常雄性的味道。徐知着走过去,在歌手的吉它琴箱里扔下一百块钱,要求他把歌词里的女人改成男人。歌手诡秘地看着他笑了一下,飞快的扫出和弦,认认真真地又唱了一遍。

徐知着听完,莫名觉得有点不对,再扔一张钱,要求把女人再改回来。这下游吟的歌者彻底糊涂了,不过,看在钱的面子上,还是尽心尽力地把歌唱完了。

“总是在梦里看到自己走在归乡路上,你站在夕阳下面容颜惊艳,那是你衣角漫飞,那是你温柔如水……”

两百块给了歌手好心情,非常贴心地帮徐知着把歌词改得失去性别。徐老大这下终于舒坦了,裹一裹风衣,哼着曲子往回走。 左战军憋了半路,最终还是不怕死的问出来:“你觉得蓝老师是你女人?”

徐知着很严肃地看着他点头,末了,用力按着左战军的肩膀说:“不许告诉他。”

左战军哭笑不得。

回到酒店里,徐知着若无其事地问蓝田什么时候去剑桥。蓝田报了日子,一脸地凝重:“我得去准备点泡面。”

左战军噗的一声笑出来,蓝田一拍手,用一种“果然上道”的表情指着镜头之外。徐知着狐疑地转过头,左战军只得非常不好意思地凑过去跟蓝先生打了声招呼。

唉,哥也不是故意要偷听的,真是!

发达国家的签证办起来不容易,所以满世界陪跑是不指望了,搞点意外惊喜还是可以的。徐知着刚好有正事要去大英帝国,便偷偷盘算了起来。有钱的日子的确好过,想去哪就去哪,不用等打折机票,不操心酒店周期,凡事都可以用好的,请最专业的人给你安排,又快又方便。

徐知着想起过去一年攒不下五万块钱,陪女朋友过个年就得花去一半,买烟买酒时心都在颤抖,见人先弱了气势。一对不平衡的情侣谈起恋爱来是很辛苦的,一个生怕犯错,于是作茧自缚,一个永远不满足,总觉得被亏欠。徐知着有时会想,如果是现在的自己,大概就知道怎样好好的对待梁一冰,不会让她的心底生出空洞来,不会在无谓的争吵中消磨感情与信任。那样……即使最后还是要分开,也能求得好聚好散。

蓝田教会了他很多事,全在不知不觉间,这个男人给了他无比珍贵而又近乎无限的爱,治好了他心里隐秘的自卑感。他的变化是那样大,以至于有时候自己回头看过去都会觉得诧异:啊,我原来居然会这样想?那个怯生生,畏首畏尾的男人真的是我吗?

蓝田站在剑桥国王学院的一个小礼堂里侃侃而谈,这是第三场演讲,台词早就背得溜熟,又没到厌烦的地步,正是效果最好的时候。专业制作的PPT图文并貌,内嵌了FLASH动画,蓝田专门练习过的英语发音古典而纯正,十分动人。

在名牌大学里开讲座,真正见工夫的还是提问环节,那些天之骄子们十分敢想敢问,蓝田一步都不敢怠慢了,既要保持趣味性,又要讲究专业性,注意力高度集中,一个半小时一晃而过。

蓝田抬手看了看表,微笑着说道:“最后一个问题。”

哗的一下,台下手举了一片,密得像丛林。蓝田放眼扫过去,正想挑个帅哥好押轴,便看到最后排忽然站出来一个熟悉的人影。那人穿了一身暗黑镶银的茄克,皮质长裤,军靴,不长的短发抓得恰到好处,极为嚣张的站在椅背上,手举得太高,几乎触到了房顶。

蓝田暗自盘算了一下不让老婆如意的后果,由衷感觉到这个险还是不能冒,只得扬起手指向最后,颇有几分迟疑地说道:“那就,最后那位,穿黑衣服的同学。”

整个讲堂的视线被蓝田带着往那边引,顿时女孩子们的低呼声四起。其实混在轮廓立体的洋人之中,徐知着那张脸倒也没有平时看起来那样出挑,但无奈这小子衣服挑得太帅,架势摆到十足;大学生荷尔蒙爆棚,品味低俗,女孩子就喜欢这种看起来好像“很厉害”“很好搞”的家伙。

蓝田听着台下各种窃窃私语,只恨不以马上把这穷得瑟的臭小子拉下来打包带走。好好的,给我整什么妖蛾子?穿成这样跑到大学区,这活生生就是来找419的节奏啊!!

