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时间刚过了五点，本来应该在一小时前就开始的D区第八场比赛，因为白鸟泽和犬伏东的拉锯而被迫延迟。

馆内的观众比之前少了一大半，各校的应援团都跟随着队伍的退场一同抱着旗子和应援物散去，体育馆内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即使不是太爱出风头的性格，赤苇京治也难得体会到了凄凉的感觉。

他仿佛能听见受影响最大的那个人的抱怨了。

“为什么……为什么只剩下这么点观众。”木兔光太郎干瘪地立在场地中央，身体和心灵一同摇摇欲坠，“那我就算打出一个超级无敌好球，能获得的称赞不也只有原本的一半吗？！这不公平！”

原来他已经开始了，真快啊。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双方都还只是在赛前热身阶段，赤苇京治扫了一眼同样无语的队友们，盘点起现在手里对木兔前辈特供的安慰剂。

枭谷的应援团们已经提前吃了晚饭，目前精力十足；春高的赛况依旧以直播的形式在电视台播放，也有不少记者专程为了枭谷而来。

他在知道赛程后就提早拜托了新闻社的各位带上最精良的装备，用长枪大炮带给木兔明星的感受，井上同学则准备好了赛后的采访稿，开学后的头版将是木兔光太郎帅气的特写。

【最想收到来自TA的称赞】排行榜第一的空井花音同样在场，这个人的目光存在感太强，对于很想得到注意的木兔来说是无声的鼓舞。不过她目前有概率因为和哥哥相处过久而心情不好，所以这张牌最好等到赛中的阶段再打出。

更重要的是还有不少强校的选手仍然在场，赤苇在上场前就瞥见了貉坂和井闼山的队服，估计白鸟泽在补充完能量后也有返回观赛的可能性。

这同样能作为让木兔光太郎振奋的理由之一——被一大堆强敌视作眼中钉明明是很可怕的事情，他却能得意地理解成【我也太强了吧】，真是令人敬佩的心态。

赤苇京治做了一次深呼吸，他敏锐地觉察到对面赛场上的选手们在面色不安地窃窃私语，大约是在讨论性格跳脱的前辈。如果木兔听清对方的小声嘀咕只会更受打击，赤苇打算先用新闻社的头条来宽慰他。

木叶秋纪拉了拉赤苇的袖子，同样带着惶恐的神情：“赤苇，空井她……”

“她在安排好的、非常显眼的位置。”白鸟泽的比赛刚刚结束，她也答应过会留下来看枭谷的比赛，空井花音记忆力没出问题的时候从不食言，“我打算等木兔前辈彻底进入消极模式的时候、向他示意空井的方向，应该会很有用。”

“嗯，确实很显眼，大约也真的有用……不过她是不是心情不太好啊，看起来已经被怨气包裹成了黑乎乎的一团。对面的选手和应援团都被吓到了啦。”

【大概是空井明暗又无意识说了什么让她暴跳如雷的话了。虽然很关心她的状况，现在更值得注意的是木兔前辈的心态。空井不是那么幼稚的人，她等五分钟后大约就会恢复正常。】

“啊也是，我也听说了不少他们兄妹关系不太好的事情，但这次可能不是她哥哥的问题。”木叶秋纪吞吞吐吐地回头瞥了一眼观众席。

他犹豫地看着全身心都在木兔身上、面色冷峻的赤苇京治，又看了看还处于呆滞状态的木兔光太郎，觉得这件事还是在比赛之前说比较好，免得在给木兔打气阶段才曝光于排球部众人面前，大概会惹得人心涣散。

“呜哇，那里！”小见春树同样也发现了异常，发出了惊呼。

赤苇京治皱起眉头，觉得现在并不是玩【观众席有个女生刚刚说木兔好帅】套路的时间点，毕竟他们昨天已经用过一次了，同样的招式在短时间内对木兔前辈很难产生效果。

随着掉链子的前辈手指指向的方向，木兔移动的视线定格在背后观众席的中间。他瞬间瞪大了眼睛，表情夸张地捂住嘴：“你看啊赤苇！空井旁边有个金发的超级大帅哥欸！”

“哈？！”赤苇京治猛地转过头。

*

向日岳人一言不发。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饭团袋子，塑料摩擦的啪嚓声在这种时间格外明显，旁边的不断往外飘出具现化的、战斗中特有拟声词的辣妹和自顾自散发魅力、闪亮亮气场的池面同时转过脸。

他难道要死于在陌生队伍的排球比赛中擅自吃东西这种白痴原因吗？肚子饿了原来在排球这项运动里是死罪吗？

“……那也不至于，我只是想起你在白鸟泽比赛时已经吃了好多零食。”恢复正常的空井花音白了一眼唯唯诺诺的妹妹头，“我还打算请你吃晚饭的。”

向日岳人拍拍胸脯：“没关系！我还在长身体！”

“欸？横向吗？如果到了跳不起来的程度，可是会被剥夺正选资格的。”

“？我要生气了。”

