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的孩子, 懵懂，冲动，喜欢攀比还爱面子, 活得幼稚又肆意。

而车厢里的这群学生，一开始也如普通的青春期的孩子那样，男生偶尔会扯一下女生的头发, 彼此间开个无关痛痒的玩笑，抑或是炫耀一下自己脚上某个品牌的新鞋，讨论一下某部热播的电视剧某个喜欢的明星，仅此而已。

记忆的漩涡绞的他们心神不宁，但早已在他们心底扎根下来的厌恶和鄙夷，在记起那人的模样时, 皱起的眉头还是习惯性地不加掩饰。

其实, 一开始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玩笑。

不。

直到在列车遇到那些恐怖的事情之前, 他们仍觉得只是玩笑。对于不喜欢甚至是讨厌的人, 做出排斥的行为，这在他们看来再正常不过。

但事情明显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和能力范围, 他们此刻如同桶里的鱼, 笼子里的鸟, 甚至是一小块黏在地板上的污渍，只要轻轻一抹, 就再留不下任何痕记。

茫然和恐惧在他们脸上交叠，他们开始反省，那些也许在他们看来无伤大雅的玩笑，在那人的眼中，的确属于…某种霸.凌。

脑海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过往的画面，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像脱轨的列车那样不受控制…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变了质…？

好像是因为对方常年低头畏缩羞怯的举止…是那身常年被洗的发白的衣服…又好像是那天体育课从她身上传来的那股隐隐的臭味…

也可能是对方那被长长的刘海遮住的阴郁长相…是班主任又一次在班上抱怨她拉低了班级的平均分…抑或是那有些复杂而又混乱的家庭背景…

过程已经没有人记得清了, 只知道最后那个人成了被全班同学嘲讽和欺负的对象，一个被无视的透明人。

最后的记忆定格在了那个常年被排挤在杂物堆的座位，那个被遗忘在角落总是穿着一套泛白的蓝色校服被他们起哄叫着“霉女”的人。

这帮还没来得及成年的高中生直到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人究竟有多恨他们……

陈乐乐看着之前骂她骂得最欢的那几个，此刻跟群被吓坏的鹌鹑似的，原本涨成猪肝色的脸已经惨白到近乎透明，浑身上下都被一股灰败颓丧的气息所笼罩。

她知道，该记得的…都记起来了。终于不止她一个人在恐惧的泥潭中挣扎。

而她此刻也已经完全明白了那句曾被她嗤之以鼻的“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真正意义：如果她这片雪花并不无辜，那么其他雪花也该承担和她同样重量的代价。

陈乐乐忍不住想要发笑，笑声里是抑制不住的报复的快感。

但只一瞬，她夸张的笑声便戛然而止。

一股寒意便从心脏蔓延至全身，她只是被那些人奚落几句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报复，那她呢？

之前那些凄惨的死状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了眼前。

对方显然没有打算那样轻易地饶过他们。所以消失前…她大概会以人类无法解释地可怖的状态再继续逗留一会儿，并以…活着的姿态。

这个念头不禁让陈乐乐打了个寒战。

那些人…真的能救她么…？

陈乐乐用力一甩头，像是想将那些令她不安的念头全部甩出去。

如溺水之人抱紧唯一的浮木。她疯了般的在心底重复：可以的！他们一定可以救她的！她一定能活下来！

几次下来，催眠式的自我安慰总算起了点成效，陈乐乐苍白的脸色有了点好 转。

令人压抑的安静。

学生那头气氛僵持，彼此间像是有道无形的屏障，仿佛身边站着的不是相伴3年的同学，而是需要戒备的陌生人。

而任务者这头则相对轻松不少，他们冷眼旁观，毕竟真相暴露的越多，他们存活的概率就越大。

“可…可我从来都没有欺负过秦冉啊！”一个短发女孩撕开了眼前沉闷的氛围。

秦冉…

这个名字乍一入耳，脸上都露出了短暂的茫然。

下一秒，他们恍然大悟。

啊…

对。

她有名字，不是霉女，而是秦冉。

“是，你是没欺负她，也不叫她外号…”另一个女声语带讥诮。

“你只会跟别人说：她怎么这么不自爱呢？女孩子就该干干净净的…”她翻了个白眼，故意用发嗲的声音模仿。

“可你真的有闻到她身上有味道么？怎么不见你说那些打了篮球一身臭汗回教室的男生？男生就不需要干干净净的了？”

