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我说话时为什么总是盯着我脑袋上方看?”沈瑕神色古怪地问沈乘月。
“因为你的脸太碍眼了。”
“……”
沈乘月光明正大地盯着妹妹的头顶, 谁敢问她就攻击谁,因此倒也没人敢提出什么异议。
在她的视角里,沈瑕头顶上正冒出来一个黄色小圆脸图案, 她测试过,其他人看不到, 连沈瑕自己揽镜自照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有沈乘月才看得到。
这是件挺奇异的事, 但沈乘月毕竟经历过循环,再三确认过妹妹的身体和精神都没有被影响以后, 勉强能将此等怪事等闲视之。
经过几天的测试, 她发现这个小圆脸似乎代表着沈瑕的心情。前段时间沈瑕晕船的时候,那小圆脸嘴部呈波浪状,双眼像两个对着的角,看着就十分难受。
偶尔沈乘月给她送水送药的时候, 沈瑕本人除了脸色苍白些倒是看不出什么端倪, 但她头上的表情会变得可怜兮兮, 小圆脸的两只眼睛仿佛含了水光,委屈地将姐姐望着。
沈乘月提出让她下船, 去岸边的城池歇息, 等恢复过来就乘马车回京城。沈瑕却不同意, 坚持要跟着船队出海。用她的话来说, 就是“反正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在某些方面, 姐妹两个是有些共同之处的。
这几天沈瑕终于适应了船上生活,头上的小圆脸也跟着眉毛微弯,代表眼睛的线条弯弯, 嘴角微微上挑,看起来平静且愉悦。
每次沈乘月和她对视时, 她脑袋上方差不多都是这个表情。
沈乘月若盯她太久,那小圆脸就微微上仰,展开一只手的食指和拇指托住下巴,一副沉思状。显然是在疑惑姐姐又是发什么疯。
沈瑕这样一个不诚实的家伙,却突然有了这东西,反差实在很大,沈乘月每每看着她,都能借此作弊。
沈乘月为了测试,故意把一盘水煮过的青菜,无油无盐的那种,放在了沈瑕面前:“你晕船初愈,吃些清淡的比较好。”
然后她眼睁睁地看着妹妹在微笑,但头上的小黄脸却变成了小绿脸,一副即将呕吐的表情。
沈乘月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才勉强忍住笑ῳ*Ɩ 意:“怎么?不喜欢?”
沈瑕抿了抿唇:“姐姐,可以去给我泡壶茶吗?我想喝碧螺春。”
“当然。”沈乘月配合地离开,片刻后端着茶壶茶盏回来,沈瑕面前的盘子已经空空如也。而她脑袋上的小圆脸也变了,嘴角上翘,显然是一个得意洋洋的表情。
“你是不是趁我不在,把青菜倒进了海里喂鱼?”沈乘月问。
“姐姐何出此言?”反问时,沈瑕头上的表情十分平静,当然这没什么参考意义,她这人压根就不会因为说谎而心虚。
沈乘月耸耸肩,放过了她:“算了,我问过大夫了,你应该没事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
沈瑕平静点头,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脑袋上方的表情却立刻愉悦起来。
沈乘月留心观察,发现沈瑕面对船员们或是船只停泊时在港口见到的陌生人们,小圆脸上都是同一副平静表情,显然她对大部分人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喜恶。
杜成玉也在这艘船上,准备继续丰富见闻,写他的游记。沈瑕面对他时表情还不错,大概勉强可以划入略有好感的范畴。
狗子小黄这一趟也跟着她们出海,它已经是条老狗了,但因为饲养得精心,它精力还挺不错,能在甲板上跑几个来回。沈瑕很喜欢它,面对它时和面对姐姐时头上表情差不太多。
偶尔她抱着小黄坐在甲板上,低头看看狗,再抬头看一眼姐姐,头上那眉眼微弯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
沈乘月心情复杂:“你很喜欢小黄嘛。”
“当然了,你记不记得当初在边城的时候,我总是睡不安稳,你就让小黄陪我睡,”沈瑕把小黄放在膝头,抚摸着它的耳朵,“我每次惊醒,在旁边睡得正香的小黄也总是跟着醒过来。它从来没有不耐烦过,更不会因为我总是吵醒它睡觉而悄悄溜去别的房间休息。”
“当然记得,”沈乘月笑了笑,“你被惊醒的时候,小黄就来找我,让我去陪你。它出现在我房里,把一只前爪搭在我身上,咬着我的衣角扯上一扯,我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它会先在我怀里蹭一遍,大概是想安抚我,然后再去找你,”沈瑕感慨,“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教它的。”
“没教过,”也许这只狗子天生就是这么温暖,“它无师自通。”
“是吗?”沈瑕开始猛夸狗子,“我们小黄真聪明,又聪明又懂事,天底下最好的狗狗是谁呀?就是你呀!”