徐知着从椅背上站下来等了片刻,等话筒传到手边,前排漂亮的小姑娘冲他暧昧的眨眼,徐知着微微笑了笑,抬起眼看向蓝田。

“嗯,说实话,您刚才讲的那些原理我并没有听懂。”徐知着笑道,适时的停顿片刻,让大家有机会哄笑。

果然,更多人的视线被吸引过来,一个个兴致盎然。

“但我能感觉到这很厉害,是对这个世界很有用的东西。所以……”徐知着抿了抿嘴角,笑容温柔而羞涩:“我能不能代表人类给您一个吻?”

全场寂静了一秒钟,随即欢呼声四起,大英帝国民风甚腐,英女王御准,全民奉旨搅基,天下大同,同性旖事与异性一样,都是佳话。蓝田绅士风度,徐知着野性十足,正是个赏心悦目的组合。这种盛事不是每天都能看到,唯恐天下不乱的到处都有,没几分钟,喧嚣声汇聚成统一的呼喊:答应他!

蓝田一时失笑,微微偏过头,仿佛苦恼而又无奈,片刻后,曲指轻扣话筒,让大家安静下来。他松了松领结,做出一个夸张的深呼吸,引得众人轻笑。

“好的,大家安静。我想说……当然,好的!”蓝田张开手,笑意从容。

讲堂里刹时间翻了天,惹得门口的保安推门进来张望,还以为是屋子里不小心失了火。

徐知着从窄长的走道走下来,有好事者伸出手来与他击掌,某个笑容灿烂的小伙子一本正经地压低了声音对他说:“加油,我听说他是GAY!”

徐知着忍俊不禁。

徐知着在讲台前站定,转身向大家挥了挥手,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齐刷刷的举起手机准备。三尺讲台,造得古典而厚重,然而甚宽,徐知着试着往前倾身,尴尬地发现居然够不着……蓝田笑得几乎站不住,无声无息地用口型嘲道:掂脚。

徐知着略一挑眉,双手按住桌子,极轻盈的跳了上去,而后,单膝跪下,微微抬起蓝田的下巴,极温柔地摄住那双薄唇。

蓝田不自觉眯起眼,只看见头顶的灯光一片模糊,仿佛星光似的不断在闪烁,他总觉得吻了太久,好像呼吸都停止,然后压在唇上的温度缓缓离开,依恋而不舍。徐知着偏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明润。

台下的小姑娘们换了一个口号,齐齐喊结婚!

徐知着像是忽然间也听懂了,脸上迅速涨红,蓝田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徐知着一时茫然,似乎是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讲台上无声无息的跳了下来。

蓝田不觉莞尔,伸手拉过徐知着的手腕,强装若无其事的敲了敲台面:“安静,孩子们,下一个问题。”

下一个问题没轮到蓝田点人,话筒就被一个女孩夺走,强行问出了目前全场最关心的那条:“请问,你们会在一起吗?”

蓝田笑容不改,干脆利落地答道:“会!”

女生马上更为兴奋的问道:“那你们会结婚吗?”

蓝田只是笑,笑吟吟地转过头去看徐知着。徐知着一时紧张万分,连呼吸都停滞。

蓝田终于轻笑着答道:“这得问他。”

“所以……”

“好了,最后一个问题已经结束很久了。”被意外打败的蓝先生终于回过神来,无视台下各种不满、抱怨与八卦的呼声,十分文艺化的鞠了个躬,把一场烂摊子扔给助手,从热情洋溢火力十足,只谈风月不问学术的学生堆里落荒而逃。

“Hi Lan……”

徐知着被蓝田拖进隔壁的休息室,便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优雅瘦削的女人急匆匆迎面走过来。

“介绍一下,Karl,这是我男朋友。”蓝田一手把徐知着拉到身前。

“OH!!”Karl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所以……”

“是,给你惹麻烦了。”蓝田彬彬有礼的道着歉,只是满眼的笑意让他的道歉看起来十分不诚恳。

所幸Karl并不介意,摆了摆手说道:“没关系,果然很帅。”

蓝田哈哈大笑,得意地看了徐知着一眼,与Karl热情击掌:“我说吧,我泡到了中国最帅的男人!”

