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夜睁开眼, 太阳穴胀痛的厉害，不知道是之前撞到了什么地方还是冰冷的地面太过僵硬，让她整个身体都有种说不出的酸痛。

她刚想起身, 这具身体竟先一步动了起来。透过对方的眼睛，黎夜看到地上还躺着一个，那人不是别人, 正是黎夜之前附身的小奕。

那人蹲在小奕身边，黎夜震惊地看到小奕的瞳孔竟众横交错着无数细细密密的裂纹，一滴滴眼泪掉在对方的脸上，这具身体声音哽咽，“小奕，你别怪姑姑...很快...姑姑也会到下面陪着你们, 给你们赔罪...”说着她伸出手, 将对方圆睁的眼睛合上了。

自己竟然附身到了姑姑身上？！

只是这一次有些不一样, 她没办法控制这具身体, 只能被动的通过对方的感官来感知外界。

黎夜看着她将小奕拖进了地下室，鼻间的那股隐隐的腐败的气味不用说也知道是来自黎安雨。可这个黎家长辈为什么要连杀两个小辈呢？

这场黎家的灭门, 这位姑姑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黎夜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 但是缺少动机, 听对方的意思黎家出事后，她并不打算独活, 事实证明最后也是有黎清漓一个人逃出了黎家。

对了！

是黎女士！

如果对方是为了自己唯一的女儿，那么这个动机也勉强说的过去。可现在事情都还没有发生，她是怎么知道黎家一定会失败的呢？

黎夜觉得这位姑姑应该知道的更多，甚至比黎家家主知道的还要多。还有...那个散发着奇怪味道的植物又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黎安雨和小奕的死和那株植物有关。

门锁转动的声音，清晰转进黎夜的耳里。她看着对方拿出钥匙锁上了地下室, 又走到走廊尽头打开了那间上了锁的房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并没有开灯。

随着一声清脆的‘啪’，暖黄的灯光便将周围的黑暗全部驱散。房间收拾的很干净也很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张床。

黎夜看不清床上躺着的人的模样，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随着脚步的不断靠近，那张被被子遮住身体的露出的大半张脸也一点点映入了她的眼帘。

果然。

是黎清漓。

黎清漓双眼紧闭，眉头却不自觉微微蹙起，看上去睡的并不安稳。而黎清漓的身侧放着一个黑色的匣子，不是别的，正是黎夜之前拿走的那个装着面具的匣子。

什么时候被对方拿走的？

黎夜想伸手拿，但身体根本不受控制。

视线转向黎清漓，指尖在她眉间皱褶的位置轻轻抚摸，眼泪渐渐模糊了她的眼眶，黎夜能感受到这具身体正微微地颤抖。

“阿漓...”

“我知道你恨我...”

“但妈妈真的没有办法......我已经经历过一次生离死别，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再眼睁睁的看着你也离开我。黎家的这场劫难，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避免...那至少，至少我得让你活下来。”

她的指尖轻轻抚摸着黎清漓的脸，“阿漓，就让妈妈自私这一回。”

双眼紧闭的黎清漓似乎听到了对方的话，眼泪顺着眼角缓缓滑落。她将黎清漓眼角的泪水擦拭干净，轻轻的凑到对方耳边，“阿漓，一定要记住妈妈之前和你说过的话...”

*********

漆黑夜里，没有半点灯光的亮度。

黎夜的眼前只有重叠在一起深浅不一的黑色轮廓，但对方脚下却走的很稳，像是在这条路上走了千百遍不止。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对方终于停下了脚步。黎夜看着自己面前的水井，心里隐隐生出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姑姑走到井边，从口袋里拿出来一包东西，熟悉的带着苦涩的花香穿进了她的鼻间。

她真看着漆黑的井水很久，月亮倒映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荡漾成一个怪异的形状。黎夜不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这粉末的作用是什么，但很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终于，白色的粉末在月光的映衬下，像是纯洁的雪花，随着纸包缓缓倾斜，它们便争先恐后的落向井中。黎夜下意识伸手去接，但已经迟了，最后一点粉末也从她的指缝落入了井水。

女人看着自己伸向粉末的左手，眼泪一滴滴砸在地上，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跪坐在地上捂住心口，无声的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泣。

********

时间很快来到了第三天的傍晚。

这一整天黎家的气氛都更加戒备和压抑。

其他几个家族一早就到了，和黎家几个长辈一直待在书房里，到现在都还没出来。大人忧心忡忡，孩子们也因为黎安雨的失踪郁郁寡欢。

几个妇人坐在一起喝茶，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看着院子里低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的孩子们面露不安，。

黎夜也在喝茶，准确的是姑姑正在喝茶。她原本以为对方不会喝的，但带着清香的茶水滑进喉咙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出来其他异味。她仔细观察过其他人，那些喝过茶的人也没表现出异样。