小黄在一声声夸赞中猛摇尾巴。
沈乘月扶额。
“回了京城以后,我似乎是好起来了,偶尔某个夜晚却又反复发作,小黄仍然守在我身边,”沈瑕又继续道,“有一次它横穿过沈府,跑了很远,从杏园一路摸到了你的月华院。”
“真是辛苦它了。”那次为了感谢它,沈瑕花了整整三天给它做了特别复杂的可口零食。
“你还记不记得?那一次我担心自己再也好不起来了,你对我说,别怕,伤口结痂的时候就是会发痒的。”
“我记得,”沈乘月颔首,“伤口总会结痂的。”
沈瑕沉默下来,安静地看着大船在海上破浪前行。海上的日出日落都很美,她们偶尔能看到巨大的鲸鱼游过,大海一片辽阔,衬托得人分外渺小,人心里那点纠结困扰更是渺小得微不可察。
怪不得人总爱去辽阔的地方看看。
———
沈瑕装得再好,她头上的表情也一次次将她出卖。沈乘月留心注意着其他人看到沈瑕时的神态,他们完全没表现出丝毫异样,显然是看不到那些圆脸表情的。
饭桌上,沈乘月把一盘子白灼虾挪了位置,放在了沈瑕面前。
沈瑕面上神色淡淡,头上的表情又愉悦起来。沈乘月试了几次,白灼虾,喜欢;蒸蟹,喜欢;炒花蛤,喜欢;鲈鱼,喜欢;多宝鱼,喜欢;??刀鲚鱼,不喜欢;鳓鱼,不喜欢……
沈乘月很快发现她喜欢和不喜欢的鱼类,区别只在于刺多刺少。她试着用公筷挑走鳓鱼的刺,再夹给妹妹,果然沈瑕愉快地吃掉了那块鱼肉。
“自己懒成这样,还总嘲讽我懒惰。”沈乘月挑眉道。
沈瑕盯了她一眼,因为被戳穿而恼羞成怒了一小下。
另外,沈乘月还发现,她们姐妹两个对于一些话本、戏曲、小调的喜好有很大一部分的重合。
曾被沈瑕评价为“俗气”的戏曲,沈乘月偶然在她面前提起的时候,她头上的表情分明是感兴趣的。
于是沈乘月故意道:“哦,对了,忘了你不喜欢这出戏了,我就不在你面前多提了。”
“……”
看到妹妹吃瘪,沈乘月就忍不住偷笑:“口是心非成这样,怪烦人的。”
另外,沈瑕其实很少生姐姐的气,沈乘月故意惹她的时候,她会用手边的东西砸姐姐,但头上的表情从来没有真正发怒过。连沈乘月不小心把凉茶泼了她一身,把她泼成了个落汤鸡时都没有生气。
这是个很妙的发现,也许对沈瑕本人而言没那么美妙,因为沈乘月招惹她的时候开始变本加厉。
“要是早点有这东西就好了,”沈乘月犹不满足,“天知道我错过了多少捉弄妹妹的乐趣。”
有时候在比较安全的海域,沈乘月会下水游一游,摸一摸海豚,沈瑕就站在船舷旁望着她,头顶小圆脸上充满了歆羡,连双眼都变成了星星的形状。
“你不会游泳?”沈乘月问她。
“会游,但是不会换气。”
“那就是不会。”
“……”沈瑕头上的表情将嘴巴拉成一条线。
“还不服?”沈乘月望着她头上的表情变化,“不会换气怎能叫作会游,你是打算游上一小段就直接去做水下亡魂吗?”
