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是夜,张柱子依旧饿得睡不着。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扭头看了看旁边,低着嗓子喊道:“老根叔。”
牛老根没应声,只一个人躺着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没人应,张柱子又喊了声,“老根叔......我好饿啊,你那里还有吃的不?”
“吃吃吃,就知道吃!”牛老根这下总算听见了,没好气地骂道,“叔那点存粮早被你吃光了,哪还有什么吃的!”
他也饿啊!要不是昨晚昏了头,把最后半块馒头给了这兔崽子,他何苦现在饿着肚子?!
“哦......”张柱子沮丧极了,“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好想回家。”
要是能回家就好了,虽然穷了点,但不至于每天饿得睡不着觉啊。可是现在家没了,就连娘和弟弟妹妹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还活不活着。只有他,半死不活的留在这世上......
就在这时候,窝棚外头忽然响起一阵鸟叫声。
张柱子一愣,这大冬天的,哪儿来的鸟?
牛老根却腾地坐了起来,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道:“柱子,跟叔出去一趟。”
“干啥?”
“别问,来。”
两人悄悄摸出窝棚,绕过几个熟睡的汉子,朝营地边缘摸去。
走到营地最东边的枯树林边,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把牛老根拉了进去。
张柱子吓了一跳,刚要喊,嘴巴就被捂住了。
“别出声!是我!”
借着月光,张柱子看清了那张脸。
“大山哥?!”他瞪大眼睛,“你你你不是.....!”
刘大山松开手,咧嘴笑了:“怎么,以为我死了?”
张柱子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眼前的刘大山穿得厚实,那棉袄一看就是新的,脸色红润,看着根本就不像是逃难的模样,不知道的以为是在哪儿享福呢?
还有旁边的王石头、李根柱、张牛娃……都是当初跟着一起离开云州的。可现在一个个都穿得暖和,看着就精神!
张柱子彻底愣住了:“大山哥,你们……你们这是从哪儿来?”
刘大山没答话,先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一把塞到张柱子的手里:
“先别说了,快吃点东西填填肚子,边吃边说。”
张柱子晕乎乎的打开油纸包。这一看,手都抖了!
白面馒头!还是五个!还有一块卤肉,切得厚厚的,油汪汪的!
“大山哥,你该不会是去——”上山当土匪去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这句,嘴里就被刘大山塞了一个大白馒头。
“少瞎想!放心吃,这些都是老子正正经经挣来的!”刘大山拍拍他肩膀,转头看向了一旁的牛老根,“老根叔,你也吃。”
张柱子听到这里,终于放心了下来拿起馒头,张嘴就咬了一口。只这一口,就让他差点哭了出来。
他是多久没吃过馒头了?
记得上次吃还是他过生辰的那天。
那一天,他娘起了个大早,蒸了一大锅馒头,那香甜的味道让他睡觉的时候都忘不掉。
可现在,他做梦都想吃的馒头就在自己嘴里。又软又甜,他恨不得一口吞下去,又舍不得,小口小口地嚼。
牛老根也啃了几口,噎得直翻白眼,狠狠吞了吞口水才顺下去。他盯着刘大山,眼眶发红:
“大山,你们每天都吃的这么好!?”
刘大山不放心地往四周看了看,“那倒没有,”
牛老根一听,这才松了口气:“这还差不多,这么金贵的白面哪能天天——”
“......不过隔三差五的吃上一回就是了。”
牛老根:。。。
张柱子:!!!
“老根叔,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还有大山哥你们这些日子到底去了哪里,怎么还能隔三差五的吃上这么好的东西,还有你们身上穿的这些衣裳,看着都比以前强多了,这都是......”
张柱子像是一个好奇宝宝似的问东问西。
他实在是太想知道了!
原以为他们离开了云州,不是死就是伤。
没想到半个月不见,他们不仅活得好好的,而且看起来面色红润,显然过得十分滋润。
起码比他们在云州过得好太多!
“对了!还有我娘和弟弟妹妹她们怎么样?”
见张柱子一直问个不停,刘大山几人也被问得没辙了,心里清楚自己要是不把这半个月的事情说个明白,今晚的事指定是没办法办成了。
只好拉着张柱子坐在了树墩上,把从云州离开一路逃难到青州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这么说,我娘她们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了?”张柱子听完后眼泪汪汪。
“是的!放心吧,王爷慈悲心肠,你娘她们现在不仅吃住无忧,就连你弟弟妹妹现在抽空的时候都能跟在先生后面读书识字了。”
“什么!?”张柱子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也不怪他大惊小怪,实在是在他有限的记忆里。读书识字,这四个字太过高雅清贵。
只有那些尊贵的城里公子哥和地主老爷家的小少爷,才有资格去读书识字。
像他们这种穷苦人家的孩子,能平安活下来,能吃得饱饭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哪里还敢奢望读书识字。
而现在,大山哥告诉他,他的弟弟妹妹现在竟然能跟着先生读书识字。
一时间,张柱子心情有些复杂,既替他娘和弟弟妹妹高兴,又隐隐有些羡慕......