徐知着脸上一红,终于受不了这么露骨的当面吹捧,低声说了一句“你先忙”,转身避到窗边去。这时,礼堂里留收拾善后的蓝田的助手老许像是刚刚打完一场恶仗般狼狈地挤进门来,扯住蓝田就是一顿抱怨。

徐知着一边竖起耳朵听他们谈话,一边摸出手机查看。微信帐号里整整齐齐的排了一行照片,都是有人刚刚拍下的,角度精巧,画面唯美。

从现在开始的72个小时之内,中文与英文互联网上会有差不多两百多名水军掌控着上万个帐号监控这件事的发展,他们会搜索全球网络,在所有讨论这些照片的网站上留下有如小女孩儿发花痴那样纯美热血的支持性话语,第一时间引导舆论走向。

虽然徐知着早就在公安部网监那里备了案,万一逐浪山拍的那些视频被传上网,网警会第一时间封删,但全球网络毕竟节点太多,靠删不能彻底地解决问题。为了蓝田的名誉考虑,这招虽然剑走偏锋,但也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艳照门这种事,发生在合法夫妻与狗男女身上的结果迥然不同,前者受同情,后者被唾骂。如果蓝田是女人那就省事儿了,马上登记结婚,大摆八十桌。将来如果逐浪山真的想不开放视频出来,他们也是受害者,到时候他负责义愤填膺,蓝田负责羞愤欲死。谅学校也不敢干什么,反而要力挺蓝田,谴责偷拍者。但坑爹就坑爹在蓝田是个男人,所以结婚是甭指望了,只能找点别的办法证明他们的确情深意切,是踏踏实实彼此忠诚的伴侣。

徐知着发出一个OK的字符,随手删光所有微信记录,把手机稳稳地揣进怀里。

“可以走了吗?”徐知着见蓝田迎过来。

“他明天下午四点的飞机。”

说话的不是蓝田,是小许,急匆匆插进一句话,生怕蓝田这个昏君误了晚朝。

“知道。”

答话也不是蓝田,是徐知着。徐知着把电脑包从蓝田手里抽出来递给许智勇:“这个归你,他归我。明天到机场还你。”

“这……”许智勇张口欲言。

徐知着忽然眯眼,瞳孔微微一收,小许忍不住退开一步,转头看到昏君饶有兴味地看着自己,笑得一脸得意满足,大有爱妃瞪得好,瞪得妙,看这个奴才还敢不敢拦圣架的意思。

好一对奸夫淫夫!许智勇忍不住腹诽吐槽,摆了摆手说道:“赶紧滚。”

蓝田忍不住哈哈大笑,伸手勾住徐知着的手指,从侧门溜了出去。

英伦的深冬黯淡萧瑟,徐知着扣着蓝田的手指走在枯树成行的小径上,笑容却止不住的亮起来。蓝田偏头去看他,恍然有几分迷茫,他们虽然关系亲密,却聚少离多,所以总有小别胜新婚之感,每次看到这个人,都觉得比原来更帅了一些,谈笑间眉目自然生光,让他心生迷恋。

“怎么忽然想起来玩这么大?”蓝田夸张的按住胸口:“我可是上了年纪的人,也不怕我心脏受不了。”

“他们告诉我在英国可以这样。”徐知着认真解释:“而且,我想如果你觉得不好,你会阻止我。”

蓝田看着那张一本正经的俊脸,忍不住打趣:“我怎么敢拦你,我还以为你要求婚呢。”

“求婚?”徐知着神色一滞。

“是啊。”

“求婚?”徐知着瞪大眼睛:“可以求婚吗?我可以求婚了?”

“为什么不可以?”蓝田迷惑。

“我们怎么结婚?”徐知着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不对,失了重点,马上一把将蓝田扯到身前:“我是说结婚,你愿意跟我结婚?”

蓝田按住徐知着的头顶,安抚好激动得脑门儿直冒烟的某人,方笃悠悠地说了一句:“你都还没求呢,我怎么好说愿不愿意?”

“噢……我知道。”徐知着愣愣地点头,拉着蓝田走了两步,终究放不下心,试探着问道:“你会同意的吧?”

蓝田呆了几秒,忍不住爆笑:“你确定你要现在问吗?”

“那我当然要先问清楚啊!”徐知着急了。

蓝田按住徐知着的头顶,安抚好激动得脑门儿直冒烟的某人,方笃悠悠地说了一句:“你都还没求呢,我怎么好说愿不愿意?”

“噢……我知道。”徐知着愣愣地点头,拉着蓝田走了两步,终究放不下心,试探着问道:“你会同意的吧?”

蓝田呆了几秒,忍不住爆笑:“你确定你要现在问吗?”

“那我当然要先问清楚啊!”徐知着急了。

蓝田也乐了:“求婚求婚,你当然要先求了才知道结果啊?”