沈瑕冲她翻白眼,头上的小圆脸也跟着做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下来游一游吧,等快沉底的时候我捞你。”沈乘月邀请。
沈瑕断然拒绝。
沈乘月无奈,给她弄了个小船,从大船的船身处放下来,让沈瑕乘着小船飘在自己身边,偶尔手上动作够快得话她也能摸到一把海豚。
“据说有人在附近溺水时,海豚会来救人,”沈乘月看着游在船边的几只海豚,“但我也不知是真是假。”
“听起来真可爱。”
沈乘月有时会潜下水面,摸几个海胆扔在妹妹船上。她毕竟习过武,憋气的时间比常人久些,每每她在水下待得太久,沈瑕脑袋上就会浮现出一个担忧的表情,那表情很有意思,上半边脸都吓蓝了。衬着沈瑕本人那张面不改色的脸,分外有趣。
于是沈乘月问:“担心我啊?”
沈瑕面无表情:“谁要担心你?”
沈乘月就重新潜下去,再度吓了她一吓。
沈瑕问她海底是什么样子,沈乘月告诉她那里有很漂亮的鱼和珊瑚。她有些羡慕,但她身子一向不算强健,前段时间晕船又瘦了一圈,此时确实不适合下潜。
沈乘月就安慰她:“咱们很快就要靠岸了,那里的国家会用各色各样的宝石来交换我们的货物,到时候给你做首饰。”
“用新鲜玩意儿转移我的注意,把我当小孩子哄吗?”沈瑕失笑,头上的表情却告诉沈乘月,她的确已经被哄好了。
海上生活最好的一点就是自由,天高皇帝远,只要不耽搁行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时间久了,会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已并非俗世中人。
沈乘月的大船上可谓装置齐全,甚至还在甲板上划出了一块地盘用来蹴鞠,只是在所有的鞠球都被不小心踢进了海里以后,这项活动被迫终止。
有时候,沈瑕会乘着系在大船后的木鸟去飞一圈,沈乘月每次都会给她裹上厚衣服:“海上风大,小心着凉。”
海面平稳的时候,她们会一起乘小船,飘在大船附近钓鱼。沈瑕偶尔运气好,能钓上很多鱼的时候就兴致满满,一旦枯坐了很久还没有鱼儿上钩时她就会不耐烦。大概是习惯了付出就要有收获,觉得做白工实在恼人。
沈乘月发现她认真列了个表,总结了什么天气、海域、饵料甚至鱼钩形状会更容易钓到鱼。结果就是没有任何用处,有时候她还不如随缘乱钓的船员们收获丰厚。
于是沈瑕很快对这项活动失去了兴趣。
大抵聪明人都不怎么欣赏需要靠运气的东西,她们更喜欢自己能掌控的事物。
有时候船只靠岸,沈瑕会跟着沈乘月下船谈生意,听姐姐威胁那些对大楚船队带着恶意的合作者。
“如果这次你能够配合,我就把大楚在你这片土地上安插的所有奸细通通撤走,今后也绝不会在你身边安插或策反内奸。”沈乘月做保证时,神色庄重,拿出了二品官的威严。
“大楚真的有在这里安插过奸细?”后来沈瑕问过姐姐。
“当然没有。”
沈瑕笑了起来,脑袋上方小圆脸露出个赞赏的表情。
有一次夜晚,船队遇到了一片散发着荧光的海面,仿佛是天上的星河将的倒影嵌入此处。大家互相呼喊着出来看个稀奇,沈乘月和沈瑕也趴在甲板上认真望着这梦幻奇观,天上地下,两片星河相对流转,是最美好的梦境中才会望见的风景。
沈瑕脑袋上的小圆脸显然也被震撼到了,先是惊讶,随后眉眼弯弯,圆脸周遭冒出几个红色的小爱心。
“这趟旅程实在不枉我晕船也要跟上来,前面路上还有更奇异的风景吗?”
“一段旅程的美妙之处就在于,我们并不清楚前路会遇到什么风景。”
沈瑕头上的小圆脸就消失在这个看荧光之海的夜晚,沈乘月不知其中因由,却也不觉得遗憾,毕竟她已经摸清楚了妹妹那百转千回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