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瑕!”沈乘月却又叫住了她, “最近的事,是不是和你有关?”
“姐姐怎么会这样想?”
沈乘月难以解释这个想法,理智上她自己都想不通沈瑕哪里来的本事插手天下大势, 于是只能搪塞道:“直觉。”
沈瑕回头一笑:“当然,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自然和我有关。”
“……”这个答案实在敷衍,答了等于没答。沈乘月注视着她, 轻声问道,“如果你想毁灭一切, 为何还要施粥救人呢?”
“一码归一码, 救人是我的功德,毁灭是我的罪孽,我并不指望功过能相抵,”沈瑕说这话时唇角仍然带笑, “如果我救过的人死在这场浩劫里, 我也许会替他们惋惜的。”
沈瑕对沈乘月的耐心显然已经用尽了, 说完这一句,径直离去, 再未回眸。
沈乘月也没有继续追问, 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才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夜晚危险的长街上, 便连忙转身往沈府的方向跑去。
路上她远远听到脚步声, 连忙闪身躲进一旁的暗巷,漆黑的夜色一向令她恐惧,如今却成了一种保护, 她在黑暗中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捂住口鼻, 生怕呼吸声太大被人发现。就算从小到大她都被保护得太好,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沈乘月至少还没蠢到猜不出被发现会有什么后果。
乱世之中,人命如飘萍,她今日就算死在这里,来日太平以后,祖母和父亲想追究,怕也未必找得到凶手是谁。
沈乘月听着脚步声渐渐靠近,心跳如擂鼓,每一个鼓点都预示着危险的接近,她憋着气几近窒息,甚至都没有多余的心思分神去埋怨沈瑕。
几双袴靴很快出现在她视线里,她紧张到极点时,身子却不知为何停止了颤抖,她的视线渐渐适应了黑暗,看到巷子里一块散落的石砖,便放下紧捂着口鼻的手,摸索着拾起它。
握紧兵器,显然要比捂紧自己的口鼻更有安全感些。
遇到危险时,沈乘月那多年来没怎么用过的脑子终于开启运转,她开始思考着这条暗巷另一端通往何处,自己全速奔跑的话,能否在后面几人追上之前赶回沈府。如果不能,附近有没有哪户交好的人家能收留自己?他们会冒险给自己开门吗?
对了,隔壁那条街上住着左春坊赞善,那家的小姐被父母禁足的时候,曾钻狗洞出来找沈乘月一起玩,当然那是她们不到十岁时的事了,但那狗洞应当还能容她通过。
但左春坊赞善是六品文官,武官府上的护院大都是他们从军中带出来的退役或在役的兵丁,可文官府上随扈没那么完备。且六品官衔怕是震慑不了这些乱党,自己会不会反而给赞善府上带去危险?
等等,也许还有别的选择……
说来奇怪,如此紧张的时刻,求生的本能忽然带着那些她从未思考过的事一道浮现在沈乘月脑海里,让她那几乎锈住了的脑子越转越快。仿佛只有在这种关键时刻,她的脑袋才醒悟它不是她的漂亮摆设。
好在这些思索并没有派上用场,那几人并没有发现沈乘月,只是嘴里抱怨着夜晚巡逻的差事,径直走开了。
沈乘月歪着头端详了半晌手中的石砖,才把它抛开。她很珍惜自己的生命,刚刚也的确非常恐惧,但恐惧这东西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有人恐惧时会大脑一片空白,双腿发软;有人恐惧时,会拼命思考退路,想办法绝处逢生。沈乘月一直以为自己会是前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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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一点一点流过,几位皇子好歹没蠢到家,最终还是把虎符交给了太子的人去调兵,以抵御太原、青州两地藩王。
沈乘月也在这个时候离开了京城。
沈府的下人们,但凡在外地有亲戚可投奔的,老夫人也都给了一笔路费,让他们自去逃命了。这个时候京里的银号都关门了,银票自是不好用的,老夫人干脆把府里库存的几箱银子都搬了出来,放在院子里,让每个下人取了一份各自离开。
“老夫人,”管事有些惊讶,“这给的太多了。”
“这些银子将来沈府能不能保得住还不好说,不如今日给你们分了,至少还算派上了用场。”
“多谢老夫人!”
