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打扫的很干净, 牌位下的空间也远比黎夜想象的要大上许多，几个孩子并排坐在一起还绰绰有余。再加上有长明灯的光映衬着，倒也不觉得黑。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 祠堂的门开了。随之而来的便是许多纷杂的脚步声，听声音，最少也有十几人。

这些人没有说话, 但脚步是朝着他们所在方向来的。

几个孩子同时捂住了嘴。

黎夜倒不觉得是他们被发现了，而是上香。

果然安静了片刻，一阵淡淡的檀香在了每个人的鼻间若隐若现。

“爷爷...”一个年轻的男声像是按耐不止了般急急开口。

“先上香。”一个年迈的声音出声打断。

“是。”尽管极力压制，黎夜还是从着声音里听出了些许不甘。

又是漫长的一段沉默，除了偶尔脚步挪动的声音外，再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直到脚步声也消失, 之前那个年迈的声音才又重新开口：“这次叫你们回来的原因, 想必你们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都...看到了吧？”

“父亲...”接话的是一个声音有些沙哑的中年男人, “真的...会像我们看到的那样么？”

“这一天早晚都要来的。”老人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之前让小奕去拿的那个东西已经拿回来了, 我也通知了其他几家...不出意外的话, 他们明天就该到了。”

“可爷爷, 当初太爷爷就是因为那家...那个东西才去世的，拿回来真的没事么？”之前那个急躁年轻人再次开口。

老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这也是你太爷爷的意思。”

“什么？”

老人的声音回荡在祠堂，也传进了架子底下几个孩子的耳朵里，“当初你太爷爷走的时候，曾留了3句话，你们也都在场。一是让我将装七色壤的盒子拿来装那个东西，二是将那个东西藏起来, 藏的越远越好。三是让你们都搬出去，能别回来就别回来。对吧？”

众人纷纷应和。

“但其实你太爷爷还说了一句话。”老人叹了口气，缓缓吐出两个字，“生机。”

“生机？”

众人哗然。

老人似乎说了什么，讨论声渐渐平息。

“爷爷，您确定您没...”

“小峰！”一个中年男人开口厉声打断。

“无妨...”老人开口，“我当时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我这几天两次占卜的结果都和那个东西有关。枯木逢春...咱们黎家才尚能有一线生机...”

“可父亲...”

“先这样吧。”老人的声音里透着难言的疲惫，“你们按照我之前说的，将该准备的东西先都备好。等其他几个家族的人一到，就能着手开始加固封印。对了...”

“小雨他们的飞机票都定好了么？”

藏在牌位下的几个孩子相互对视一眼，目光都落在了黎夜身上。黎夜听到这儿的时候也愣住了。她冲着几人要摇头，示意他们不要出声。

“已经准备好了，后天晚上就能出发。”开口的是一个声音温柔的女声，她停顿了片刻，才有些犹豫的开口，“可父亲...真的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么？一旦出国...”

“这是为他们好。”老人出言打断，“都别再说了。到时候你们跟着一起走。这里留我们几个老家伙就可以了，你们留下来也帮不上忙，反而会碍事。”

“我不走。”

“我也不走。”

“我也不走。”

众人纷纷开口。

“爷爷，我是不会走的！我不可能明知这事的危险程度还留您一个人在这里。成功了，我会后悔家族危难时没和您一起面对，失败了，我更会一辈子活在愧疚和自责里。爷爷，我不想像行尸走肉那般活着，我要留下来。”

“是啊，爷爷，小峰哥说的没错，要走就让小雨那帮孩子走，他们还小帮不上忙，黎家不能没有希望。但我们不一样，虽然比不上您和其他几位爷爷和叔伯们，但万一就差我们这点力量呢？”

“是啊，父亲。孩子们说的没错，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黎家没有孬种，您就让孩子留下吧。”

老人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小雨他们还小，是黎家最后的薪火，也是黎家未来的希望。守护家族不是只有并肩作战这一条路，还有守护家族血脉的延续。后天晚上小峰你们这些小辈跟着一起离开...”

“其余人先到山外等消息。再随机应变。”

“爷爷...”

“都先出去吧，我累了。”

“可是...”

“都出去吧...”

