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摊上这一片锦衣华服、宝气珠光,很快吸引了百姓的驻足,好奇这五文一碗的馄饨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见到没位子,哪怕排队也不肯离去。沈乘月的馄饨生意堪称红红火火。
“想不到我还有做生意的天赋。”她叉着腰,得意洋洋地自夸。
“姐姐,你被夺舍了吗?”沈瑕一身白衣,像朵云似的飘过来,在她身后幽幽道。
“还没呢,”沈乘月打眼看见长街尽头驶来的马车,一拍妹妹的肩,“准备干活了。”
沈瑕叹了口气,被赶鸭子上架般推了出去。
萧遇一直望着她们这边,见状连忙大步上前:“怎么了?”
“姐姐让我帮个忙,”沈瑕抬手指向路上的马车,“待会儿那辆车上的人下来,和他寒暄几句就是。”
“那不是梁大人的车吗?”萧遇奇道,“沈姑娘要做什么?”
“是啊,”一旁的杜成玉也跟着问,“你要做什么?”
“我怀疑梁大人与山匪勾结,所以……”
“山匪?!”一道高昂的女声在她身后响起,把整个馄饨摊上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你们怎么神出鬼没的?”沈乘月只恨自己没能拥有话本中武林高手那耳听八方的本事。
“什么山匪?”有人追问。
“沈姑娘说梁大人与山匪有勾结!”女子嗓门着实不小。
议论纷纷中,沈乘月扶额:“我只是说怀疑……”
“你有什么证据?”
沈乘月理直气壮:“证据就是梁大人从来没有否认过。”
“……”
“我有我的理由,至少有九成把握,”沈乘月见她要追根究底,只得解释道,“你别干涉我就是。”
“说吧,要我们怎么做?”女子挽了挽袖子,一副准备与人干仗的架势,“沈姑娘请我们吃了馄饨,要我帮忙查案也是理所应当。”
“明明是你自己觉得好玩吧,小郡主?”沈乘月叹了口气,突然反应过来,“不对,馄饨我没说不收钱啊!”
“什么钱不钱的?快点,马车过来了!”女子催促她。
“我想看看他随身携带的印信,不知道外表如何,但印出来是条形。”沈乘月一边解释,一边手腕一抖,将手里扣住的一锭银子用力掷出,正正卡在马车轮辐条与车轴之间,逼停了车轮旋转,那车厢又被马儿硬生生往前拖了两步,拉扯得左**斜,车夫反应过来,口中吁声连连,勒马停下。
“怎么搞的?”马车上的男子斥了一声,掀帘一望,大概是见离晖园已经很近,便皱着眉下车,理了理衣襟,准备步行过去。
“冲!”小郡主骤然一声令下,馄饨摊上一群人也不问青红皂白,呼啦啦地就围了上去,脸上还带着跃跃欲试的笑意,争先恐后。打算趁乱摸出印信的沈乘月被挤在了最外面,一时揣摩不明白这群小姐少爷们的心思,这种事到底有趣在哪里啊?怎么什么热闹你们都敢凑?
梁大人瞬间被包围,一时有些茫然,不知自己何时起这么受欢迎了,一群年轻人要抢着来与自己搭话。
沈乘月在外围起跳,才勉强能在悬空的一瞬间看到他微秃的头顶。
“你蹦跶什么呢?”小郡主一回头,看她在这儿模仿小白兔,神色古怪地向她手里塞了一样物件,“喏,给你!”
“这是玉佩……”沈乘月扶额,“你们是来拦路打劫的吗?!”
“你又没说清楚!”
杜成玉、萧遇以及其他热心人也都纷纷向她手里塞着东西。
“银子?香囊?扳指?腰带?等等……你们在对他做什么?快把腰带还给人家!”沈乘月看着手里的东西,“汗巾?怎么是湿的?他擦过汗的!别塞给我!”
沈乘月的尖叫声回荡在人群之外。
沈瑕抱臂笑吟吟地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模样,半晌才肯走过来,手心一展,露出一只半掌大的黑色玉貔貅。
沈乘月连忙取出随身带的印泥,用玉貔貅的底部蘸取后,印在纸上,印出一个略显复杂的图案。
“就是这个,果然是他,”她曾在山寨里翻出来的信件上瞥到了这样的印信,沈乘月看向沈瑕,不吝惜自己的赞美,“干得漂亮!”
“纹路一摸便知。”沈瑕瞥了一眼她手里的杂物,眼神里说不好夹杂了几分嘲讽。
“我去把这些东西还给他。”沈乘月拨开人群硬生生挤了进去。
梁大人左右支绌、东倒西歪,迷惑地应付着热情的人群,时不时还有只手伸出来在他腰间或袖口摸上一把:“诸位诸位,冷静一下!”