老夫人叮嘱道:“乱世之中财不可露白,你们千万要藏好。”
“是!”
下人们陆陆续续地走了,老夫人自己却不肯离开,她握着沈乘月的手劝道:“我年事已高,经不起折腾,何况你父亲还在宫里,你母亲和大哥都联系不上,你妹妹也不知如何了,我等在这里,至少他们回来时还有个照应。”
“那我也不走,”沈乘月哭着抱住祖母,“我留下来陪您!”
“听祖母的话,现在能走一个是一个,”老夫人苦口婆心地劝她,“我已经派人给你母亲和大哥都去了信,如果他们能收到,也该想办法逃。”
“我不……”
“你留下来也帮不上忙,”老夫人拍拍她,“别怕,孙嬷嬷会陪着你,就当出去云游一圈,顶多一年半载就能回家。”
沈乘月还是不肯,最后气得老夫人让人把她强行押上了马车。杜成玉坐在她对面,沉默了一好会儿,才问道:“你还好吗?”
这是杜家的马车,老夫人不放心孙女一个人上路,把她托付给了杜家。兰濯ῳ*Ɩ 跟着她一起走,云沾却自愿留下来照顾老夫人。
杜成玉的兄长已经为官,和沈父一样被召进了宫,很久没回来,杜府急着把其他小辈送出京城,万一出了什么事,也算保留了一份血脉。
“我很好,”沈乘月不愿在别人面前哭鼻子,“你为什么一直背着手?”
杜成玉无奈地侧了侧身子,给她看自己被绳索绑在身后的双手:“因为我和你一样是被押上来的,祖父吩咐了随行的人,离开京城以后才能给我松绑。”
“……要我帮你解开吗?”
“那当然好,”杜成玉点头,“我在座位下藏了把匕首,你可以把绳索割开。”
沈乘月费了点力气才弄开了绳索,两人相视惨笑,心知就算绳子解开了,也不可能真的跳车回去了。京城风起云涌,而两人无从参与其中,只是被当成不知世事的小孩子,远远送走保护起来。
杜成玉和她一样,都被换上了简单的布衣,玉冠换成了发带,首饰之类更是别提了。在外逃命,自然是不能太招摇。
“我们要去哪儿?”沈乘月问。
“先去江南,”杜成玉叹气,“如果那边也乱起来,就继续往南逃。”
“和我们同行的还有谁?”
“我的侄子侄女,还有嫂嫂,”杜成玉苦笑道,“两个孩子比咱们还惨点,他们是睡着的时候直接被搬上马车的。”
“你说……我们还能回来吗?”