难道是她猜错了，倒进水井的东西其实并没有毒？但小奕死时的眼睛，让她不得不怀疑和那股特殊的气味有关。偏偏这一整天对方都无所事事，反倒让黎夜看不出她的心思，猜不出她在这场灭门里究竟扮演的是一个什么角色。

压抑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书房门打开后，孩子和妇人们被齐齐送回来自己的院子，黎家其他人还有其他几个家族的人都集中在了封印所在的方位。

除了黎家家主，其他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巨大的法阵散发着点点金光，同时缠绕的还有一丝丝黑色的雾气。黑气从边缘溢出，又被金光吞噬。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阵法已经是强弩之末。

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很快，众人便按照之前安排好的站到了自己的位置。

不知道为什么，黎夜心底生出了种无法言喻的烦躁。是因为按照接下来的发展，在场众人很快便会死去么...还是因为别的自己无意间忽视掉的什么？

可现在她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一个旁观者想要做点什么实在是太难了。

旁观者...

脑海里有什么线索一闪而过，黎夜大脑飞速运转：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真的为了是阻止悲剧的发生么？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让她依附在一个孩子和另一个根本无法左右事情发展的人身上？这个鬼域之所以会存在是黎家全族被灭后怨气集合经久不散还是仅仅是因为其中的某一个人？

在大庵山，黎夜并没有看到任何能伤人的鬼怪，黎家众人似乎只是重复着死亡前那三天的经历。那么原因呢？黎家人一遍遍经历死前三天的执念是什么？

想要知道真相？还是不甘心就这么死了呢？

如果是前者，黎夜全程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到了事情的经过，只要将发生的事情说出来，就算是了却了他们的心愿。但如果是不甘心就这么死了的话，已经发生的事根本不可能改变，黎夜相信黎家人都清楚，所有不可能是后者。

但如果是后者...那选择就太多...

黎夜的思绪戛然而止。

不对。如果是后者，她附身的几人都只和两个人同时有过联系。一是黎家家主，二就是黎夜此刻附身的黎家姑姑了。

她更倾向于 姑姑。首先自己附身的两人之所以会死和对方都脱不了关系，其次她很有可能就是这次失败的最主要原因。

可这三天对于姑姑来说并不美好，所以她为什么会让自己让黎家所有人都不断的重复着三天呢？

念咒的声音开始穿进黎夜的耳朵，她这才发现所有人都

随着黎家家主语速的加快，周围的人渐渐发现自己不能动了。每个人脸上都出现了惊慌和恐惧。他们说不出话，也动不了，只能拼命地移动眼珠去看其他人。

姑姑闭上眼，有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因为对方闭上了眼睛，黎夜也彻底失去了视觉，只有越来越响亮的念咒声回荡在耳边。

怎么回事？

黎夜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一片浆糊，还没等她弄清眼前的状况，周围开始三三两两的跟着念起了咒语，姑姑也发现了不对，她的视线一一从对面几人的脸上扫过，只见那些人目光涣散神情呆滞，嘴巴一张一合机械的复制，看起来就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显然还清醒的人都已经发现了不对。可他们根本就没有办法，因为身体就像被人钉在了原地，根本就动不了。

渐渐的，清醒的人越来越少，念咒的人越来越多。

“哗啦——-”

“哗啦——-”

有锁链搅动的声音掺杂在越来越响的念咒声中，黎夜知道就要开始了。

念咒声一声高过一声，有人眼睛开始流下来血泪，他们表情痛苦至极，像是有两股力量正在对抗。但显然两者力量相差的实在太过于悬殊，只听噗的一声，血肉被贯穿，两条染血的铁链直接从对方的眼眶里钻了出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那些带血的铁链在半空中扭曲交缠，仿佛几十条巨蟒如麻花般扭在了一起。

不仅如此，之前回到自己院落的人同样没有逃离，几十条铁链正从黎家各个角落飞他们所在的位置，下面还吊着一个个已经看不出生死的...人。

最后只剩下族长和姑姑。

他们两人对视了一眼，黎夜不知道姑姑是什么眼神，但是族长的眼神明显带着厌恶和憎恨。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黎夜根本想象不到那个总是一脸慈祥的，眉宇间总是带着忧心忡忡的老人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是我小瞧你了。”族长不在念咒，而是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姑姑，“你果然和你那个不知好歹的妈一个德行。”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唇边露出一个讥讽的笑，眼神带着明显的厌恶，“还是不想放弃么？每次都是一样的结局，不累么？”

“为...什么...”姑姑从牙缝里挤出着三个字，眼睛一瞬不错的盯着对方。

“为什么？”族长先是戏谑地笑了笑，随后叹了口气，苍老的脸上露出意思怜悯，“原来还没记起来么？”

“记...记什么？”有鲜血自她的眼眶滑落，强烈的疼痛从眼睛的位置传来。

“啧啧啧...”老族长摇了摇头，又靠近了几步，“你原本是我最疼爱的女儿，在你那个不知好歹的妈自残发疯的时候，是你坚定不移地站在我的身边，向所有人证明我是一个好父亲，反驳你母亲的控诉都是她臆想的时候，我有多高兴？我那时候想，这才是老子的种！没沾上那女人身上不知好歹的性子...”

