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真相
灶台里的火柴燃烧时发出细微噼啪声。
魏蛟见油面泛起细腻小气泡, 迅速将打好的两个蛋倒进去。
蛋液遇热膨胀,边缘微卷。
魏蛟拿了锅铲,翻动鸡蛋, 直至两面外皮都金黄酥脆, 才捞起来。
往锅中倒入滚热的开水,又将事先擀好的面条丢进去。煮个半刻钟,等面条差不多快浮起来, 再将菜叶放进去。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便做好了。
就是等青菜煮熟的间隙长了些, 面条略微有点坨。
撒上葱花, 卖相稍稍变好看了些。
观看全过程的管事早已是目瞪口呆。
他明白了,现在府上最不能得罪的其实是萧夫人。
厨房闷热,魏蛟后背那块儿衣裳已经被汗湿, 他看着自己做出的成果, 虽久未下厨,但好歹简单的还没忘记, 看起来有模有样。
他低头嗅了嗅。
应该也不难吃吧。
他以前做的东西是熟的能饱腹便已算很好了, 哪管什么味道好不好吃。
盐酱油醋他都放了的。
要是萧旻珠敢嫌弃的话, 魏蛟默默想, 他塞也要给她塞进嘴里去。
……
到外面去待了大半天,身上沾染了灰尘,萧旻珠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想先洗个澡。
推开大门。
发觉屋里好像没人。
魏蛟不在?
萧旻珠眉头轻蹙,这家伙早上还一副积极踊跃要给她过生辰的样子,怎么一回来就没看见人影了。
洗完澡涂脂膏的时候, 萧旻珠最终忍不住问道:“魏蛟人呢?”
厨房那边都快传疯了。
他们眼中阴鸷无情、杀人不眨眼的君侯竟然跑去厨房为夫人洗手作羹汤。
反差感太强。
导致眼见的人觉得自己清早出门眼睛没洗干净, 听说的人怀疑是厨房那些爱讲八卦的婆子们编排出来的流言。
刚刚白桃服侍萧旻珠在里面洗浴,青竹从厨房当差的一个嬷嬷那儿听说了这件事。
听完也是满脸怔愕。
见夫人问起, 青竹下意识隐瞒道:“奴婢也不清楚。”
是惊喜便等君侯来给夫人瞧,假的也免得让夫人空欢喜一场。
魏蛟这家伙难道跑军营去了?
失落加上不高兴,萧旻珠抿了抿唇道:“青竹,我饿了,你去叫饭吧。”
青竹点头退下。
萧旻珠梳洗完,换好衣裳,从净室出去坐在外面的凳子上等饭送来。
刚坐下来,就听见门口传来动静。
萧旻珠以为是青竹,头还未转过去便下意识地问:“这么快就回来了,饭好了吗?”
魏蛟听她这么说,面色有些愣,回道:“我让厨房等会儿再送饭过来。”
萧旻珠一看到推门进来的是魏蛟,惊讶过后,脸色依旧冷淡。
身姿板正地坐在那儿,也不知在和谁较劲儿:“我现在饿了,我就要吃饭。”
魏蛟见萧旻珠反应这么大,明明中午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她生气了,一时之间立在那儿便有些不知所措。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语气带了些小意讨好:“先吃这个好不好?”
萧旻珠目光瞥向食盒,问:“这是什么?”
魏蛟将盖子揭开,低声道:“面。”
后面小声地加了一句,我做的。
时间多耽误了一会儿,面条本来就煮的软,现在变得更坨了。
魏蛟用筷子将面条转了转,裹匀汤底下的作料,再将面碗推到萧旻珠身前,“你尝尝看,味道咸了还是淡了。”
淡了的话,他顺便从厨房顺了点盐巴过来,咸了,就冲点凉开水进去。
魏蛟对自己的厨艺的自信度从原来的十之七八,一进到这个房间,就降到了底点。
萧旻珠表情微微凝固,嘴唇微张。
呐呐问:“你刚刚在厨房做这个?”
魏蛟看她,“不然呢,先别说话了,快尝尝吧。”
说话这点空子面条口感变得更不好了。
她还以为……
萧旻珠不自在地扣了扣手心。
眼神落在那碗只还剩些热气,卖相不怎么样的长寿面,她轻轻拿起筷子,夹一小筷子面条送进口中。
那一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慌促。
魏蛟双手规矩地放在桌面,目光更是紧紧跟随,仿佛要捕捉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见她嚼了两口,魏蛟满脸期待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
好吃吗?
萧旻珠微微侧脸,与魏蛟对视。
他眼神闪烁,盈满紧张和期待,莫名有种孩子气的可爱。
萧旻珠将面条吞进肚子,砸吧砸吧嘴,眉头微微一敛,脸上露出一丝莫名复杂的神情。。
魏蛟见状,心中顿时一紧,连忙问道:“怎么了,不好吃吗?”