“好了,先说正事!”刘大山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好不容易潜到了云州,抓紧时间办正事要紧。说着就将手里的把包裹递了过去。
“这包袱里都是你娘还有乡亲们亲手制作的鞋袜衣物,你记得把这些都转交给在云州的叔伯兄弟们。”
“大娘们还说,让你们在云州就别惦记她们了,她们在王爷那里过得都很好,要是......”说到这儿,刘大山偷偷转了转眼珠,压低声音接着道:
“要是你们实在想家想她们,王爷也绝不会拦着,保管会城门大开,欢迎你们回家!”
回家......
张柱子低喃着两个字。
突然眼一亮,直直地看向了刘大山,“大山哥,你说的可都是真的?王爷真说了愿意让我们进入青州,和我娘她们相聚?”
“骗你干啥!”
张牛娃也凑过来,“柱子,可别怪哥几个没提醒过你,青州是个好地方,不愁吃不愁喝的,王爷更是天大的好人!要是你这次不去,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你娘她们了。”
“哦,还有老根叔也是,你老伴儿和孙子都在那儿等你呢!好像狗娃现在都会说话了,要是你再不回去,估计都不记得你这个爷爷了。”
“谁说我不回去的!”
一听到大孙子都会喊人了,牛老根更急了,“老子昨天就想跟你们走——额。”
话一出口,他猛地捂住嘴。
完了,说漏嘴了。
牛老根僵在那儿,老脸涨得通红,最后索性也不装了,挠着头嘿嘿傻笑起来。
“老根叔!你、你们!”张柱子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动脑子想想就知道这几人是合伙戏耍他呢!
刘大山见他真急了,这才收了笑,揽过他肩膀:“行了行了,哥不逗你了。”
他压低声音,正色道:
“柱子,云州现在人多眼杂,官差盯得紧,我们不方便露头。所以接下来几天,得靠你和老根叔,悄悄跟那些叔伯兄弟们透个话。王爷说了,只要有愿意去青州的,从今往后,你们就是王爷治下的百姓。”
......
短短半个月,青州就多了三四千户流民。人口有点多,短期倒还能应付,可时间一长,就不方便管理了。
楚昭想了想,干脆就直接设立一个县——兴平县,专门安置这些从云州来的流民。
这些流民里,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成年壮丁极少。
他也是后来问了才知道,原来当初云州遭了雪灾,他们的屋子被大雪压垮了。走投无路的时候,云州刺史又逼走了他们。不然就连那一千多户的壮劳力都不能留下。
听到这里,楚昭的心思立马活络了起来。
他现在手里头充裕,想再招一批兵马,但青州和凉州的人口已经基本饱和了,想要继续发展,就得从别处招人。可大楚对人口管控得严,寻常百姓不能随意迁徙,他想招兵买马也施展不开。
但流民不一样。
流民无籍可查,无根可依,到了他这儿,就是现成的劳动力。
在楚昭眼里,人口就是生产力,生产力能换粮食,能修路,能建城,还能扩充军队。
他眼馋云州那一千多个壮劳力,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他也知道,云州刺史同样眼馋那些人。
那些壮劳力被圈在营地里,日日起早贪黑地干活,吃的却是野菜团子、清水汤,吊着一口气死不了,但也同样活不好。
要是问为什么他们不跑?
楚昭心知他们不是不想跑,而是不敢跑。
当初云州刺史拿捏住他们,硬逼着三四千的老弱自愿离开云州,自生自灭。直到现在,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的亲人去了哪里,是死是活。
而他们自己,身无分文又无家可归,一旦离开了云州,他们就彻底没有了活路。
云州刺史拿捏的就是这个心思,用这种没有后路的情况和家人的生死未卜,拴住这些壮劳力,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卖命。
可要是……
楚昭嘴角微微勾起。
要是这些人突然知道,自己的家人不但活着,还活得好好的,在青州安了家,吃得饱穿得暖,就连孩子都能跟着先生读书识字......
而他们也能来到青州亦或是凉州,当个自由人,当个普通的百姓跟家人团聚,能吃好喝好。
那他们的心,还能稳得住吗?
楚昭收回了思绪,望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营地里,那些从云州逃来的老弱妇孺正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
他忽然有些期待,等刘大山那边行动起来后,云州的营地里,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