祠堂内开始响起脚步挪动的声音，没多久便彻底归于平静。

躲在牌位底下的孩子们这时候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尤其是最小的小竹子，垂着头，一点一点的，眼看着就要睡着了。

“你们还想躲到什么时候？”祠堂响起了老人平静的声音。

有个孩子一听就慌了，直接撞到旁边的木腿，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咚。

其余人纷纷怒目而视，那孩子低下头，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

黎夜什么都没说，率先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对着不远处站着的老人，低低叫了声：“太爷爷。”

其他孩子见状，也纷纷从架子下爬出来，对着老人叫太爷爷。

老人点点头，但没应声，而是对着他们招了招手。

黎夜走到老人身前，老人头发几乎全白了，但腰背却挺的笔直，能看得出年轻时是个长的相当周正的人。他并没有因为几人躲着偷听而生气，而是温和的拂过每个人的头顶，他将犯困的小竹子抱了起来，视线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黎夜身上，“都听到了？”

几个孩子都点了点头。

“怕么？”

一个孩子先是点头，后又摇头。

老人笑了起来，“怕是人的本能。没什么好觉得羞耻的。一个人只有知道害怕，才能明白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但不能让怕的情绪牵制你，忘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在场的几个孩子眼里都写满了茫然，只有黎夜若有所思。

“说说吧，今晚为什么要躲在祠堂里偷听大人谈话？”

没有人回答。

但眼神都不自觉瞥向了黎夜的位置。

老人自然也发现了这个小细节，于是看向黎夜，温声道：“小雨，你是姐姐，你来说。”

黎夜抿着唇，她不知道平时黎安雨是怎么和这位太爷爷相处的，担心说多错多，只能低着头斟酌着开口：“我看到了。”

“哦？”尽管老人的声音听上去和之前差不多，但黎夜知道，对方的注意力已经全都集中在了自己话里的内容上，而不会在意她表现的是否和平时有差异。

“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了一个黑色的匣子...还有...”

“还有什么？”老人这回的声音明显变得有些急切。

“还有铁链...很多的铁链...”

老人的脸色变了几变，他将小竹子放下来，几步走到黎夜面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你说的铁链是在盒子里么？”

果然事情有哪里不对。

黎夜将老人的反应快速在自己脑海里过了一遍，语焉不详道：“我...我不知道...好像不是在盒子里...好像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

老人的脸色彻底变了。黎夜瑟缩了一下，装作害怕的样子，“太爷爷...是小雨说错话了么？”

对方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摸了摸黎夜的脑袋，“没有。小雨很厉害，帮了太爷爷一个大忙。走，太爷爷带你们回去睡觉，太迟休息的话，该长不高了...”

一路上，老人似乎并不死心，一直在试图引导黎夜将看到的景象补充完整。

但黎夜只能装作自己只看到了几个零星的画面，她不能说的太多，以黎安雨的能力不可能看那么清楚，更不可能知道后续，言多必失。她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自然不可能再让自己多出暴露的可能。

再加上，她还没弄清楚自己出现在这里和附身在这小女孩身上的原因，提前暴露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但留给她的时间同样不多了，后天他们这些孩子就会被送走。后来又发生了呢？导致这些孩子没能走成？

很快几人在老人的护送下，一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黎夜躺在床上始终无法进入休息的状态。

此刻，她心里的疑问实在太多了。

自己此刻身处的是过去的真实的黎家还是某种类似鬼域的地方？

黎夜不相信穿越或是时光倒流之类的一些说法，她觉得这里是和过去这个时间节点挂钩的鬼域。

如果是鬼域，必定会有一个创造者，谁会是这个创造者呢？

这个叫黎安雨的孩子么？还是黎家家主？或者是刚刚祠堂出现的某个人？

他或者她想做什么？

自己现在经历的一切真的是黎家当然发生过的事么？

如果...自己此刻经历的，看到真的是当年黎家经历的一切，黎家家主对待自己的孙辈曾孙辈的态度明显是爱护和保护占主导，黎家人原本的打算并不是献祭全族打开黄泉封印的入口，而是加固封印的话，为什么后来会演变成灭族的悲剧？

黎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还有巫谨...他会在哪里？和自己一样依附在某个人的身上么？会是谁呢？如果他和自己一样隐藏起来，又要怎么找到他呢？

等等。

黎夜猛的从床上坐起来，还有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