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冉同学…”

黎夜睁开眼。

李若楠的声音很近, 近的就像是贴在自己耳边似的。

被割喉的感觉实在算不上好。

皮肤血肉被撕开疼痛还没来的消散，她甚至还能闻得到自己脖颈喷溅而出鲜血的腥甜气味。

“…高考…很辛苦……学习…走神很正常…”

李若楠的声音断断续续。

黎夜垂眸，视线落到面前那只婴儿拳头大小的茶杯上。

两次…

只一分钟不到的时间, 她就已经死了两次…

为什么…

是因为对话的内容么？

黎夜眼中闪过一丝焦躁。

她不是真正的秦冉。

没有对方的记忆，无论她再怎么努力扮演，都不可能表现的和对方一样。

难道真的只能靠死亡来不停地试错么…？

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B市…留学手续……”李若楠的声音仍在继续。

清亮的茶汤倒影着黎夜此时的样子, 刘海半遮着眼睛，雌雄莫辨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错了。

自己一开始就想错了。

秦冉的种种遭遇让她下意识将对方划分在了被欺负的弱势群体里。

所以在遇到季欣然的母亲时，下意识表现出了拘谨和无所适从。

但她忘了。

自我认知正常且没有女装癖好的秦冉…在遇到季欣然之前，是自愿以女生的身份生活的。

这说明他根本就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而秦冉的身上从来都没有表现出被长期欺凌后下意识的畏缩和胆怯，他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种透在骨子里的漠然。

这个念头像是打开某扇门的钥匙。

陌生的情绪和记忆瞬间涌进了黎夜的脑海。

秦冉的记忆单一的可怕。

只有两张脸。

一个是季欣然，另一个则是他的母亲秦岚一。

其他人无一例外全都模糊一片。

秦冉记不住别人的长相。

在遇到季欣然之前, 他甚至看不清自己的脸。

秦岚一比黎夜想象的还要疯狂。

和黎夜原本以为的不同。

秦岚一对秦冉很好。也并没有故意模糊秦冉的性别。

秦冉在有准确性别认知时, 也曾哭闹着要剪掉头发, 拒绝再穿裙子。

但秦岚一编了个故事。

她将那个曾抛弃她的L塑造成了有钱有势的暴力狂。

她告诉秦冉。

因为他是“女孩儿”, 对方才肯放过她。一旦知道是他的真实性别，秦冉一定会被他们抢走, 到时候说谎的自己也会被对方活活打死。

孩子对母亲的依赖可想而知, 再加上秦岚一一遍遍的洗脑, 五六岁的秦冉几乎每天都在做噩梦。

而黎夜在秦冉幼时记忆里听到秦岚一说的最多的就是：“小冉是保护妈妈的小英雄，身上的不是裙子, 而是保护我们的铠甲…”

从那天起。

秦冉不再抗拒穿裙子。

在秦岚一的刻意引导和校园里同学的孤立欺凌下。

秦冉发现，自己的脸开始得模糊。

他没有告诉秦岚一，习惯性的选择了隐瞒。

渐渐地，那些孤单痛苦的情绪也越来越模糊。

然后…是那些欺负他的人。

最后，除了秦岚一，所有人的脸都看不清了。

“…能告诉阿姨原因么？”

李若楠的声音将沉浸在秦冉记忆的黎夜拉了回来。

黎夜搜索秦冉的记忆, 并没在对方的记忆里并没有季欣然提过留学的事。

她刚想开口，一个笃定的声音却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回答，“她不会去留学的。”

这种感觉很奇怪。

她能感受到嘴唇的开合，声带的震动，这话像是她说的，但又不是她说的。

“你…”

“没用的。阿姨。”秦冉打断了对方的话，声音淡漠，“我知道，您调查过我。”

“我的情况，我家的情况…”

“那您就应该知道我只相信自己的判断和直觉。”

李若楠那边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重新开口，“你们两个并不适合…”

秦冉没有吭声。

“我不是说你配不上然然，而是然然她…”李若楠的话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打开身侧的手提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笔记本。

黑色的封面映入了眼帘。

黎夜一怔，这不是自己在书架上找到的那个季欣然的笔记本么？！

李若楠将手里的笔记本往前推了推，“你不是然然的…第一个异性朋友。”

“你说的不错…我是调查过你…但你和那些男同学不一样…”

“他们是不安好心，自作自受…”

“但你是个可怜的孩子。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你因为我家然然，再次受到伤害…”

“然然她…每交一个异性朋友，都会准备这么一个笔记本。”

“看看吧…”

“这本…是属于你的…”

但秦冉的关注点明显不在笔记本上。

而是在听到李若楠说季欣然不止交过一个异性朋友时，产生的那种酸涩感觉差点让黎夜以为自己嘴里被强行塞了颗柠檬。

“不用了。”秦冉的指尖按在笔记本上往李若楠的方向推了推。

“阿然…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人。”

“如果她想告诉我，自然会告诉我。如果她不想说…我也不会强迫…”

黎夜一怔。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窥探欲。

尤其面对自己在意的人。

但秦冉说的竟然是…实话，他的确一点都不想看那本日记。

黎夜突然就明白了季欣然为什么在窥探到秦冉的秘密后，却并没有离开了。

一个喜欢窥探别人秘密的人，会害怕自己的秘密被发现。

但秦冉会给予她最大的安全感。

“你难道就不好奇…为什么会是你？”李若楠皱眉看着秦冉，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秦冉摇头，“我只相信我看到的…和我感受到的。”

“嗡…”