“这……”徐知着呆了几秒,眼看着蓝田刻意扬起眉,拿着架子从自己身前走过,实在焦躁得放不下心来,一把从身后把人抱住:“告诉我,你会不会同意?你要是同意,我就去准备。”

“哪有你这样办事的?”蓝田只是笑,又甜蜜又无奈。

“我不管。我是个狙击手,你知道吗?我们狙击手都这样,办事要力求一击必中,把失败率降到最低!教材上都是这么写的,我就只会这么办事。”徐知着用力搂着人,热气呼在蓝田耳根,烫得皮肤泛红:“说,你愿不愿意?”

蓝田无声的笑了一会儿,未了,轻声笑道:“去准备吧。”

“真的?”徐知着蹭地一下从蓝田身后跳出来。

“我没准会拒绝哦?如果你诚意不够的话。”蓝田不觉莞尔。

“几次?”徐知着眼睛发亮,明晃晃地,在这荒芜的冬日里让蓝田感觉到阳光。

“几次?”蓝田一愣。

“拒绝几次?你就会答应了?”徐知着问得很认真。

蓝田眨巴眨巴眼睛,感觉这话题已经进入到自己跟不节奏的阶段,他迟疑了一下,问道:“接下来,你是不是要问我比较喜欢怎样被求婚?”

徐知着眼前一亮:“你肯告诉我?”

蓝田一时无言,呆立了一会儿,笑道:“算了,还是我来吧。”

“什么你来!”徐知着一下急了:“是我先提的。”

“你看,你又不知道怎么办……”

“我知道。我会去学的。”徐知着着急打断蓝田的话,一双手伸出去紧紧握住蓝田的,认真专注地盯着那双眼睛说道:“我可能一开始求不好,但你要原谅我。你可以拒绝我几次,但最后一定要答应。”

蓝田感觉心尖一悸,方才所有的嘻笑玩闹都散了,面前只有那个温柔而专注的男人,他说着那么不着调的话,眼神却那么郑重。蓝田忽然意识到他是认真的,他是真的惊喜,是真的忐忑,真的担心自己会不答应,即使只有千分之一被拒绝的可能,都让他坐立难安,一秒钟都等不得。

一念及此,蓝田便觉得整颗心都化了,他倾身过去吻了吻徐知着冰凉的眉心,低声说道:“好啊。我等着你。”

徐知着实在太高兴,几乎有点手足无措的味道,强压着性子走了两步,实在按纳不住,忽然低吼了一声,拔腿就跑。蓝田被唬了一跳,提声喊道:“喂!”开玩笑,他一双皮鞋,一身厚重的羊毛大衣裹到脚,怎么追得上。

徐知着一边跑一边回头,笑容灿烂得让天光都亮起来:“等着我,一会儿就来。”

蓝田一时无奈,索性慢悠悠的踱起了步子。不一会儿,只听见便道尽头传来马达的低吼,一辆纯黑车身亮银排气管的哈雷机车缓缓而来,车尾卷起的西风带着枯叶乱舞。

蓝田轻轻吹了声口哨,徐知着今天穿这一身好看是好看,却总有几分文过饰非的浮夸,此刻才品出真味来,好马配好鞍,相得益彰。

徐知着在蓝田身前停下,指尖一弹,耍酷似的弹开防风罩。

“好车,什么时候买的。”蓝田笑道。

“借的。”

“找谁借的?”蓝田一时讶然,没想过徐知着的交友圈已经变得如此广阔,千里之外都能借到一台车。

“海默她丈夫,他最近在伦敦工作。”徐知着把副座的头盔递过去:“上车。”

蓝田默默扣好头盔,恍然间,只觉得时光倒流,重归年少轻狂时,开一辆敞篷越野车沿着一号公路纵贯整个北美的日子。那时他年轻得冒泡,野心勃勃,只想当世界之王。

“坐稳了。”徐知着拉过蓝田的手抱到腰上,平缓地发动了车子。

机车以30码的低速开出剑桥镇,随即提速北上。半路上,蓝田问及要去哪里,徐知着假装听不见,反而一冲油门,让蓝田不自觉抱得更紧。

天色渐渐黑下去,蓝田看到街边的小镇上亮起灯火,总有些不真实的感觉,想要放纵与呼喊,想要暂时放下尘世的束缚与责任。他用力抱住身前宽厚的肩背,用头盔用力蹭了蹭,心情渐渐舒展。最近这段日子他压力很大,事业转型,走向未知的领域,虽然是一早就明白一定会走的路,但站到起跑线时还是会慌张。