“当然,”杜成玉不假思索,“大楚几百年的基业,总不会就这样毁之一旦吧。”
“希望不会。”天下怎会短短时间就从盛世切换到乱世呢?沈乘月想,一定不会的。虽然前几朝并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例子。
两人一时间都没什么心思闲聊,马车驶到城门处时,沈乘月从帘子分析看出去,正看到随行的下人赔着笑,给城门口的士兵塞了一块金子。
马车离开京城,她回头望了一眼城门,她并不喜欢这个故事的走向,奈何并没有改变的能力。
沈乘月这一路走得并不顺畅,尽管马车外观已经尽量低调,一行人还是遇到过两次劫匪。天下要乱起来了,很多人趁着官府没心思管事的工夫到处劫掠。甚至有些人随便占了个山头,就敢喊出自立为王的口号。
随行的人负责打交道:“我们人数也不少,真打起来诸位未必占得到便宜,不如我们出个百两银子当作买路钱,请各位好汉吃酒。”
他们一行人都带着精良的兵刃,一般人不会选择硬碰硬,拿了银子也就算了。
沈乘月摸了摸腰带,那里面缝了两枚金戒指,是祖母给她的保障,以防万一她和其他人失散,或是身上的银子都被偷了抢了。这两枚戒指至少还能让她找个地方落脚,好好活上几年。
路上他们还遇到了一个教派拉人,说是缴纳银子入会,就能保众人平安,一行人觉得诡异,连夜跑远了。
杜成玉知道沈乘月娇纵,一路上多有照顾,她却成长得很快,只有第一天抱怨过难吃的干粮和已经冷了的肉汤,第三天就学会了自己生火。
一行人径直前往江南,路上发现很多店铺都已经关了门,大概老板也都逃命去了,一路往南走,到了未被波及的地方,情况倒还好些。
等快到南边,发现这里的大城池几乎一切如常,他们才得以在客栈中落脚,沐浴更衣,晚膳后还能去城里逛逛。
街头传来丝竹之声,沈乘月被吸引过去,透过敞开的窗子,看到楼里美人歌舞,管弦齐鸣,辉煌灯火下有人推杯换盏,时而有笑声传出来,一派纸醉金迷。
沈乘月沉默着看了很久,杜成玉站在她身边,并没有问她在想什么。
守门的人见两人衣衫朴素,便吆喝着让他们躲开些,别挡了门口的路。
“姑娘,”孙嬷嬷轻声劝她,“再过几座城,我们就能找到落脚处,安定下来了。”
沈乘月垂眸:“可这样的安定又能维持多久呢?”
休息了一夜,一行人本要继续赶路,可还没出发,又听说吴地的藩王起兵,要帮助朝廷去剿灭太原、青州兵马。但话虽如此,谁又说得清他真正存的是什么心思。大家连忙商议如何紧急改道,才能避开吴王兵马。
一行人无不是忧心忡忡,本盼着事情能尽快平息,好回返京城,却眼见想分一杯羹的人越来越多,乱象愈演愈烈了。
“我们往哪儿走?”沈乘月问。
被杜、沈两府重金托孤的侍卫站在地图前,指了两条路:“第一条,我们避开吴王兵马,绕过江南,直入岭南。”
“岭南是不是很偏僻?”杜成玉的小侄子问道,“人烟稀少,环境潮湿,我在书上读到过前几朝有人被贬谪流放到岭南。”
“大楚的岭南比前朝要好些,至少瘴气得到了治理,人烟也稍多了点,”侍卫回道,“不过你们……可能不会太适应。”
京城里娇生惯养的小孩子,连赶路时都被折腾得病了几天,断断续续地发烧,如何能不让人担心?几个大人都蹙了眉:“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我们就在这座还没被波及的城池中落脚,等到军队波及到附近,我们再逃就是,”侍卫道,“好处自不必提,坏处就是到时候我们的消息未必能得到的那么及时。”
大家面面相觑,杜成玉觉得有嫂嫂在场,觉得由自己拍板不好,嫂嫂又不好意思为了自己两个孩子多休息,就开口让大家一起留下来面对可能会有的危险。
“那就先在这里休息一段时间如何?”沈乘月看着大家面上浮起的疲惫,“最多七日,等休息好了,我们就立刻往岭南走。”
她给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大家闻言都点头表示赞同,也要趁这几天多采购些今后生活所需的物件。
大家都还有亲朋好友在京城里,一路上几乎每天都在试着打听京里的消息,可一般要隔上数日,才有零星的消息传来。后来众人几乎已经麻木了,开始安慰自己,没消息才是好消息,至少说明暂时没有大事发生。
过了没多久,大家又听说青州兵马拿下几城,破开城中监牢,把所有罪犯收入旗下,又强行征招了当地百姓,最终在齐州与大楚调去的驻军短兵相接,爆发了激烈的战斗。
“原本设立来抵御外侮、拱卫大楚的藩王,如今却成了要覆灭国家的反贼……”杜成玉难免感慨了一句。
沈乘月还在采购备用的物资,孙嬷嬷陪着她,教她如何挑选、如何讲价。
“嬷嬷以前从未教过我这些东西。”
“姑娘从前哪里需要担心银子?”孙嬷嬷心里也有些难受,以前买贵了就买贵了,不需要放在心上,但那样的日子很可能要一去不复返了。
沈乘月沉默下去,孙嬷嬷想哄她开心:“我看那边的酒楼里有卖姑娘喜欢的芙蓉甘露酥,不如多买些,备着路上吃吧。”
“不了,”沈乘月摇摇头,“马车上空间有限,不如买些能填饱肚子的干粮备着。”
“是。”
“不过嘛,”沈乘月眨眨眼,“我们还可以去那酒楼最后享受一回。”
孙嬷嬷笑了起来:“好!”