“你…”短发女生一噎，刚想反驳。

“别你你我我的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时候就是你第一个说霉…秦冉身上有臭味的吧？”

短发女生一下子慌了，“不是我！林颜！你可别乱说！我从没说她身上有臭味！”

“臭味和味道有区别？”

短发女生这下不说话了。

林颜精致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并没有要和你争个输赢的意思。”

她转头看向其他人，嘴唇颤抖，声音却在极力维持镇定，“你们还不明白么？不管你们承不承认欺负过秦冉，现在的结局都不会变！她把我们全部被关在了这节车厢，就已经说明了，在她眼里，我们都一样，都是…凶手。”

“与其相互猜忌，互相埋怨谁当时欺负的多一点，谁又少一点，不如好好想想办法，怎么活着出去。”

凌三挑了下眉，看了林颜一眼，这帮学生里也不都是傻子。

因为林颜，学生间的气氛再次发生了转变。

陈乐乐垂下了头，散乱的发丝遮住了眉眼，她不屑的撇了撇了嘴，唇边露出了一个讽刺的笑。

那头的学生重新燃起了斗志，为了能活下来而小声的讨论着，但这头的陈乐乐则被他们彻底无视。

黎夜将眼前的一切收入眼底，她和凌三对视了一眼，和郭江张一轩一起簇拥着陈乐乐走向自动门的另一边。

陈乐乐下意识拉住了凌三的衣角，见对方并没有反对，便拽的更紧，像是想将整个人全都塞进那片小小的衣角。

直到自动门在她眼前关闭，不知道是自我催眠的时限到了还是被林颜刚刚那一顿搅合，原本不算狭小的空间竟让她产生了一种怪异的窒息感。

她的手指绞动着衣角，指节泛白，布料崩得很紧，余光扫见站在自己面前的四个成年人咽了口唾沫。

她这才后知后觉，原来让自己窒息的不是空间，而是眼前这几个人。

陈乐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摩擦声在窄小的空间显得异常的刺耳。

就在陈乐乐紧张的快要昏厥的时候，黎夜突然开了口，“那个林颜…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颜？”陈乐乐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两眼直勾勾地看着黎夜，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不问秦冉而是问林颜。

见黎夜点头，陈乐□□过玻璃门，看到了被人群簇拥着的林颜。

“她？”

陈乐乐的表情说不上是真的看不上对方还是嫉妒。

“呵。”

“虚伪。”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吐槽了自己讨厌的人，又或者是这些话在她心里其实憋了很久了，却一直苦于找不到人来倾诉。

“她是我们当中欺负秦冉欺负的最狠的一个。那个“霉女”的外号，就是她给起的。如果非要给这一切找个罪魁祸首的话，一定有她一个。”

陈乐乐看上去比之前快要晕倒的状态好多了，表情也自然了许多，“很多阴招都是她想出来的…我是明着坏，她是背后捅刀子。”

“高一的时候，林颜和秦冉是同桌，两人关系还挺好的。”

陈乐乐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像是在嘲讽又像是鄙夷，“很多有关秦冉…家里的事，都是林颜无意间给爆出来的。”

“无意间”三个字被她加了重音。

“我们一开始其实只是…不太喜欢秦冉，因为她总是低着头，不爱说话，而且她看上去实在…有些寒酸，和我们有些格格不入。”

“一开始看她俩做朋友，我们还意外的，毕竟两个人…等级差太多，不管是学习，长相还是家境。”

“我后来听别人说，林颜是跟班上的哪个男生打赌，赌秦冉家里是做什么的。这才和她做的朋友。”