“嗡…”

黎夜感觉兜里的手机在在震动。

秦冉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

是季欣然。

“如果您没什么事，我就先先走了…”

“等等…”李若楠却叫住了秦冉。

秦冉不解地看了眼对方，但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不反对你们两个相处…”

秦冉起身的动作一顿，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李若楠再次重复了一遍，他才重新坐回了位置上。

“然然是不是跟你说，我不可能同意你们两个交朋友？”

“我之前之所以反对那些人，是因为他们并没有经受住考验，他们要么是从我这拿了钱，要么是拿了东西，要么是看了然然的日记，自己被吓跑…”

“那些人都不适合然然…”

“然然该和我一样…”

“遇到一个像她爸爸那样一心一意的人…”

“我觉得…你是个好孩子…”

秦冉的手机停止了震动。

他看着李若楠，思考着她话里的真假。

但下一刻。

“我知道然然的计划…”

秦冉的心猛地一沉，看向李若楠得眼神也跟着暗了下来。

“别担心。”李若楠冲着秦冉安抚地摆了摆手，甚至还开了个玩笑，“我不打孩子的…”

但很快她的语气严肃了起来，“但你们还是孩子…然然从小娇生惯养，你们就这么走了，拿什么养她？”

“你难道不知道然然有心脏病？万一你们在离开的路上不小心犯了病，有个三长两短，谁来负责？！”

秦冉被李若楠的话，问的哑口无言。

过了一会儿。

李若楠才叹了口气，“我只是想保护然然…”

“我怀她怀的不容易，怀着她的时候，她爸爸就出了事…她还差点…然然就是我的命！”

秦冉垂眸没有吭声，但黎夜却能感觉到，对方的长相在他脑海里并不像一开始地那般模糊了。

他看着李若楠通红的眼眶，将面前的纸巾推了过去。

李若楠抽了一张纸巾，对着秦冉露出了一个抱歉的笑，“让你看笑话了…”

她顿了顿，“然然跟你说过，你…爸爸的事了吧？”

见秦冉点头。

“这事我也有了解过…”

“一个母亲能对自己亲生孩子做出那样的事…说实话，我…不可能让我的女儿和你妈妈生活在一起…我希望你能表一个态度。”

“我会和阿然一起。”秦冉的声音没有犹豫。

“我妈她…并不需要我的保护…没有我，她自己也可以过的很好。”

李若楠点头，像是很满意秦冉的这个答案。

“既然这样…”

“我希望你能说服然然…”

“不要就这样离开。而是等高考结束…”

“到时候我会送你们两个去同一个城市读大学。不会干涉你们的生活…”

“有了文凭，你们以后工作也会好找一些…那样我也能不那么担心…”

“只是…我希望你不要将今天的事告诉然然，就说…是你的决定…”

“小冉，可以么？”

李若楠用哀求的眼神看着秦冉。

秦冉其实已经被说动了，但他并不想对秦冉有所隐瞒。

“抱歉，我不想骗阿然…”

李若楠垂眸，让人看不清表情。

过了一会儿，黎夜听到她叹了口气，咕哝了一句什么。

“好吧。那我尊重你的决定。”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劝劝然然。一切等到高考结束再说…”

秦冉点头，“嗯。我会尽力的。”

李若楠这才终于露出了一个笑。

她将秦冉杯子里的冷掉的茶水倒掉，又重新给他添了一杯。

随后举起了自己面前的茶杯，“那阿姨就拜托你了…”

秦冉看了一眼正冒着热气茶杯，举到了唇边，抿了一口。

茶叶独有的清香在舌尖蔓延。

黎夜却心中一突。

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李若楠之前抹她脖子的时候，可是一点都不手软。

这会儿…怎么突然就这么好说话了…？

自己之前两次被杀，真的是因为对话的错误么…

不知道为什么，黎夜的心里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阿然还在等我…我该走了。”秦冉放下手中的杯子，起身就要离开。

可规则一向讲究平衡…

但秦冉苏醒前，她和李若楠的关系并不对等。

自己完全没有秦冉的记忆，而对方却能立马分辨出自己的身份，如果不是她阴差阳错唤醒秦冉，她估计得永远困在死亡循环里出不来了！

不对！

秦冉压根就没有他们见过好的记忆！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平衡…

循环…

如果眼下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李若楠也应该不会有记忆才对！

那她是怎么确定自己不是秦冉的？！

她刚想到这，就感觉秦冉已经站起了身。

没走两步，却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黎夜心中暗骂糟糕。

那杯茶…应该是被下了药。

秦冉显然也想到了，他想到了什么，伸手就想拨打手机。

却被李若楠一把将手机抽了过去。

她的视线落在茶室的某个角落，露出了一个有些轻蔑的笑。

“你……”

李若楠的食指立在唇边，她凑近了秦冉，“我怎么可能同意然然和一个疯子的孩子交朋友？”

“老疯子生的小疯子…怎么配的上我家然然？”

“不男不女的东西！还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笑了笑，“对了。我已经给然然办了转校的手续。我们今晚就会离开…”

李若楠的声音时远时近，秦冉的脑子里像是有一团浆糊，却仍旧倔强地硬撑着。

黎夜同样被药效影响，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不能晕…

她隐隐有种直觉，李若楠刚刚那个轻蔑的眼神不是对着秦冉，这个茶室里还有别人…

黎夜的脑子越来越沉，就在她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看到角落的屏风后缓缓走出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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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卡文卡死了，呜呜呜呜……抱歉，这章才送上，这个终于要画上句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