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夜没有吭声。

额头的冷汗却不自觉得挂了下来, 因为此刻的她就是说两句话拖延拖延时间个都做不到了，只有一双眼球还能转动。

难道说是她猜错了，黎清漓给她的其实并不是黄泉泉眼...还是说那东西只能真正的黄泉才能用？巫医拿了, 所以他失去了占用着的黄泉的身体，那自己呢？

又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显然，巫医也猜到了。

他绕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轻轻一挥，巫谨便不受控制的向后倒飞了数米。他看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黎夜露出个了然的笑，“我还以为是你，没想到...你也不是么？”

他的声音很轻，如果不是离的够近，黎夜也不一定能听见。

“如果你也不是的话...这事就有点难办了。”他摸着下巴, 指尖一指冲上来的巫谨, 巫谨便像是彻底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一般被钉在了原地。

“啧啧啧...”巫医摇头, 眼里尽是怜悯, “不会是在人间待久了忘记自己鬼魂的身份了吧，小谨？还是说在人间待久了, 忘了这世上还有鬼王这种等级？”

巫谨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不知道是受他的情绪还是被巫医的气息影响, 身体里的秩序之链也开始躁动了起来。

细碎的铁链搅动的声音清晰的传进了每个人耳边。

巫医眼底闪过一丝惊恐，但很快便被阴狠所取代。他刚抬起手指, 巫谨便发出一声惨叫，一根足有婴儿拳头粗细的铁链从他的胸口鱼贯而出。

巫医后退了几步，身上黑气萦绕瞬间将整个身体包裹的严丝合缝。但那条漆黑的锁链却并没有攻击他的意思，而是像一条盘旋在半空的长蛇，正细细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忽地，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径直朝着黎夜飞过去将人围在中间一圈圈盘旋而上，像是真的在感应着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黎夜身上，有不解、怀疑、震惊、欣慰，也有怨毒和杀意。

但下一刻发生的事让在场的几人都傻了眼，只见秩序之链在半空中盘旋了一阵后，竟开始支离破碎，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便化成了齑粉，扑簌簌落在了黎夜身上。

巫医眉头紧紧皱成一个川字，回头看向玄卿，却见对方也同样紧皱着眉头看着黎夜，眼神审视。

巫医：“玄卿，秩序之链为什么会消失？这是不是意味着酆都再无重建的可能了？”

玄卿收回视线，眸光已然不见半点情绪，“恰恰相反。秩序之链的消失，意味着新的黄泉即将重建。”

“什么？！”巫医大骇，再看向黎夜时眼神里已经满是杀意。

但玄卿却漫不经心的摇了摇头，“不是她。她还不配成为这里的主人。”

“不是她？”巫医眼底的怀疑一闪而过，“你的话我自然是相信的，只是这里只有我们四人，不是她...又会是谁？”

玄卿勾了勾唇，指了指眼前的这片废墟，“自然是这里本身。你别忘了，冥界一开始就有一套自我运行的规则和系统。黄泉从这儿孕育而生，掌控酆都。如今祂想要重新掌控这里，自然也是情有可原。”

巫医思考着玄卿的话，没有回答，但看向脚下的这片已然荒芜的废墟时俨然已经信了6、7分。他眼珠子一转，继续问，“可这样一来...”

“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黄泉的身体里的。”玄卿打断巫医的话，眼神定定看着对方，一副你不告诉我答案，其他的一切面谈的表情。

巫医双眼微微眯起，盯着玄卿看了很久，才缓缓叹了口气，“既然你已经猜到了，又何必再问。”

“那个和我对话的人...一直都是你。”这话虽是疑问，但玄卿用的却是陈述事实的口吻。

巫医沉默了很久，久到在场的三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缓缓开了口，“一开始的确是我。我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离开酆都，活下来。但她的计划是将这里彻底封印，将所有的一切都困在这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我不想死，就只能反抗。而你，是我唯一能求助的人。”

“所以你假装是她不甘于牺牲的另一面向我求助...”

“呵。”巫医轻笑了一声，眼底的讥讽一闪而过，“承认吧，玄卿。你也不想被困在这片无尽的黑暗里。我的提议不过是恰好和你的想法不谋而合而已。否则，二选一的时候，你为什么会选我而不选她？你对你的殿下早就不满了，不是么？明明从一开始陪在她身边的就是你，但她却更喜欢巫谨。明明每一次都是你守在她的身边，但挂在她嘴边最多的永远是别人。你早就对她心生怨怼，所有才会毫不犹豫的将她丢弃在了冰冷的黄泉里...”

“闭嘴！”玄卿额头青筋暴起，一对尖锐的利角时隐时现。

“我可以闭嘴。”巫医缓缓抬头，各种情绪在他眼底翻滚又隐匿，最后化作了一道奇异的光，“可你的心，能么？这些年，你扪心自问真的一点都没怀疑过我么？你怀疑过，但你不敢深想。你害怕面对那个做错了选择的自己，害怕直面那个自私的嫉妒的面目全非的自己。比起噬魂兽，你现在更像一个人。一个胆小到直面自己勇气都没有的人...”