徐知着拐离大路,绕进乡村小巷,穿过深冬时静谧的英伦小镇,走上一条私家道。大路尽头的铁门外,一个制服笔挺的门卫恭敬而戒备向他们行礼,徐知着把手机拿出来给他看订房记录。不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从门内迎了出来。

这是一个典型的英国管家,尽得三百年大英帝国之精髓,笑容克制有礼。他看着徐知着的机车叹息了一声,同样也带了百年帝国的虚伪,姿态与声调都经过严格的控制,力求恰到好处表达出某种不满,让你感觉到他极为克制而内敛的一点点诧异与失望。

徐知着警觉的听出了这一声叹息,却没能听懂背后的深意,一脸茫然。片刻后,管家正犹豫着是否应该加重叹息一声。蓝田压低了声音,刻意咬准发音,拿腔拿调地说道:“请帮我们把车子送去车库。”

管家惊讶地看了蓝田一眼,吩咐门童去停车。

挑房间,办入住,验对护照号码,挑选晚餐种类,蓝田皱着眉头把菜单从头到尾细读一遍,学着管家的样子轻轻叹息一声,末了,十分无奈地说道:“炸鱼排。”

管家先生在那声叹息中感觉到莫大压力,一边竭力解释着,本店的炸鱼薯条选用最优质的新鲜黑线鳕鱼,一边殷勤把他们送进林间别墅区入住。

临走时,蓝田打开钱包付给他30镑小费,管家先生笑着问道:“先生是哈罗毕业的吗?”

蓝田克制的挑了挑眉毛,不置可否。徐知着看得一头雾水,茫茫然跟着蓝田进门,厚重的橡木大门堪堪合拢,蓝田一把搂住徐知着笑道:“冻死我了!那老头儿废话可真多。”

“那你还跟他罗嗦这么久……”徐知着摘了蓝田的皮手套,发现果然十指如冰。

“谁让他瞧不起你。”蓝田不屑,摆架子,谁怕谁啊。

“你啊。”徐知着拉开茄克的拉链把那两只冰手塞进怀里。徐知着身体好,翻毛的茄克里面只有薄薄一层棉T,胸膛火热,足够融化一切冰寒。

“怎么找这么个地方?”蓝田站在玄关往里看,这是一间典型的英式乡村别墅,寿命大概能追到维多利亚女王那个年代,房子维护得非常好,现代化的痕迹完美的融合到旧时的家具与陈设间。蓝田仰头看头顶的吊灯,确定它们的年岁都在自己之上。

“他们说的。”徐知着握住蓝田的手臂一寸一寸摸上去,才发现对方整个人从里到外的冒寒气,蓝田的羊毛大衣保暖却不挡风,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吹透了。徐知着马上着急起来,双手一拢,直接把人抱进了浴室。

蓝田心情兴奋,原本倒也不觉得多冷,在温水里一泡反而泡出了倦意,蜷缩在硕大的浴缸里闭目养神,一直泡到水温微凉才披着浴袍出来。一推门,反而被室内的热气扑了一脸。墙边的壁炉里火光熊熊,徐知着半裸着上身,正站在窗边往下看,铜色的肌肤上沁着一层薄汗,在火光中闪烁着,背上华丽地刺青像是活了一般,随着呼吸起伏舒展,美艳而妖异,有某种神秘慑人的力量感,连同这个人一起,都让人透不过气来。

“洗好了?”徐知着听到身后的动静。

蓝田僵在门边,低声问道:“怎么把衣服脱了?”

徐知着脸上一红:“生火的时候不小心把T-恤给燎了。”

“那索性也去洗洗吧。”蓝田让开一步,看着徐知着一步步走近,极亲昵地在自己耳边印下一吻。

当浴室门合拢时,蓝田才觉得自己醒了过来,从那种非人间的梦魇里。徐知着越来越像他平凡人生的一场奇幻冒险,他们相聚的时光越来越少,却越来越令人迷醉,每一秒钟都像在度假,那无微不至的温柔与意想不到的惊喜,甚至会让人感觉惊慌。

“洗好了?”徐知着听到身后的动静。

蓝田僵在门边,低声问道:“怎么把衣服脱了?”

徐知着脸上一红:“生火的时候不小心把T-恤给燎了。”

“那索性也去洗洗吧。”蓝田让开一步,看着徐知着一步步走近,极亲昵地在自己耳边印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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