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干净到极致的脸。

没有五官。

白玉般细腻的肌肤在灯光的映衬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黑色的长发如海藻般柔顺垂落在胸前，发尾坠着用发丝缠绕成鹌鹑蛋大小的圆球，紧贴在她身上那件大红色的蓬蓬裙上。

收腰的设计将完美的腰身勾勒出来。她的手微微垂着, 下半身完全隐匿在被支架撑起的巨大裙摆之下。

明明是诡异至极的装扮，却给人一种纯洁到极致的错觉。

“咔哒。”

直到身后响起大门落锁的声音，黎夜才猛地从这种怪异的情绪里挣脱出来。她的睫毛轻轻颤动, 眉眼低垂，将眸中情绪尽数收敛。

“团长。”

小瑶躬身对女人行礼，身体侧向黎夜，介绍道：“这是今年最后一名应聘者，也是5人中人气最高的。”

黎夜余光扫向周围，并没有看到其他人的身影, 不禁皱眉。

“他们已经回住处休息了。”团长并没有回应小瑶, 反倒是注意到了黎夜的情绪。

黎夜的心蓦地一沉。她竟然感受不到半分视线, 更分辨不出声音的来源。

“不用担心…”声音里带着漫不经心调笑的意味, “我并不能读取你内心的想法。”慵懒的声线让人不自觉跟着放松下来。

黎夜抿唇，没吭声。这话听着可信度可不高。

“呵...”团长轻笑了一声, “你倒是很有意思。”

她的身体微微后仰, 姿态放松, 那样子像是她身后有一张看不见的沙发。

“不过…”

“我听说你觉得我马戏团的节目很差劲，是么？”声音依旧散漫, 但语气明显变得有些微妙。

小瑶身体一僵，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先前她只沉浸在黎夜反杀小丑，她将接待人气最高员工的兴奋中，完全忘记对方曾说过什么。

现在被团长这么一提醒，她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人犯了多大的忌讳。

马戏团的员工虽然不值钱，但四巷街所有的人都知道团长有多在乎马戏团的声誉！上一个敢说节目不好拒付门票费用的观众在演员死后直接炸成了血花。

她往边上挪了挪, 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也不再奢望能得到什么奖赏了，只祈祷自己不要受到牵连。

空气变得滞涩。

黎夜感觉颈间缠绕着一根无形的绞索，正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扣越紧。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她终于开了口，看向马戏团团长，“我可以先问小瑶两个问题么？”

被突然点名的小瑶脸色立马难看起来，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看向黎夜的眼神惊恐中带着怨怼。

但黎夜压根不理会小瑶恨不得咬死她的眼神，只目光平静地望着团长所在的方向。

脖颈上的绳索在绞紧的一瞬，又缓缓松开。

团长换了个姿势，饶有兴味地开口，“你问。”

黎夜的目光转向小瑶，“如果你有一个很不喜欢的人，会当着对方父母的面直说么？”

小瑶一愣，她完全没想到黎夜会问这么一个白痴的问题，想都没想直接回答，“当然不会。”

黎夜点头表示认可，她看着像团长，“我想凭我能获得最高人气这点应该可以证明我的智商没有问题。”

小瑶眼睛一亮。她能一步步爬到现在这个位置，身上自然还是有些真本事的，一下子就明白了黎夜的意思。

黎夜在刻意将她和马戏团的矛盾弱化。把原本和团长和整个马戏团对立的局面扭转成她和小丑两人独立的矛盾。

把作为管理者的团长放在了身份更强势的‘家长’的位置上。

她在告诉团长，以她的智商绝不可能明知道这里是对方的地盘还对其做出挑衅的行为。

刚准备松口气的小瑶，像是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她的瞳孔忽地放大，心脏几乎快要跳出来。

这人不要命了？！

她这是在变相地否认团长的话！

果然，下一秒团长的语气变得森然，“那你的意思是...我在冤枉你？”

绞索蓦地收紧，黎夜整个人被瞬间提了上去，只有脚尖能勉强够到地面。

“等...等...我还有...一个...问题...”

没有人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黎夜感觉脖颈上的绳索几乎要嵌进肉里，她拽着绳子仰起头，努力踮起脚尖，试图缓解窒息带来的痛苦。

团长似乎是欣赏够了她在死亡线上的挣扎徘徊的样子，指尖轻轻在裙摆上点了两下。

绳子一松。

黎夜差点跪在了地上。

她支撑着身子，极度缺氧的肺部开始贪婪地吸收氧气。但她并没给自己过多的时间调整，而是喘着气看向小瑶。

小瑶被她的眼神看的一哆嗦，下意识往后躲。

掌心的汗渍被她胡乱抹在了衣服上。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着。

团长已经被激怒了，她完全不敢想象如果这个问题又踩到什么雷点，自己会不会跟着黎夜一起完蛋。

她盯着黎夜一开一合的嘴，狠狠咽了口唾沫。

大脑甚至因过度地紧张而出现了短暂空白。以至于声音竟然比口型更慢一步传进她的耳朵里。

“什么？”她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会因为一颗蛀牙而拔掉所有的牙齿么？”

