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乘月望着小桃的背影,身后的大街上忽然乱了起来,有人边跑边大喊着什么。
她猛地回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直到她看到那清晰的口型,和逐渐近到耳边的呼喝声——
“叛军!叛军进城了!”
周围的百姓反应不过来:“叛军?这青天白日哪里来的叛军?”
是啊,哪里来的叛军?沈乘月瞪大了眼睛,看着奔跑的人群,几乎疑心要这是自己的幻觉。
京城的消息还没有闭塞到夷狄兵临城下才得了信,那岂不只能是……自己人?
沈乘月没有犹豫,立刻回头去找小桃,后者也听到了什么,已经怔怔地勒马停下,对上她的视线,满眼都是惶恐和不敢置信。
沈乘月对她招了招手,她立刻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样,策马迅速靠近。
“立刻回楼里,下令紧闭楼门!”沈乘月迅速下达指示,“让客人从后门走!来不及回家的可以留下来躲避,必要时躲入地下!”
“大小姐……”
“小桃,交给你了,几栋建筑的地下通道你都清楚,”沈乘月的语速从未这么快过,“保命为先,有人要劫掠钱财就随他们去!”
“不,”小桃摇头,“客人不会听我指挥。”
“不听的就绑了,风波平定后我来道歉!”沈乘月再次强调,“安排好所有人,都交给你了。”
“不,我做不到!我不行!”
“有什么不行?你刚刚不是做得很好吗?”
“那怎么能一样?”
“至少你的爹娘现在看起来没那么可怕了是吧?”
这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让小桃慌乱的心底多少有些哭笑不得,她看了一眼大小姐,咬了咬牙,全速策马向楼门口奔驰而去。
“十七!”沈乘月呼喊出来两名杀手,“孙嬷嬷在城南采买,她常去碧月坊附近,找到她,把她安全带回府!”
“是!”十七脸上也浮现着些许茫然,但杀手的
素养还在,绝不拒绝雇主的任何一个要求,听了沈乘月吩咐就领命匆匆离去。
“十一,去中书衙门,让我爹立刻回府!”沈乘月继续下令,“如果衙门已经被看守起来,你就原地待命,躲起来静观其变。”
“是。”
沈乘月望了城门的方向一眼,飞身上马,向沈府飞奔而去。
另一边,小桃重新回到楼门口,她的家人还赖在门口没走,见她回来,以为她想通了,心下一喜,连忙乐颠颠地起身来迎,却见她目不斜视,三步并作两步进了楼门,只留下了一句“关门,落锁!”
这一次却并非装样子,几百条人命交给了她,她是真的连一点余裕都分不出来。
街上越来越乱,遇到这种事,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要躲回家,人群向四面八方匆匆涌动着,有小贩舍不得丢弃货物,手忙脚乱地收拾装车,落在了人群最后,被进城的叛军一脚踹开,眼见脑袋撞在街边石头上,一动不动了。
沈乘月并没有亲眼目睹这些,她一路打马回了沈府,府里仆婢已经得了消息,都是满面惊惶。她第一时间确认了祖母在家,沈瑕也老老实实地没有乱跑,很快沈父和孙嬷嬷也被两个杀手带了回来,她才勉强松了口气,让人闭门落锁。
几人本聚在老夫人的荣禄院里,却被沈乘月坚持请到了月华院。他们都不知叛军来自何方,又是何人统领,沈照夜在房里来回踱步,显然已是心乱如麻。
仆从们早早躲了起来,只余下少数几个待在正屋陪着主家,闭眼默默祈祷。这个时候老夫人自然也没什么心思去使唤他们,只看向两个孙女。
沈乘月和沈瑕一个默然不语,一个低头饮茶,心里急不急不知道,但至少面上看不出来。
老夫人苦笑,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遇到了事时,才发现自家两个孩子如此有……大将之风。
老夫人身边信重的嬷嬷匆匆来报:“沈府正门侧门都关好、锁好了,我刚刚亲眼确认了一遍。”
虽然大家都知道,若叛军想进府,再厚重的大门也挡不住铁蹄。
“叛军不会进咱们府上吧?”老嬷嬷也知道这个时候说这些不好,但又按捺不住地忧心。
“不会的,”沈乘月安慰她,“咱们家看起来很忠君爱国吗?干嘛拿沈府开刀?”
老夫人白了她一眼:“这话也能乱说?”
沈乘月又补充:“我爹在朝中的地位也没那么举足轻重。”
沈父也白了她一眼:“不知你娘和你大哥在京郊如何了?”
“京郊比京里安全,”沈乘月尽心尽力地安慰家人,“就算咱们都死了,他们大概还活着呢。”
这次连沈瑕都没忍住,瞪了长姐一眼。
沈乘月好心好意地得罪了在场所有亲人,终于不甘寂寞地闭了嘴。
不过话糙理不糙,沈父一个从四品中散大夫,游离于中心大权之外,沈家又不曾和皇室沾亲带故,无论叛军是何人率领,都不该拿沈府来开刀。
叛军到底是何人统领?京城里人人自危,此时此刻,这个问题正是闭门不出的各家各户的主要议题。
月华院里,沈父也终于忍不住抛出了这个问题。
沈乘月看向沈瑕,后者缩在角落里捧着杯茶浅斟低酌,接收到姐姐的视线,才抬起头来:“京畿营动了吗?”
