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夜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和黎女士见面。

没有喜极而泣的眼泪, 没有久别重逢的拥抱，甚至彼此之间连句问候也没有。

她们只是静静看着彼此，眼中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

黎夜突然就释然了, 或许过去她从未真正的怪过她，她只是难过对方就连死也让她最后一个知道。

而现在，她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就更加没有了责怪和怨恨对方的理由。她偏头看向身侧的玄卿，“记住之前的约定。”

玄卿撇了撇嘴，但是点头回应，“放心。”然后打了个响指，黎清漓身上的绳索便自动脱落了，“刚刚那句话还给你。”

黎夜点头, 没有回答, 视线落在了此刻正站在一个女人身边正和对方说着什么的巫谨身上, 对方眉眼间流露出的温柔笑意她第一次看到, 黎夜眸光微动，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可即便如此, 还是被一旁的玄卿看到了。

他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 瞥了眼不远处正往这边走的两人，“有些人, 不是谁都能取代的。”

黎夜也笑了，“能被轻易取代的又会是什么好东西？”

“你！”玄卿这回倒是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希望你一直能这么嘴硬。”

“借你吉言了。”黎夜回怼。

玄卿拂袖，一副‘懒得搭理你’的样子。

“这位就是黎小姐吧？”一道轻柔的声音响了起来。

黎夜这才看清对方的长相, 所谓‘一笑倾人城，二笑倾人国’指的便是这样的美人了吧。皮肤白皙干净的就像是完美无瑕的白玉，眉眼间既有疏离又透着股难以言说的悲悯，一双暗银色的眼睛仿佛是这世上最纯粹也是最纯净的珍宝，既有稚子的纯真又有贤者的睿智。

只是对方身上明显带着股虚弱的气息，苍白的嘴唇看不出半点血色。

“我听小谨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一直都很想见你，但因为我身体的原因，一直没办法离开这里...最后以这样的方式见面，真是不好意思。”

黎夜的眼睛眯了起来，她点了点头似是认可，“确实。很别具一格。”

对方明显也听出来黎夜语气里的讥讽，“如果是因为您母亲...嗯...另一位黎小姐的灵魂被强行拘来的事生气也是情有可原，但...毕竟她是唯一知道泉眼位置所在的人，我答应你，一旦找到泉眼，我便第一时间送她入轮回，怎么样？”

黎夜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瞳孔一颤，第一时间看向黎女士，

她又看向玄卿。

玄卿耸肩，”你又没问。”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但黎夜知道，他说的是，‘你又没问，我凭什么要主动告诉你’。

黄泉像是刚刚才知道情况似的，满脸的歉意地看向黎夜，“抱歉。我不知道...”

“还不走么？”出声打断的是黎清漓，她没有看任何人，“我不想卷入你们任何人之间的争斗。对我来说，你们谁做这幽冥的黄泉共主都一样。”

她看向黄泉，“你不需要做出额外的承诺。按我们当初说好的，我带你找泉眼，你解放黎家的所有灵魂。”又转头看向黎夜，“黎夜，我知道你过去恨我，但现在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全部的真相，我并不觉得哪里亏待了你，你也没有立场恨我，所以看在我将你养大的情分上，如果最后...我希望你能解放黎家所有人。”

黎夜看着黎清漓的眼睛，想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点别的情绪，但她失望了，那双眼睛比过去更冷静也更无情。她唇角轻轻往两边扯了扯，“好。我答应你。”

黎清漓像是松了口气般看向在场的所有人，“我想，以你们这尴尬的身份就没必要说些有的没的话叙旧了吧？毕竟要到那个地方，可是要费上不少的时间。”

不知道是不是黎夜的错觉，黎女士在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朝着黄泉瞥了一眼，难道对方的时候不多了？还是说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时限？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黎清漓戳破了众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一路上所有人都默默不语，只有脚步在幽冥土地上起起落落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黎夜总觉得这个黄泉和巫谨描述的有些不一样。是因为巫谨对对方有滤镜的原因还是一个人在经历了生死和背叛后的性情大变？

变回普通人 么？

黎夜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上面隐隐有银色光芒闪动，体内的小橄榄她也能清晰的感应到。

她想起自己之前和玄卿的对话。

“幽冥自然不能出现两个黄泉共主，你没了成为黄泉的资格，自然是变回普通人。难不成你还想在幽冥待着？你人间适应的很好，找到泉眼，人间的那些鬼域自然会消失不见...”

黎夜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能重新变回普通人怎么能不算一件好事呢？她的眸光落在走在她前面的一道背影上，只一瞬便彻底收回，不带半点拖泥带水。

有些东西若是不能独占，那便彻底弃了吧。

不知道走了多久，黎夜感觉自己的腿就像是被人灌了铅，没走一步都感觉沉重无比。

但没有人停下。

终于，在不知道又走了多久的时候，黎清漓停了下来。她指着不远处的一处空地，“到了，就在那里。”

黎夜看着那片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的残垣断壁，皱了皱眉。

玄卿三人倒是没有怀疑，径直走上了那片空地。见他们回头看自己，黎夜抿唇也踏了上去。但下一刻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她踩过的地面竟闪出了点点金光。金光汇聚一小摊金色的水，随着金光越积越多，没多久便形成了一道浅浅的溪流，

所有人都紧紧盯着那条溪流想要找到隐藏在里面的泉眼，但不知道是藏的太深还是泉眼并没有出现，他们找了几十遍都没能找到，直到黎夜将手伸进了水里。

一棵小树苗瞬间从泉水中拔地而起，转眼便变成了一棵参天大树。粗壮的树干上是流动的经络，叶子是金色的，黎夜用手轻轻一点，树叶便像是充满了水的气球，“啵”的一声碎了，散落许多水滴。