这一次黎夜略有些沙哑的声音清晰地穿进了她的耳朵里。

小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想不明白这么生死攸关的时候，黎夜怎么会问出这么个扯淡的问题。

这还用问么？？？

谁会因为一颗蛀牙拔掉所有的牙齿？！

小瑶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黎夜，她想不明白黎夜为什么要白白浪费这个可以翻盘的机会。

她瞪着黎夜平静的脸。

“当然不会了！”小瑶回的咬牙切齿。

但话一出口，她像是突然有点明白对方的意思了。

黎夜看向马戏团团长，嗓音嘶哑，“小丑就是那颗看上去光洁但其实已经被蛀空了的烂牙。”

“他的表演不仅老套没有半点新意，甚至一开始我根本没弄明白他在做什么。”

“作为马戏团的老员工，他需要做的是如何让自己的节目更有新意，吸引更多的客人，而不是不思进取强买强卖，故意抹黑我们马戏团的形象。”

“我觉得...”黎夜话锋一转，看向小瑶，“没有哪颗健康的牙齿会喜欢蛀牙，对吧？”

她在赌。

赌马戏团团长的贪婪。

只要她够贪，眼下这场戏的观众就绝不止她和小瑶。

小瑶暗骂自己为什么要往黎夜那边看，这下被逮个正着，装看不见就太刻意了，干脆心一横眼一闭。

“嗯。”

她没办法说不。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俩算是被绑在了一起。

而且她也不得不承认黎夜这个问题回答的很巧妙。因为不管是承认还是否认，都会触碰到团长的雷区。

而黎夜...她既否认又变相承认了团长的问题。

她承认自己的确说过节目差劲，但仅仅只是针对小丑的不思进取，抹黑马戏团的行为，并没有攻击整个马戏团的意思。她还将自己归类到了马戏团员工的一列。

同时也是在反向问团长，‘你会为了一颗烂了的蛀牙，而拔掉我么？’

相对于黎夜的淡然，小瑶额角的冷汗几乎快要挂到下巴上，视线一点都不敢往团长的方向移，生怕团长大人一个心气不顺抬手直接灭了她们。

另一边。

坐在看台上的秦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上放映出来的画面，指甲陷进座椅上抠出来的小洞，一时间竟忘记了呼吸。

自打那个红裙团长出现后，看台上的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畏惧。

秦璐先前还只是小心翼翼地模仿，直到看到黎夜被吊起来，那种无法言语形容的恐惧才真正从心底爆发出来。

如果不是短发女孩及时投来视线，她几乎压制不住去救人的冲动。

她在那一刻才终于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这么害怕。

这场直播是马戏团团长对他们的警告！

黎夜之所以能在观众中获得超高声誉，除了她反杀了小丑之外，还有一个更隐晦的原因---她否认了小丑的节目，挑战了马戏团的权威。

团长想要杀鸡儆猴！

时间在沉默中被无限延长。

小瑶开始不自觉地颤抖，这次可能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怨黎夜么？

自然是怨的，如果不是她把自己拉下水，自己如今的也不会处在这么尴尬的位置。

但很奇怪，她似乎并没有之前那么恨了。

她忍不住暗骂自己怎么这么容易被带偏。但这种感觉很奇妙，让她第一次有了自己不一定非得“跪”着，她也是可以“站”起来的。

黎夜倒没什么太多情绪。

小丑自爆的时候，她就隐约查到了不对劲。

惩罚…太过了。

她那时就猜到小丑的死，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只是她没想到，马戏团团长会亲自来‘解决’她。

如果观众一句不满意，就能左右马戏团员工的生死，那就算有再多的员工都不够爆。

所以就算真的有人拒绝支付酬劳，也不该只有马戏团的员工倒霉。

她觉得自己赌对了。

不止是她，估计台下的那些观众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

小丑强买强卖这种事情不可能是一两天，而是长时间形成的一种默契。

马戏团马的态度是默认甚至是支持的。

所以团长的贪婪毋庸置疑。

而黎夜本身是不知道否定节目会有什么后果，但观众一定知道的。

明知她犯了忌讳，还给她那么高的支持率…

他们要么是想要看她怎么被马戏团团长弄死，要么就是…观众和马戏团其实是站在对立面的！

这两个可能性在黎夜心里五五开，最可能的是两者都有。

而团长绝不会错过这个敛财外加惩治她这个“抹黑”马戏团的新人还有警告观众这个一石三鸟的机会。

所以黎夜想要自救，就必须把一直潜藏在阴暗角落里的规则摆在明面上。

她在表明阵营的同时，把责任全都推给了小丑，也算是保全了马戏团的声誉。

团长的种种表现证明，她需要维持住表面的体面。

“啪，啪，啪。”

团长伸出右手，在左手掌心轻拍了三下，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恭喜你正式成为光影马戏团的新员工，我很期待…你在五天后…狂欢夜上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