陈乐乐露出了一个不齿而又自得的表情，“我就是再讨厌王颜希，她跟我说的秘密，我也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

“林颜秦冉家什么事？”

黎夜将跑偏了的话题重新引回秦冉身上，看着陈乐乐不再满脸恐惧和戒备，微微松了口气。

但陈乐乐在听到黎夜这个问题后，脸上却露出了为难和后悔的表情。

凌三侧头看了陈乐乐一眼，陈乐乐下意识将手中的衣角又拽紧了几分，“我…秦冉家里，嗯…不太好…她没有爸爸…她妈妈…是…是做那个的…”

她这话说的有些不清不楚，但在场的几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条线索，让四人间陷入地短暂的沉默。

“她在你们之中么？”张一轩的声音有些沙哑。

“谁？”

陈乐乐一下子反应了过来，她瞪大了双眼，瞳孔因恐惧而收缩成了一个小点，鸡皮疙瘩密密麻爬满了全身，“你…说秦冉？”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目光一一从玻璃门后那些熟悉的面庞扫过。

没有陌生的面孔，更没有秦冉的脸。

“没…嗝…有…”说这话的时候，陈乐乐明显松了口气，但先前过于紧张的情绪让她此刻止不住地开始打嗝。

张一轩：“秦冉…是怎么死的？”

陈乐乐抿了抿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烧…死的。还有…嗝…她妈也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他们都说…她杀了…嗝…杀了她妈…然后一把过点燃了房子…”

张一轩皱眉：“他们？”

陈乐乐点头，眼中像是倒映着熊熊烈火，“他们隔壁那些邻居。那晚火势很大，大火蔓延到了隔壁，我们去看…看的时候，那些人骂得…很难听。”

烧死的么…

秦冉死法不禁让这几人感到有些意外。

“那个…我知道的…都说完了，你们能救我的，对吧？”陈乐乐忐忑又期待地看向凌三几人。

凌三冲着她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陈乐乐刚想松口气，手指却蓦地一痛。

只听“刺啦——”一声，凌三的衣角被扯了下来。

陈乐乐呆呆地看着手中一小节布块，望着凌三有些不知所措，“怎…怎么了？”

“小朋友…”凌三的声音依旧温柔，她轻轻摸了一下陈乐乐的头，“你确定…知道的都说出来了？”

陈乐乐眼神闪了一下，刚想点头，就对上了那双凌三似笑非笑的眼，“要不我来提醒你一下？”

黎夜知道凌三想问什么。

陈乐乐在醒来后，说的那几句话，并不是胡言乱语。

那句“不是故意的。”并不是对秦冉，而是对另一个人。

果然。

凌三的眼睛弯成了一对月牙，眸中却不见笑意，像是泛着冷冽的光，“你对廖凡…做了什么？”

她呼吸一滞，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他们知道了。

她下意识想要往车厢里跑，但只走了两步，便颓然的跪在了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

“你还有不到10分钟。”郭江的声音毫无起伏，在女孩嘤嘤的哭泣声中显得格外不近人情。

哭声一滞。

“我…我没…我没有”

郭江：“9分钟后，你会死。”

陈乐乐不可置信地瞪着郭江，想要反驳，可那人一本正经的表情，实在不像是玩笑和说谎。

她条件反射地看向凌三，眼中带了一丝奢求。

下一刻。

泪水凝固在了脸上。

死亡带来的巨大恐惧，让陈乐乐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太…太荒谬了。

她的生命竟被圈出了范围，并以…分来计时。

陈乐乐感觉自己头上顶着一个时钟，她甚至听到了秒针滴答滴答的声音，不断提醒着自己，生命即将走向尽头。

这种真实的感觉让她不禁汗毛倒竖。

“我…”陈乐乐的牙关在打颤，“我…”

就在黎夜几人想要强行逼迫对方开口时。

陈乐乐开了口，说出的内容却让在场的几人愣在了原地。

“是我…是我杀了廖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