沈乘月给家里写信报平安,她写了很多封,寄望于总有一封能递到祖母的手里,她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却还在不停地寄信。
一行人最终在岭南落脚,这里并没有被战乱所波及。众人买了三间小院,比邻而居。
有的侍卫心系亲人,按照约定把主家送到这里,完成任务,便即离开。最后沈、杜两家的随扈总共留下了不到十人。
他们初来乍到,被人盯上,深夜便被贼光顾了一回,下人听到动静追出去时,贼已经警醒地跑掉了。被偷的是杜成玉嫂嫂的院落,可能贼人觉得带小孩子的比较好欺负,她盘点了一遍,发现丢的正是装银子的包裹,好在她还有一些贴身放着的首饰能换钱,杜成玉又把自己带着的银子分了她一半,暂时足以应对。
他们报了官,但银子又不似首饰那般特殊,也没有记号,想找回来的希望着实渺茫。
大家本就心事重重,又来了这么一遭,再加上两个小孩水土不服,又折腾了几日,且当地人的方言他们听不懂,当地的食物他们吃不惯,便都有些沉不住气,整天心烦意乱、坐立不安。
来到这里的第十天,沈乘月开始种花,强行修心养性。
她种的是当地的朱瑾花,听说花期长,又红艳艳的,很吉利。
杜成玉也陪着她种花,帮她填土:“也许开花的时候,我们就能回京了。”
但花开的时节,他们还在这里。转眼半年过去,杜成玉的两个侄子侄女已经进了当地的私塾,私塾里只有两个会讲官话的夫子,但跟着多读些书总是好事。
好在孩子学习能力更强,学会了这里的方言,课后跟着当地的孩子们玩闹,渐渐也融入了此处。
跟着杜成玉前来岭南的一名小厮,已经和当地一位姑娘开始谈婚论嫁了。其他人看着他,送上祝福的同时,心下不知为何忽然有些悲凉,他们还抱着回京的希望,不肯像他一样把此处当成归属。
最近又有些中原人迁入此地,大抵都是来避难的。大家每每在街上碰到,对视间都是苦涩,相识的第一句话都是“你来这里多久了?”
中原人聚在一起,难免埋怨起朝廷来,不明白为什么这场叛乱至今未曾平息。只偶尔听到些奇奇怪怪的消息,诸如某地天降异象,正是真王出世的征兆,然后这真王的势力才聚集起来没隔多久,又被另一位天生皇者消灭。还有什么教派壮大,支持某个天命所归的藩王的消息,总之仿佛天下一乱起来,忽然遍地都是真王,齐刷刷地仿佛地里长出来的苞米。
沈乘月再没得到过祖母、父亲、母亲、大哥,还有沈瑕的音信。
很快,他们在岭南居住的第一年时光匆匆流过,这时传来的一个消息,彻底打碎了他们的希望。
夷狄出兵,攻打大楚边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