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让她院里的丫鬟抬回去吧。”
七月中旬, 闷热无风。被罚跪的沈瑕晕倒在老夫人的荣禄院。
沈乘月还在因为萧遇退婚而自怜自伤,她手里捧着冰果子,身边放着冰盆, 有丫鬟给她摇着扇子,还有祖母的柔声安抚。
而沈瑕独自倒在滚烫的地面上, 等着丫鬟来把她抬回去。
一墙之隔,仿若天堑。
她们之间大概不会再有更多交集。
当晚, 沈乘月哭闹了半宿,最后累得睡着了, 第二天在她的芙蓉花床帐当中醒来。房间四角摆着冰盆, 于盛夏之中竟让人感受不到丝毫燥热。冰盆里总填满着未化冻的冰块,此间主人不知道也无需知道它们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她只需要享受这一切。
周遭一片安宁,昨日那恼人的蝉声已经被捕蝉人处理掉了, 在这月华院里, 没有人会把大小姐的随口一句吩咐不当回事。
“姑娘醒了?”孙嬷嬷听到声音, 在门口轻声唤她,“吃点东西吧, 小厨房炖了燕窝粥, 姑娘昨日过了暑气, 正好排一排暑湿。”
“别进来!我今日谁也不见, 叫所有人都别进来烦我!”
“是, 老奴不进去,”孙嬷嬷顿了顿,“姑娘, 萧夫人来看你了,要不要老奴找个理由请她离开?”
“……”沈乘月迟疑, 就算不论萧遇的关系,萧夫人也是她母亲的朋友,是她的长辈,她咬了咬唇,“请她稍坐,我梳洗一下就出来。”
昨日她穿了嫩粉色,今日丫鬟不消多问,便捧出了余下那件新制的鹅黄夏装。
孙嬷嬷取了冰块,用绸缎包了两层,给沈乘月敷眼消肿。
铜镜里映出来一张美人面,纵然肿着眼睛,仍看得出容色倾城。
萧夫人见了她,怜惜不已,拉着她的手感叹:“多美的一张脸,遇儿居然要和你退婚,当真不知好歹,我实在不知那臭小子在想些什么。”
“萧夫人……”沈乘月的眼泪又有些止不住。
“别哭,”萧夫人连忙取出帕子给她拭泪,“你看,都怪那臭小子,连带着你都跟我生分了,都不肯叫姨了。”
“萧哥哥他……”
“萧府里昨夜折腾了一宿,”萧夫人叹了口气,“我和他爹打也打了,骂也骂了,道理讲了一箩筐,但遇儿仿佛铁了心似的。他爹气得罚他的跪,他就在院子里从夜半跪到清晨也不肯服软,定要娶那沈二姑娘。我出门的时候,他还跪着呢。”
竟连萧家父母都劝不住萧遇,沈乘月泪水决堤,紧紧握住了拳头。
“我知道你心里有恨,”萧夫人怕她指甲划伤手心,连忙打开她的手指,“当年的事你娘不让我管,如今我定然不能再坐视不理!”
但这话不过几日就变了卦,不知沈瑕做了什么,连原本反对的沈父和老夫人也不得不点了头。
再见萧夫人时,她口中安慰沈乘月的话已经变了样:“你且放心,沈二姑娘就算进了萧家大门,那也只是个妾!”
“……”沈乘月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都试图拿这件事安慰她,她只知道沈瑕要嫁给萧遇了,是妻是妾有什么区别?
她被保护得太好,见识得太少,只想得到沈瑕和萧遇婚后的琴瑟和鸣,哪里会分心去思考这个时代里妻妾身份之间的鸿沟。
见她不说话了,萧夫人也只能陪她流泪:“是我萧家对不住你。”
沈乘月去找祖母,去找父亲,两人都是摇摇头,回她一句无可转圜,却不肯告诉她为什么,她只能去找沈瑕。
“你到底做了什么?!”
沈府的二小姐表情无辜:“姐姐何出此言?”
“沈瑕,事到如今,我只想要你一句实话。”
“好啊,看在我今天心情不错的份上,”沈瑕逼近她,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告诉祖母、父亲和萧家人,我和萧遇已有夫妻之实。”
沈乘月震惊地后退一步:“不,不可能!萧哥哥他不是这种人,你撒谎!”