“你要是一直像小时候那么乖...该多好啊...”老族长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凭着咱俩的能力，黎家有怎么可能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你...我妈她...难道...”

黎夜感觉视线已经被鲜红覆盖，她甚至能听到眼角膜破碎的声音。

老族长笑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她说的...都是真的。”

“噗——-”一口鲜血自姑姑嘴里喷了出去。

现在不止眼睛，还有心口都传来了剧烈的疼痛。

“虚伪。”老族长不屑地撇了撇嘴，“人都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现在才来扮孝女太迟了吧？承认吧，黎慕兰，你们兄弟姐妹几个，只有你，最是像我。”

见姑姑黎慕兰不语，老族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认清承认自己就那么难么？你敢说你没怀疑过你母亲说的话可能是真的？这么多年没为她扫过一次墓真的是因为恨么？承认吧，你我都是骨子里自私到极致的人。你的突然反抗真的是因为当年简昊的死么？不过是想要为你自己当年的错误作出补偿罢了。说是补偿，也不过是补在了你自己的女儿身上。你将你自己当做了你的母亲，将清漓当做了过去的你。你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你自己！”

心口越来越痛，仿佛下一刻呼吸都会停止。

“为...为什么？他们...都是你的...家人...”

“家人？”老族长突然哈哈哈哈的大笑起来，手指一一指向地上那些不知道是生还是死的人，“家人？他们配么？！如果不是我觉醒了能力，如果不是其他人远远不如我，你觉得黎家的这些人会接我回来？！他们觉得将我接回黎家就是对我天大的恩赐！那些年我吃过的苦，受过的白眼，遭遇不公就能一把勾销了？！做梦！”

“我一步步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你以为很容易？如果不是黎家已经是强弩之末，如果不是我的能力超过黎家那帮天之骄子一大截，就这么个烂摊子都轮不到我！凭什么？！就因为我是私生子？是我要做黎家人的么！”

“这些人死了就死了！我要建立一个全新的黎家！让它

一根铁链挤出了黎慕兰的眼眶，但很快又缩了回去，剧烈的疼痛让黎夜大脑宕机了好几秒。

“呵。”老族长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这一点也像我。能忍。”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语气放缓，看相地上的黎慕兰，“阿兰，别再抵抗了，你我父女二人联手，别说这大庵山，就说外面着大好河山，你我也能占上半壁！”

“事已至此，为父也不怪你当年的破坏了...这世道已经彻底变天了，没了幽冥的束缚，天大地大，做人哈是做鬼又有什么区别？不不不，做鬼还更自在！也算是完成了当年长生不死的愿望！假以时日加以修炼，老返还童也不是没有可能！到时候凭你我二人的能力，还愁对付不了其他东西？阿兰，和为父联手，如何？”

“我...”黎慕兰似乎在强忍着什么，声音从齿缝里溢出，“我...”

老族长又靠近了两步，一双眼睛微微眯起，闪着戒备的光，“你想说什么？”

黎慕兰想要说什么，其中一只破碎的瞳孔冒出金属的一角，她发出一声闷哼，咬紧了牙关。但两者之间的差距太大了，眼看着铁链就要穿透她的眼睛。

黎夜痛得几乎差点昏厥，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硬挺着。但这一刻，点点金光从她的身体里溢出，直接覆上她的眼睛，让蠢蠢欲动的铁链再次缩了回去。

老族长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面无表情的看着黎慕兰，“果然。你早就搭上了幽冥的人。谁？巫谨？”

黎慕兰没有回答。

对方却已经自顾自的否定了这个答案，“巫谨那个时候还没醒，阴差又没有这样的能力...难道...”他的瞳孔骤然一缩，几乎是瞬移的速度站到黎慕兰面前掐住了她的脖子，“你倒是藏的很深啊，女儿。我果然小瞧了你。既然这样...你也别怪为父狠心了...”

说着他直接将手伸进了黎慕兰的眼眶。

鲜血混合着眼珠的碎片从她的眼眶中滑落。黎夜也被剧痛折磨的意识涣散，一根铁链很快便被对方抽出了眼眶，就在那只手伸进另一只眼眶的瞬间，黎夜耳边响起了黎慕兰的声音，“趁现在，快抓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