这棵树竟然是水做的。

黎夜指尖钻出来一根细细的藤蔓。它似乎很藏喜欢叶子里的水，像个调皮的孩子，轻轻拍打树上的叶子，泉水雨点般落在叶子上，藤蔓上结出新的叶子，甚至还开出了小花苞，就连根茎也粗壮了不少。

“彼岸花黄泉藤？”玄卿皱眉看着黎夜，“这东西你哪里来的？”

“捡的。”

玄卿被她一揶看向巫谨。

巫谨有些心不在焉，并没有看到玄卿疑惑的询问。

“小谨？”

“嗯？”巫谨回过神来。

“那个黄泉藤和彼岸花怎么回事？那家伙说是捡的。”

他看着站在树下的黎夜，这是在黎家分开后，第一次正视对方，他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让玄卿惊掉下巴的答案，“的确是捡的，”

捡的？！

玄卿皱眉，这东西可不是谁都能捡的，必须它自己愿意，否则谁都不能强行控制它们中的任意一个。看黎夜手上的那个，应该是...

他的瞳孔猛的一震，很快便又恢复了平静。

其他人谁都没有靠近这棵树，就仿佛除了黎夜，它能腐蚀所有人一样。

过了一会树上的叶子开始枯萎，那些叶子像是开始反哺树干，里面的水分逆流回树干，没多久，树上的叶子变得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就在叶子消失不久后，一个金色的米粒大小的金光出现在了树上。所有人都围在了树下，屏住呼吸看着那个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几个呼吸间就长到了乒乓球大小。

“泉眼...出现了。”

黄泉迫不及待的伸出手，让黎夜没想法到的是伸出去的还有另两只。

一只是巫谨，另一只是阻止巫谨的玄卿。

“你果然变了，小谨。”玄卿面露怜悯，“我就和主人说你在人界待的太久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可偏偏她还不信。你实在太让我们失望了。”

巫谨见自己失手，冲黎夜大喊，“快。”

黎夜指尖的藤蔓瞬间便冲向了泉眼，但已经迟了，在距离泉眼不到一毫米的位置，被人捷足先登了。

黄泉树失去泉眼的一瞬，便迅速枯萎。

“我拿到了...”黄泉看着掌心的金色小球，“它终于回到我手里了。”

黄泉的眼泪一滴滴落了下来，她眸中是明媚的笑，看向玄卿，“玄卿你看到了么？我终于拿到了，不用再日日夜夜受侵蚀之苦了...”

玄卿一鞭甩开巫谨，刚想说点什么，眼底便浮现出了惊恐，“主人...你的脸...”

“我的...脸？”黄泉指尖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脸颊，触手的却不是光滑的皮肤而是黏糊糊的像是烂肉一般的东西，“怎么回事？！”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她的手已经不能再称为手了，黑色的胶质，从溃烂的皮肤流出来，没有血肉更看不到骨头。只有泉眼还在一片漆黑的污浊中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是泉眼！”玄卿大吼一声，“快扔掉！”

泉眼从黄泉的指尖滑落，但她身体的溃烂却并没有停止，玄卿跑到黄泉身边将人揽在怀里。

“别怕...”

“别怕...”

眼泪从玄卿的眼眶里滑落下来，“我会有办法的，你相信我。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有办法救你的...”

黄泉似乎想说什么，但她已经做不到了。她的喉咙破开一个洞，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巫谨也走了上来，垂眸看着已经不成人样的黄泉满眼都是痛苦和纠结。

黎夜被眼前这一幕惊的呆立在了原地，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很快黄泉便碎成了一滩黑色的泥，无论玄卿怎么捧都无法将人抱进怀里。

玄卿痛苦的哭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黎夜看着这一幕有些心酸，但显然有人不这样认为。

“很开心吧？”玄卿眼睛通红，眸中的恨意几乎能灼烧每个看向他的人，“你终于能替代她了是不是很开心？我告诉你，不可能！”

话音刚落，手中的长鞭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向了黎夜，巫谨挡在黎夜身前，将长鞭握在手里，“玄卿，你冷静点！”

“冷静？这个女人一起陪葬我就能冷静！”

“你听我说！”巫谨挡下对方挥来的第二鞭，“事情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是不对劲！”玄卿根本不听巫谨说什么，径直挥下了第三鞭。

这一下巫谨直接用身体挡了下来，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便横在了他的胸前，“你...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这一切一定是你们之前早就算计好了的？”

巫谨也来了火气，秩序之链从他掌心钻出，直接缠住了对方握着鞭子的手，“泉眼的真假你难道认不出来？！不要自欺欺人了！那个人本身就不对劲！你觉得她真的会让你做那样的事？将所有人的生魂引到大庵山就为了让自己醒过来？这些人哪怕最后回到自己的身体，也会受到影响！”

“所以呢？她为了这个地方尽心尽责，甚至差点死去，让那些受益者付出点代价怎么了？那是他们欠她的！放开我！”

“你！”

“倒是你，巫谨。你这么帮那个女人，是喜欢上她了还是爱上她了？为了她，你竟然连殿下都敢背叛！”

“你到底明不明白，她才是...”巫谨的声音戛然而止。

“是什么？是你的主人么！”玄卿不甘示弱的回怼。

见巫谨直愣愣地看着自己身后，他下意识转身，只见黄泉之前化作的那一滩黑色的淤泥里正不断的冒出一颗颗近乎透明的黑色水泡，就像有什么东西，即将从里面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