“很低端的手段,我承认。但撒谎又如何?只要能达成目的就好,”沈瑕看着她天真的面孔,眼神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厌烦,“就算他们问到萧遇面前,他也只会觉得我为了与他终成眷属而牺牲了自己的名节,他不会戳穿我。”
“萧哥哥乃端方君子,怎会帮你圆谎?”
“因为他喜欢我。”
沈乘月咬牙:“你不怕我戳穿你?”
“没人会信你,大家只会看到一个被抛弃的可怜女子到处歇斯底里地搬弄是非,”沈瑕拍了拍她的脸,“姐姐,别把自己弄得那么难看。我敢告诉你,就定然会有后招,你斗不过我的。”
“……”沈乘月被她言语中毫不掩饰的恶意激得一抖,“我们是亲姐妹,你为何这样对我?!”
“这时候想起我们是亲姐妹了?这是我们数月以来最长的一段对话了,”沈瑕笑意不及眼底,“姐姐,要说话就好好说,少大呼小叫的,我可没义务包容你那些小脾气。”
“萧家……”
“萧家再喜欢你,总也比不过他们的亲儿子,”沈瑕轻嗤一声,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萧遇读书读得好,年少有为,是萧家这一代最有出息的子弟,他们怎会为了你逼他太甚?”
沈乘月握拳:“你嫁给了亲姐姐的未婚夫婿,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你?”
“我不在乎,那些人都好操控得很,名声这东西,丢了再重建就是。”
“萧哥哥说你品性高洁,你施粥送药、接济乞丐,就是为了抢别人的未婚夫吗?沽名钓誉,虚伪至极!”
“哟,还会用成语了?”
“沈瑕,你是不是很得意?”
“的确,”沈瑕笑道,“看到大家都不痛快,我就痛快了。”
“你……”
“我本可以装装可怜先稳住你的,但看你这幅天真可爱的模样就火大,”沈瑕捏住她的下巴,“所以,别想拦我。顺顺当当地让我离开,一切好说,若敢阻我,就别怪我使出什么不该使的手段,把你们一起拉下水。”
“……”沈乘月从小到大,尚未面对过这么直白的恶意,一时说不出话来。
“说假话你不愿意,说实话你又受不了,”沈瑕很快对她失了兴趣,下了逐客令,“姐姐,请回吧。”
“……”
两人不欢而散。
萧家很快派人来商量退婚之事,沈乘月使劲浑身解数也无法拦阻。所有人都把她当成小孩子,会开解她,会怜惜她,但不会把她的话认真当一回事。
她郁郁寡欢了几日,老夫人忙着给她挑选新的青年才俊,似乎有了新人就能让她忘了旧人。
沈乘月对此当然没什么兴致,连摆在面前的才子画像都懒得多看一眼:“还不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有什么可看的?”
老夫人总被她泼冷水,也有些无奈:“我要真给你找个三只眼的,你敢嫁啊?”
沈乘月委屈地扁了扁嘴。
于是老夫人立刻心软了:“算了,若实在没有看中的,等新科开了,咱们沈家也去给你来个榜下捉婿。”
“不要,进士有什么好的?”
“别瞧不起人,能进到殿试的,可都是千万人里挑一的佼佼者呢,”老夫人逗她,“给我们月儿挑个年轻有为又俊俏的探花郎好不好啊?”
“探花郎?哪有那么巧,年轻有为又长得好看?”沈乘月消沉地叹了口气,忽然转了话题,“祖母,沈瑕不是好人,你知道吗?”
“……好人和坏人是很难简单界定的。”
“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老夫人沉默片刻:“她的确用了些手段。我劝过她,劝不住的。”
“你不必瞒我,我都知道了,沈瑕告诉您,她与萧遇已有夫妻之实……”
“什么?”老夫人脸上的诧异做不得假。
“……她骗我!”沈乘月反应过来,“我若当真,还真成了我搬弄是非了,这混账东西!所以她到底是怎么说服您的?”
老夫人缓缓摇头:“莫要追根究底了。”
“难道要我就这样屈服吗?”
“傻孩子,”老夫人把她揽在怀里,“放弃萧遇,不是屈服于你妹妹,只是他既喜欢别人,就算不得你的良人。”
“……如果我不肯呢?”