“我让你闭嘴！”一对利角戳破了玄卿额头的皮肤，猩红的带着点点幽兰的血液汩汩流出，将他整张脸都衬得格外阴森诡异。他一只手掐住巫医的脖子，指节缓缓收紧，格拉格拉的骨骼压迫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一双莹蓝的眸子看不出半点情绪。

“我们...还有...机...机会...”颈骨的压迫让他有种自己下一刻就会灰飞烟灭的错觉，但他不仅不挣扎，反而眼底闪着种怪异的光芒。

“什么机会？”

果然。玄卿心动了，他手指的力道微微松开。

“重来...重来一次的机会。”

玄卿瞳孔猛地一缩，他的思维像是被这个重磅消息砸宕了机，嘴唇嗫嚅，喃喃重复，“重...来？”

“不错。重来一次。”巫医眼中光芒更加炽热，“生于这座幽冥的人除了黄泉还有一个人。”他看着玄卿额角那对散发着和那棵黄泉树一模一样光芒的利角，“那就是你。”

“一旦你成为这片幽冥的新主人，这里将会诞生出全新的规则，全新的黄泉水。只要你能找到黄泉的神魂碎片，便能利用这些碎片生出一个全新的黄泉。这怎么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新生和重生呢？”

巫医以为会在玄卿眼里看到和自己一样的狂热，但恰恰相反，玄卿先是一愣，随后竟哈哈大笑了起来，一边笑还一边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原来竟然是这样...’

只是他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比哭还难看，完全一副被什么打击到了的模样，就连额前的角，光芒都暗淡了几分。

巫谨这时已经挪到了黎夜身旁，就在他想要暂时将人带走，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先藏起来，远离这两个定时炸弹时，巫医竟趁着玄卿分神，将一根不知道是什么骨头的东西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就在巫医想要将那根骨头彻底插进他的心口时，玄卿随手一拳砸在对方胸口，第一时间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他一口血喷在了地上，一手撑着皲裂的地面，看着巫医一言不发。

巫医脸上并没有多余惋惜的神情，而是一脸淡笑地看着玄卿，把玩着另一个根和她刚刚插进对方心脏的骨头，“你们都太傲慢了。总觉得这世上的人都该如你们一样愚蠢。但生存的本能告诉我，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做最坏的打算和最完善的应对方法。”

“山君...魂。”

“好眼力。”巫医嘴唇微勾，“果然任何物种都是一样的。和自己命门息息相关的东西，总是会变得格外上心。”

玄卿被身后一块半人高的断墙支撑着，才没直接倒到地上。他缓缓将手指探向心口，指节搅动，拿出半截已经变成了黑色的骨头，看着巫医，“你...想杀我？”

巫医却摇了摇头，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我为什么要杀你？这山君魂的作用，你心知肚明又何必试探？这玩 意的作用不过是能让你暂时是去自保能力...”

“而我想要的，不是暂时，而是永远。”他靠近玄卿耳畔，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既然你选择背叛我，那么我也会为你安排新的结局。啧啧啧...你猜...那个黎夜会知道你在保护她么？”

见玄卿心口涌出的血液汩汩涌出，他赶忙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别激动，都浪费了。都警告过你了，越是熟悉的人，越是知道刀子往哪儿捅致命...偏偏你连自己都骗。”说着将整个手掌都覆盖在了伤口上，那些血就像是有了自我意识，纷纷涌向巫医掌心。

玄卿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用尽全力将巫医抱住，冲巫谨的方向大喊，“快跑！”话音刚落，他额头上的尖角爆发出一道绚丽的蓝光，光芒如同一张撒开的大网，将身前的人整个笼了进去。

“玄卿！”巫谨焦急地看着玄卿，下意识就要去救人，却被玄卿喝退，“快走！不要妨碍我！”

玄卿的声音咬牙切齿，但黎夜却从他的声音听出了痛苦。

许是感应到了黎夜的视线，玄卿冰冷的眸光淡去了几分，但也就几分而已，他的声音依旧是强撑着的不耐烦，“带着她...赶紧滚！”

不知道为什么，黎夜喉间涌出了一种莫名的酸涩感。

那感觉让她十分难受，就像那情绪源自她身体的某一处一样。

“我让你滚！”

一股强烈的推力随着这话落在了两人身上，巫谨打了个滚将仍旧一动不动的黎夜护在怀里。他回头看了眼一脸痛苦的玄卿，一咬牙带着黎夜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处是非之地...

巫谨不知道带着黎夜跑了多久，这座废墟就像是无数拥有着相同景色的拼图，无论怎么跑，都感觉眼前的景物似曾相识。

最后巫谨不得不停了下来。黎夜此刻的脸色绝对和白纸有的一比。不仅如此，先前还只是和汗液差不多流速的水渍，这会儿已经和半开的水龙头差不多了。

簌簌的水流从她身上流出来又渗进龟裂的土地。

黎夜这会儿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任凭他如何呼唤都无济于事。

没办法，巫谨只能找个地方将她暂时先安顿下来。

可他们刚安顿好，一道让人不停窜气鸡皮疙瘩的声音便响了来。

“小谨！小谨你们在这里么？”

巫谨呼吸一滞，这声音...竟然是玄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