沈乘月觉得他心里大概在怒骂“岂有此理,有辱斯文!”
她双手捧上一堆杂物:“梁大人你东西掉了。”
梁大人低头一看,疑问脱口而出:“这么巧全掉你手里了?”
“……”
“哈哈,”杜成玉打着圆场,“大家快散开吧,我看梁大人都要喘不上气了。”
梁大人从沈乘月手里拿回物件,见到最重要的东西没丢失,勉强维持住了冷静,整理半晌衣服,不甚友善地盯了众人一眼,才转身离去。
“看他的样子不太高兴啊。”有人嘀咕。
“不高兴就不高兴,我怕他不成?”小郡主不放在心上,“就算去我家里告状,我也不怕他!”
沈乘月观察着手里的图案,以梁大人的谨慎,发生了这桩事,今日回去他大概就会想办法更换印信,但这是在独属于她的循环里,她自有办法应对。
小郡主凑过来低声问:“我塞给你的东西能不能派上用场?”
沈乘月含笑点头:“能。”
不一会儿杜成玉也过来问了同样的问题:“我搜出来的东西对了吗?”
沈乘月颔首:“对了。”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帮上了忙,欢欢喜喜地走开了。
小郡主拉她:“走啊,去参加夜宴。”
“我就不去了,”沈乘月却不肯离开她的馄饨摊,“这儿还有客人呢。”
“这还不简单?我让丫鬟替你。”小郡主提议。
她身后的小丫头闻言委屈地扁了扁嘴。
“不必了,”沈乘月笑了笑,“带她去晖园吧,任何人都不该错过今夜的芙蓉花。”
“算了,不管你!”小郡主拂袖而去,小丫头立刻开开心心地跟过去了。
“你真不去了?”杜成玉疑惑,“那我在这儿陪你!”
“不必,”沈乘月拒绝,“替我多饮些三殿下的美酒便是。”
杜成玉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萧遇对沈乘月行了一礼,也和沈瑕一前一后走开。
一场闹剧落幕,他们一个个转身离去,其他客人也来了又走,热闹的馄饨摊便一点点融进清寂的夜色。
沈乘月看着滚水里的馄饨沉沉浮浮,在清寂的氛围中,想起刚刚这群人没一个付了钱的,顿时更加颓靡。
她从自己荷包中掏出一锭银子,塞进了摊主的钱罐里。
最后几枚馄饨凑不成一碗,沈乘月干脆把它们填进了自己的肚子里,又挂上了打烊的牌子。
左右无事,拿起布巾准备擦桌子时,长街尽头匆匆跑来一荆钗布裙的女子,对沈乘月连声道谢。
“你孩儿好些没有?”
“有些发热,大夫看过了,没什么事了。”
“那就好。”
“今日多谢姑娘了,”女子看到包好的馄饨余量,有些惊讶,“哟,都卖完了?”
“可不是嘛,我还挺适合经商的,卖得又多又快!”沈乘月自顾自地忽视了没收银子的事实,把身上的围裙摘下来还给摊主,“不过也多亏了你包得好吃。”
“姑娘今日
帮了我大忙!”
“举手之劳。”沈乘月与她道别,一个人消失在人群里。
———
又一日,晨。
沈乘月铺开宣纸,提笔蘸取红色印泥作画,依样画葫芦,将自己强行记下来的图案原样画了下来。线条粗细,墨迹浓淡,都一一复原。
脑子这东西,真是越用越好用,沈乘月感叹,她最开始连记妆娘的手法都费力,现在却连这样复杂的图案都可以复原。
绘制完毕,沈乘月出门,纵马,直奔楚征的废弃府邸,翻墙,挖土,取木匣,一气呵成。
回府后,沈乘月径直闯入杏园。
沈瑕放下手中笔墨:“姐姐?”
“你外祖、我是说你母亲,不,管它呢,我凭什么要配合你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你外祖父的信件!”沈乘月把木匣子塞进沈瑕怀里。
“什么?”沈瑕低头看着木匣,上面尚沾染着新鲜的泥土。
“如果你需要雇人办事的话,”沈乘月又推过一张宣纸,“香山堂口的山匪在城西有一个落脚处,库房位置我画出来了。”
“……”
“这是梁大人的印信,他与山匪有所勾结,偶尔会命令他们做事,”沈乘月又推过一张宣纸,右下角画了一道图案,“梁大人为人还算谨慎,不会留下笔迹,一直都是从书里剪下字迹粘贴在纸上下达命令,你是聪明人,想伪造什么命令不用我教你。”
沈瑕显然有些不解,但还是认真听她说话,一一记下。
“那群山匪没什么脑子,我拿着这东西去试过一回,说我是梁大人的义女,替他来传令,把他们骗过去了,”沈乘月回忆,“忽悠他们帮农人干了一天农活外加洗衣服洗菜,他们居然都没怀疑我。”
“……”
她看着愣怔的二妹:“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些?”