“找点别的事做吧,”老夫人劝道,“别总想着这件事,去逛逛街,听听戏,或者我带你去齐州避避暑,还是你想下江南去玩?”
“我都不想。”
老夫人叹气:“那就去院子里把地扫了。”
“……”
沈乘月的朋友们听说此事,纷纷登门安慰,不知有几人真正担心她,又有几人来看这平日眼高于顶的女孩儿的热闹。
沈乘月平日呼朋唤友,一道饮宴游逛的都能称一声朋友,她行事没有章法,只随性而为,又不会看人脸色,说话也有些口无遮拦,不知无意间得罪过多少人,哪知一群人中有几人真心几人假意。
“我懂你,我家里那几个庶姐妹也是奸猾狡诈,惯会钻营取利的,”有人轻声劝道,“如果你实在放不下那萧公子,大ῳ*Ɩ 可咬死不肯退亲,左右你那二妹妹只是个妾,你嫁过去做正妻,她还不是要看你的脸色过活?”
沈乘月怔了怔,她从未想过还有这个可能性,她下意识觉得,爱了一个人就不能同时再爱另一个,竟忘了纳妾后还可以娶妻。
“可萧遇若是不愿意呢?”
“嫁娶之事,有几人是当真情愿心甘的?不都是父母之命、门当户对便罢?”说话的人不以为然,“他再不情愿,还能和你置气一辈子?”
“……”沈乘月有些茫然,如果真的这样做了,那他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以你娘和萧家的交情,只要你愿意,先进萧家大门的就是你,”那人继续道,“男人嘛都好美色,你和萧公子先成婚,你生得这么漂亮,总能拢住他的心思,蜜里调油,过个一年半载,拿住了管家权,怀上子嗣,再放二姑娘进门,她还能掀起什么风浪?到时候她要在你手里拿月钱讨生活,婆母又站在你这边,沈瑕拿什么跟你争?”
说话的人是在认真给沈乘月提建议,并不是为了坑她。这其实并不是个糟糕的主意,萧家人都会站在沈乘月那一边,而萧遇这人吃软不吃硬,他因为心悦沈瑕之事本就对她有些愧意,她做了他的妻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他的心思总能软化吧?而她自己在恶劣的沈瑕面前也能扳回一城。
沈乘月认真思考着,完全没意识到有人掩唇在等着看热闹。
园中一片寂静。
“凭什么呢?”半晌后,她说。
“什么?”
“凭什么要我花那么多心思?”
“……因为那是你想要的?”
沈乘月想了很久,才又摇了摇头:“不,我不能为了报复沈瑕,把我的一辈子搭进去。”
“我以为你很喜欢萧公子。”
“我是喜欢他,但他既然不喜欢我,我也不会为了他,搭上我自己,”沈乘月低落道,“我尽量阻止过,也提醒过他沈瑕不是他想象中那样的人,我仁至义尽了。”
“……”说话的人沉默下去,明明她们聊的是同一件事,但她总觉得沈乘月的重点和自己的重点不是一回事。
其他人也有些感慨,任谁也想不到沈乘月那向来只顾吃喝玩乐的脑子,关键时刻原来也能动上一动。
“可你那二妹妹怎么办?”有人奇道,“抢了姐姐的未婚夫婿可是严重的背叛,你就这么轻轻放下,看着他们两个恩恩爱爱?”
“这一次是我输了,我认了,”沈乘月承认,“如果沈瑕还要对付我,那就放马过来吧,我不怕她。”
得不到萧遇,日子还是要照样过。
按大楚的习俗,定亲要纳彩、问名、下聘书,正式成亲更是要三书六聘、三媒六礼,一套流程下来,没有几个月的时间无法完成,但退亲却如此简易。
沈乘月不再尝试拖延以后,萧遇很快就和她解除了婚约,自此再无瓜葛……不,也许还是有些瓜葛的。
“姐姐要去参加我的婚礼吗?”沈瑕看着她,笑语盈盈,“萧遇以后就是你的妹夫了。”
沈乘月不愿落了下风,原想答上一句“我会到场的”,到时候穿上最华丽的衣衫,做最艳丽的妆扮,把全场的风头敛于一身。
话到嘴边,却忽然觉得没意思,顿了顿,最终只道:“那就是你们的事了,不必有我参与。”
沈瑕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倒是沈乘月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攻击:“我希望你们两个新婚第一年过得很糟糕。”
沈瑕挑眉:“只是第一年?”