萧旻珠随即嘴角勾出一抹得逞的笑意。
“当然很好吃啊,只是能吃到君侯亲手做的面条,我实在是太满足、太开心了。”萧旻珠笑嘻嘻地搁下碗筷,拍拍自己大腿,“得夫如此,妇复何求,快,过来让我亲一口。”
原来是在捉弄他。
魏蛟松了一口气。
又一听见她这么不正经的话,魏蛟耳根泛红,没好气地道:“吃面都堵不上你的嘴?”
“哎呀,亲一口怎么了嘛。”
萧旻珠心虚,将对误会魏蛟的愧疚塞进撒娇里。
魏蛟根本不知情自己刚被老婆怨了。
他嘴里叨叨:“就没见过哪个世家女子如你这般不正经,活像个土匪流氓。”
话虽这样说,但他仍口嫌体直的凑过去,眼睛闭上,像是大义凛然就义的英雄在说,我准备好了。
萧旻珠两手掐他的脸,笑道:“我若是流氓土匪,你就是我压寨的夫婿。”
这几个月,跟着她的作息和习惯,魏蛟每日也会多睡一个时辰,初见时的黑眼圈没了,瘦削的脸颊稍稍长了些肉,整个人的阴鸷气息散去。
就像个冷峻帅小伙。
在掐疼了之际,萧旻珠松手,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训恶犬嘛,就得打一棒子再给口肉吃。
——
开春之际,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重大消息。
凉州军溃败,义军很快攻破洛阳。
董叙身死,董太后被幽禁后宫,形同被废。
洛阳。
朝堂之上,气氛庄严而凝重,群臣聚首。
高高的宝座上,一岁多大的小皇帝穿着一袭繁复华丽的龙袍,衣裳对他来说太过沉重,束缚了手脚,他不舒服地哼闹。
乳母跪在一旁,耐心哄劝他乖乖坐着不要吵闹。
周边服侍的宫人们难掩慌乱害怕,担心不懂世事的孩子会因此惹怒宁王。
哎,六皇子的命运也是坎坷。
年纪小小就被架上皇位,这下董家倒台,宁王进驻长安……
但年纪小也有年纪小的好处,不知道那群大臣在如何谋算将他拖下皇位。
只听底下一位大臣言辞恳切道:“如今陛下年幼,尚未能亲政,先前朝政大权旁落外戚,封了一堆董家亲信文武官员,祸乱朝纲,百姓叫苦连天,多亏了王爷,解救大沅于水火之中。”
接着,又有另一位大臣站出来谏言道:“张大人所说,也是臣等所想,我朝正处多事之秋,正需一位德才兼备、宏才大略的天子来主持大局,王爷智勇双全、仁德广布,臣等斗胆,王爷才是登位的不二人选。”
此言一出,立即引起了朝堂上的议论纷纷,多数臣子纷纷附和,也有少部分的大臣看看皇座上哭闹的小皇帝,低下头,沉默不言。
先前义军入城,董家人几乎被一网打尽,现在还在昭狱里头,不日将问斩。
原先攀附董叙的门生除了骨头硬的,其余人都归附到了宁王这边。
现在的朝堂大半都是宁王的人,剩下一些分布各个皇子母家的势力。
等到讨论声小之际,宁王这才站出列,语气谦逊:“我率义军,只为了肃清霍乱朝纲的外戚董家,诸位大人抬爱,本王感激不尽,然则,天子乃大沅之本,岂能因年幼而轻言让位,皇兄若底下有知,必会苛责于我。”
说到这儿,宁王竟隐隐有泣音哭相。
上面原本哭闹的小皇帝突然停下来,呆呆地看着他,一边咬指头。
像是在好奇,他一个大人,怎么也会哭?
宁王抬袖擦了擦眼,义正词严道:“本王虽不才,但誓将辅佐天子,安稳朝政,以保我朝基业稳固。登位之事,实数大不敬之言,本王,万不能从。”
宁王的话,让朝堂气氛一时变得微妙起来。
王丞相,也就是太皇太后的兄长,两手交握身前,听见宁王极其周边人的惋惜之言。
双目微阖,心中冷冷一哼。
虚伪之人。
这一场关于皇位的归属无疾而终。
不久又听说,一些个大臣联名上书,请求幼帝退位让贤给宁王。
一个还不识字的小孩儿懂什么。
众人只觉荒谬又可笑。
直到夏初之际,实乃推辞不过的宁王才接纳了大臣们的建言。
很快,年仅一岁多的幼帝颁布诏书昭告天下,将皇位禅让给自己的皇叔宁王。
这出戏好似才唱完了。
宁王继位后,封崔琰为淮南王。
王府。
崔琰刚下马,流禾便赶紧跪在他脚下。
流禾面容焦急,流泪哭泣道:“王爷,小郎君生了病,侧妃恳请您去见一见。”
去岁末,萧青雁诞下了一个男婴。
崔琰取名泓。
和府邸下人预想的那样不同,崔琰对长子泓并不算多亲热,对生下孩子的妻子也不知什么时候起变得冷淡。
崔琰目光冷冷从她面上移开,抬脚欲走。
哪知流禾却胆大地来抱他的腿,哭着喊道:“王爷,奴婢求您,小郎君烧热,王妃不让我们出去请郎中,娘娘实在是没办法了。”
崔琰冷肃凝眉,“可是真的?”