“时间循环往复,我被困在七月初六已经很久很久了。”
“你困在了今天?”
“你喜欢杏花,是你告诉我的,”沈乘月叹气,“我们交谈过、争吵过,你始终不肯告诉我你想做什么,而我想办法拿到了梁大人的印信,以后土匪由你指挥,我对你仁至义尽。”
“……”
“言尽于此,今后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再插手了。”沈乘月留下这句话,便即转身离去,她毕竟不是来普度众生的菩萨,有些事,别人不让她管,她也不必再去干涉。
沈瑕看着长姐的背影,面容仍然算得上平静,没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
沈乘月突然闲了下来,没什么特别的事要做,一时竟有些不适应。
她沿着长街,摸摸左邻的狗,逗逗右舍的猫。看到一条流浪的小黄狗,就把自己在啃的胡饼分了它一半。它吃了东西,跟在她脚边亦步亦趋。
“等我结束循环,就带你回家,”沈乘月有些心软地把它抱起来,“算了,管它呢,我今天就带你回家,高兴一天是一天!”
小狗在她怀里轻轻“汪”了一声,似是在应和。
沈乘月看到路边的算命摊子,就抱着狗坐了下来,想算一算何时能结束循环。算出的结果她不喜欢,就换了一家。最后算出一个三百年,一个五百年。
她觉得这简直是浪费钱,干脆把身上余下的所有银子给了街角一个正啃着发霉窝头的乞丐,他揉着眼睛,拖着瘸腿要给她叩首道谢。
她连忙拦了下来:“去吃点东西吧,街角的胡饼还不错,但记得别吃他家的芥辣瓜,我险些被辣出眼泪。”
看着他欢喜到流泪的模样,沈乘月走开的脚步顿了顿,她总觉得在循环里施舍乞丐毫无意义,毕竟随着她入睡醒来,那些银子就会消失。但是……
银子会消失,记忆会消失,此时此刻的快乐总是真实的。
开心一日是一日。
曾经她以为七月初六是她人生最糟糕的一日。
但七月初六就只是七月初六,她开心,它就是个好日子;她不开心,它就是个糟糕的日子。
她抱着小狗路过烤肉的摊子,它直勾勾盯着在火炉上翻滚的肉片,大概怕被她嫌弃,没敢叫出声来表达自己的渴望。
沈乘月随身带的银子都已经给了出去,便取下自己的耳坠,和摊主换了两份烤肉,一份不放辣子、酱料的给了小狗,自己捧起另一份佐料齐全的,一人一狗一坐一卧在台阶上,吃完了这份热腾腾的烤肉。
“兰濯和云沾一定会很喜欢你的,”她挠了挠小狗的耳朵,“孙嬷嬷嘴上一定说不喜欢,因为她要关照你的衣食起居,但她会私下偷偷逗你,你别怕她,她就是嘴硬心软。”
小狗汪了一声,亲昵地把脑袋靠在她的腿上。
沈乘月就当它应了:“明白就好。”
她和它一直在外面磨蹭到了月华初上,才带它回了月华院。
她推开院门的一刹那,院子里淅淅沥沥地下起了一场小雨,敛去了夏季的燥意,天地间一片静寂,唯余雨点滴落的轻响。雨打海棠,让停留在七月初六的这个恒久不变的院落换了一副模样,仿佛从暑气熏蒸的盛夏回到了和风细雨的仲春。水雾之中,如诗如画。
月光下,院中石砖变得湿滑光亮,她踏上去,溅起细小的水花,小狗也在她脚边跟着撒欢。
她伸手去接雨点,微风裹着雨滴,砸在手上、身上,也吻在了她的心头眼里。
沈乘月热泪盈眶。
她坚强地走过了很远的路,偶尔却也会脆弱地泪如雨下。
“怎么会下雨?”
她仰头看到院落上空悬着数道丝线,丝线上系着许多只用来浇花的喷壶。
树下一白衣女子执伞与她相望:“我只是想,如果你一直被囚于闷热的七月初六,也许你会想看一场雨。”
“谢谢你。”
“不必称谢,我不过是投桃报李罢了。”
沈乘月在雨下旋转,裙摆跟着她转动,周身都沾染上雨的迷蒙。尽情于此刻,纵是一场水月镜花又如何?
沈瑕静静地注视着她。
“对了,我还想再看看雪。”沈乘月得寸进尺。
“别逼我骂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