她问的问题很关键,京畿营是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叛军能如此突然地直入京城,说明京畿营未加以阻拦,甚至,京畿营就是叛军中的一份子。
而能指使京畿营的人,除了当今陛下——想来他也不会自己造自己的反。那就只能是陛下因年纪渐老而逐渐放权给的几位皇子之一了。
个中情由大家冷静下来其实都想得到,只是沈瑕在此时此刻,还能如此平心静气地点出问题,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如果是皇子谋逆,其实也还好,至少好过是夷狄兵临城下。皇子抢到皇位后,总还要是维持朝廷运转的,那他应当不会杀掉很多大臣、权贵。
问题是哪位皇子?如果是与自家曾有交情、有姻亲的,那就再好不过。京里的重臣世家都龟缩在府里,静等着消息传过来。
月华院里,沈乘月终于忍受不了这份压抑,站起身:“我去花园里透透气。”
沈瑕立刻放下茶盏:“我也去。”
你们两个还有心思透气?沈父和老夫人对视一眼,无奈道:“去吧。”
沈乘月出了院子,径直前往临街一侧的正门,府里空无一人,一个下人都未见,她指挥妹妹:“去给我搬个梯子,我趴墙头看一眼。”
“……”
“或者你的肩头借我踩一下?”
沈瑕任劳任怨地去搬梯子了。
沈乘月踩着梯子,趴上墙头,往日人来人往的街,如今寂静无比,只余下百姓奔逃时落下的满地蔬果,被踩成了泥泞。
她想看看附近其他府邸的情况,那些府上却也毫无动静,想来大家都在静候消息。
“你要不要上来看看?”
“不用,”沈瑕摇头,“我想象得到外面是什么模样。”
沈乘月又等了好一会儿,才见了一队甲胄齐全的兵士,她努力盯了一会儿,终于放弃:“不行,我认不出来,不然出去绑一个掉队的拷问一下?”
沈瑕今天翻白眼的次数格外得多:“下来,我看看。”
沈乘月把梯子让给妹妹,沈瑕爬了上去扫了一眼:“我认识,领头的是二皇子身边的人。等等,他好像看到我了,没事了,他离开了。”
沈瑕费力地爬下,对上长姐审视的眼神:“你这是什么表情?”
“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你不会以为二皇子谋反是我煽动的吧?”沈瑕觉得好笑,“我若有这本事,此时此刻就不必站在这里陪着大家提心吊胆了。”
“但你的确和他来往甚密。”
“我们的关系勉强算得上是若即若离,若是连我都猜得到他要谋反,他怕是也活不到现在,”沈瑕叹气,“说真的我也很惊讶,我只是看出他野心不小,想借他的手搅搅浑水,哪里想得到他居然如此疯癫,敢率兵谋反?”
沈乘月挑眉看她:“以你对他的了解,他赢得天下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赢,对我个人而言会稍稍有利些,一朝天子一朝臣,想收拾现在这些老臣会方便得多,”沈瑕话锋一转,“但从天下的角度而言,我建议你不要盼着他赢。”
她们把消息带给了沈照夜和老夫人,两人都是嗟叹一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一旁的仆从却忽然兴奋道:“对了!二小姐不是和二皇子颇有来往吗?他说不定会看在二小姐的面子上放过沈府!”
以沈瑕的脾气,当即就想反驳,被沈乘月盯了一眼,终究是闭上了嘴,让大家保有一丝生存的希望。
又枯坐了一会儿,大家都是饥肠辘辘,就在小厨房里随便弄了点吃食。沈府每日都会派人出门采购新鲜食材,但今日遭此大变,哪还顾得上这个?此时厨房里只剩一只杀好的鸡并一些方便储存的菜蔬、米面、腊肉,老夫人身边的仆妇把鸡简单蒸熟,给几人端上来。
一只鸡腿照例夹给了老夫人,另一只,仆妇没有过问,就恭恭敬敬地送进了沈瑕面前的碗碟里。
几人都是微怔。
“想什么呢?”沈瑕最先开口,丝毫不给人留念想,“二皇子现在很可能正在杀戮他的亲爹和亲哥哥,我和他这点连手都没牵过的关系,一旦涉及利益,又算得了什么?真以为能靠我保得住沈府,以为他赢得天下后会迎我入宫做皇妃?”
沈乘月看她一眼,示意她少说几句。太平盛世过久了,乍然遇险,大家慌乱之下,也是病急乱投医。
沈瑕没好气地问她:“鸡腿你要不要?”
“不要,你吃你的。”
听姐姐说不要,沈瑕问也没问亲爹一声,就干脆利落地将鸡腿干掉了。
“你们可有足够的吃食?”沈乘月转头问仆妇。
后者点头:“厨房里还有腊肉,可以做些腊肉炒菜心、腊肉炒辣椒,腌菜、米面也是管够的,大小姐不必担心。”
“好。”用完了膳,沈乘月又把妹妹拎出了房间。
“做什么?”沈瑕已经懒得挣扎了。
“我出去一趟,你好生待着,若叛军上门,记得第一时间带大家躲进我房间的地下室。”
“这还用你提醒?”沈瑕反问,“你出门做什么? ”
“出去探探情况,看看他们有没有侵扰百姓。也许会借此机会杀两个人,我还是有一些仇家的,”沈乘月做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正好可以趁机栽赃给叛军。”
沈瑕叹气:“你比叛军心都黑啊。”
“都是你调教有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