流禾重重点头,“千真万确。”
崔琰唤来侍从,命他立即去请郎中。
随后对流禾启声道:“带我去看。”
流禾受宠若惊,忙从地上爬起来,领崔琰去后院。
萧青雁抱着哭闹的孩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看着孩子哭红的小脸儿,她满目心疼地挨上去,额头还是很烫,“不哭了,泓儿乖,大夫马上就来了。”
萧青雁原本以为她有了孩子就有了傍身。
但自从长宁进府后一切都变了。
崔琰偏宠长宁,再加上宁王现在成了皇帝,长宁性格更是骄横跋扈。
儿子发烧,趁崔琰不在,长宁竟拦着不让下人去请大夫。
萧青雁抱着孩子,银牙咬碎。
这一切,何时是个头。
“娘娘。”流禾唤。
萧青雁看眼跟着流禾进门的崔琰,一时间怔住。
不禁泪水上涌,“王爷。”
崔琰迎步上前,问:“泓儿如何了?”
这个孩子,也流淌了一半他的骨血。
崔琰做不到完全无动于衷。
萧青雁焦急地将孩子抱给他看,“烧热一直退不下来。”
崔泓其实还并不认人,见到他来,却渐渐止住了哭声,只偶尔带一丝抽泣声。
崔琰接过孩子,抬手在他额上摸了摸。
眉头紧皱。
萧青雁看看他脸色,边用帕子拭泪,“泓儿定是看到爹爹来了才不哭闹了。”
说话间,大夫便来了。
……
几个月大的婴儿,不好直接施针喂药退烧,以防万一,只能大夫开了药,熬好先给乳母喝,让小公子喝乳母的乳汁。
药效虽折半,但也可以避免药效对婴儿过重有其他的影响。
大夫离去后,崔琰再看了两眼孩子,也准备离开。
“王爷。”
萧青雁慌乱叫住他。
崔琰侧过身。
萧青雁眸中闪烁着不解和伤痛,“我实在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王爷要这样忽视我?”
明明长宁进门前,崔琰还对她十分愧疚,然而一从洛阳回到青州,长宁进府后,崔琰就变了。
变得对她冷漠。
萧青雁实实不解。
难道崔琰真的如府上流言所说爱上了长宁,厌恶自己这个发妻吗?
以至于封淮南王后,给长宁请封正妃,她成了侧妃。
现如今宁王登基,长宁成了公主,不一样了,这她也能理解。
毕竟按照梦中的轨迹,宁王就算当了皇帝,也当不了多久,即将到来的乱世将会长达数年。
但为何她生下孩子,崔琰竟看也不来看。
萧青雁想了许久也想不通。
崔琰听她问为何,心中冷笑不止。
若他没有意外得到前世记忆,岂不是要被这个女人愚弄得团团转。
但当下他还旁的事要做,还不想闹得太过难看。
崔琰淡淡道:“你只需好好照顾泓儿,其他的勿多想,”
说罢,便要离去。
然而萧青雁却突然紧走几步,从后抱住了他。
她带着抽泣声道:“请王爷明示。”
崔琰好不容易过来一趟,若是不问清楚,尽管生活在一个府上,她也难得见到他。
她要为了自己和孩子的将来考虑。
泓儿如今是王府唯一的长子,因为生在崔琰封王前,也是嫡子,为何崔琰不请封世子。
就因为泓儿是她生的?
便要如此忽视。
她不明白。
还有长宁拦着不让下人出去请郎中,若崔琰没及时回来,任凭泓儿高烧,结局会如何,萧青雁根本不敢想。
崔琰会如何问责长宁?
这一切的一切,萧青雁忍了太久,都想要问清楚。
萧青雁慌不择乱地失了分寸。
崔琰深吸了一口气,将环在腰上的手用力掰下来,转过身去看萧青雁。
萧青雁神色负屈。
崔琰也忍不下了,他冷笑,故意道:“你做了什么事,自己清楚,我只问你,从他人身上抢东西,心里可会愧疚难堪?”
萧青雁一惊,面色猛然惊惶不定。
然而崔琰只说了这句话。
直到对方离开,她才回过神来。
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
难道,崔琰竟也获知了原本的结局。
婴儿啼哭不停,萧青雁却神色惊恐惶惶然地从床边骤然滑落,。
这一切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