沈乘月仔细思索了一会儿,她恨沈瑕和萧遇,但似乎还没恨到想要他们的婚姻一辈子都过得糟糕的地步:“嗯,第一年,到时候我若还没解气,就再续一年。”
沈瑕闻言,居然笑了起来,沈乘月莫名其妙地瞪着她。沈瑕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沈乘月听说萧遇坚持娶沈瑕为妻,但她乃罪臣之后,又用了手段抢了亲姐姐的未婚夫,萧家人自然不允。最后沈瑕主动妥协的结果,就是由她为妾。
话虽如此,但未娶妻先纳妾,纳的还是原定未婚夫人的妹妹,萧遇今后要想娶个正经人家的夫人,怕是很困难了。当然,此时正陷入热恋的他并不在乎,萧家人费尽口舌,也没法让他在乎。
对于这件事,萧沈两家处置得还算体面,没让外人看了太多笑话去。就连沈乘月再气再怒,也没在外面说过两人的不是。
萧遇这朵高岭之花,终于是被沈瑕摘了去。
街头巷尾讨论起来,大都说萧遇和沈瑕不对,却也有人反驳,说沈二姑娘才学胜过其姐太多,喜读诗书的萧遇和这样的姑娘才有话可聊,他放弃容色倾城的嫡女而选择庶女,说明他不在乎名利外貌,更重视才情品性。
沈乘月乘马车经过,气得摔了帘子。她倒不至于冲上去和路人争辩,留着力气回头骂萧遇一通才是正经。
离萧遇提出退婚已有七日,孙嬷嬷好不容易才说动大小姐出来逛逛。
经过城西时,街上迎面有人扛着棺材经过,车夫连忙闪避。沈乘月坐在马车里,听到一道女声抱怨着什么“人死在我那胭脂苑里,她爹娘连管都不管,还不是我好心,找了个地方给她停灵七日才发丧”,紧接着有人埋汰了她一句“得了吧,还不是你做那亏心生意,怕遭了报应”,那女声又“呸”了一声,渐渐远去了。
孙嬷嬷忽然间脸色很差,差到连不会向来察言观色的沈乘月都得以察觉:“你想什么呢?”
孙嬷嬷还在发愣,被她又唤了一声才猛地回过神来:“没什么。”
“你发什么呆?”
“没事,”孙嬷嬷岔开话题,“姑娘想去哪里逛逛?”
“没意思,回去吧。”
“是。”
沈瑕最终还是嫁了萧遇为妾,他是真心喜欢她,以妻礼准备了洞房花烛,在她面前立誓永不娶妻。
意料之中,沈瑕想,她主动让步为妾,他对她有愧,自然会有所表示。虽然其实她不让步,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她毕竟不想让萧遇闹到与家人决裂的地步。
他掀开她的盖头,她笑靥如花,在红烛映照下,一向清雅的面孔竟也明艳起来,仿佛一朵将开未开的海棠花。
———
沈瑕惊醒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碧蓝的天空,她慌忙打量四周,才意识到自己正身处海上,甲板上有风,有人给她盖了条厚毯子。
“你还好吗?”沈乘月立在船头,回头看她,“又做噩梦了?”
沈瑕怔怔看着姐姐:“没什么,不算噩梦,只是一个特别荒唐的梦境。”
“那你可得小心了,”沈乘月在船头摆弄一只罗盘,一边随口吓唬妹妹,“附近有个小岛,上面有人搞巫术,和苗疆巫蛊之术有些联系却又不尽相同。”
“你是说有人用巫术操纵了我的梦境?谁会这么无聊?”沈瑕失笑,正要再说什么,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沈大人,户部有信到,”船员走上前,“还有我们即将停靠的码头,那边的国王传话说要您亲自出面,才肯谈生意。”
“好,我来处理,”沈乘月接过他手里的信,回头望了妹妹一眼,“你还好吗?要不要我陪你一会儿?”
“忙你的去吧,我哪有那么脆弱?”
沈乘月随意摆了摆手:“行,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沈瑕笑了笑,梦中那些汹涌的恶意逐渐消融在这短暂的三言两语当中。她揉了揉眉心,不明白怎么会忽然做这样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