他毫无威慑力地呲牙，同时观察到她心情已经平静下来而松了口气，只要迹部暂时维持着认真看比赛的状态，等空井花音遭遇哥哥背刺的愤怒浪潮完全退去之后，她应该也能正常地和迹部对话。

但迹部景吾是不可能沉默的，他嗤笑一声，用手指轻点自己脸上的泪痣：“向日，让女生请客也太不华丽了。”

感受到空井花音的视线也停留在自己身上，他矜持地哼了一声：“在明暗哥东大入学仪式那天晚上，我们遇到的那家法餐还不错。如果两位在比赛结束之后愿意的话，我现在就打电话安排座位。”

【迹部，你真是不懂空井花音。她绝对不想亏欠你任何东西，我们几个好朋友之间都是轮流请客的，只有侑士才会被你积极付钱的态度打动。

而且你在这时又一次提到了明暗哥，完全是火上浇油的行为。就算我想救你也无能为力了，幸亏我没坐在你们两个人中间，等会儿我要往反方向逃跑。】

“真是万分感谢你的邀请呢，迹部君。不过法餐什么的对于高中生而言稍微有点装腔作势哦，青少年可不喜欢这类东西。”

“是这样吗？可、可是向日他们都表现得很喜欢，难道是为了迁就本大爷——”

【不是的迹部，这是个人口味的问题。而且她自己也喜欢，只是故意在欺负你。我们都做了四年的同伴，别因为空井花音随便一句话而轻易动摇啊。

还有你空井，虽然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没错，但因为撒了这种无聊的谎言却得到了不错的效果之后就别眼神漂移，也不许一脸愧疚！你平时说话可比这个过分多了！

……啊，莫非是因为平时说的全是内心坚信的实话，你这家伙真是刻薄得没边了 。】

“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即使对着讨厌的人撒谎还是良心不安的空井花音发出了辩解的声音，“我和枭谷的同学也有一起去吃过意大利菜哦！……向日你干什么一脸生气啊，又不是我们之前约好但迟迟没去的那家，是萨莉亚而已。”

她伸出手指，指向刚刚扣出一个干脆利落的直线球、正大喊着和托出好球的赤苇击掌的木兔：“当时出于一些意外情况，和那个主攻手以及二传手一起吃的。呃，木兔前辈为什么突然转过身来了，他为什么要对着这边挥手，不会是冲着我来的吧，我们有这么熟吗。”

“他一共挥了三次，目光有小幅度的移动，本大爷看得清清楚楚。”迹部景吾眯起眼睛，“也许是分别向我们三人打招呼，是位很礼貌的前辈。果然空井你在新学校也能结交到很多不错的朋友，真不愧是冰帝的将军。”

【你真不愧是踩雷的迹部，在空井已经疑惑地说出“我们有这么熟吗”这类无情的台词时，还能坚信他们是朋友。还有只有你不许喊那个绰号，冰帝的帝王同学！】

根本没能介到向日内心想法的迹部继续点评：“二传手看起来是个冷静的人，气场有些接近比赛中的忍足，他也有天才的称号吗？”

空井花音回忆了一番，感觉排球界真是朴实无华，就连奇葩如木兔光太郎都只有大名流传在外，似乎仅仅若利君独树一帜，真不愧是若利。

她象征性意味地为赤苇京治虚张声势：“虽然没有这样的称呼，不过他的内心丰富程度绝对不会输给忍足的。”

【我感觉你一下子攻击了两个人，难道你和赤苇君也不是朋友吗空井。你不会一直到毕业也交不到一个平等的朋友，只有无限的下属吧？我好担心你。】

“原来如此。”迹部景吾严肃地点了点头，再一次认真地观赏起比赛。

【啊，他绝对没听懂，只是觉得“既然优秀的空井使用的是正面的语气，那么赤苇君应该也是个厉害的角色”。好想念桦地啊，他为什么今天不在，希望他快点升上高中。也好想念侑士啊，只有我一个人吐槽真的好累。】

接下来将轮到木兔光太郎的发球局，向日岳人感觉空井花音突然坐得更端正了一点；她在相机和手机间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举起手机，对准了木兔的方向。

“木兔前辈穿的是我送给他的长护膝，很合适对吧？”她抽空解释了一句，“他之前的护膝还会露出运动裤下的一块皮肤，我觉得有些……微妙。”

【大冬天还穿着超短裙的辣妹在沉默的那几秒里原本想说什么不礼貌的东西呢！！】

“啊，确实是见过的PALLAS的产品。”视力很好的迹部景吾望着单手握球、正往发球区位置走来的木兔光太郎，“不过侧方的那个粉色的是排球的吉祥物？是新产品吗？”

【应该不是，像是自己绣上去的。如果是空井送的话，不是她爸爸缝的就是明暗哥缝的。】

“有考虑过，不过在获得授权之前暂时只能定义为赔罪的礼物。这款护膝的销量一直很平淡，我认为木兔前辈算是一个很不错的宣传，打算借这次机会多拍点照片。”

【说到这些事情的时候变得很正经呢，不过即使赠送赔罪礼物时也别有目的，好可怕的资本家。】

迹部扫了眼打开视频录制的空井花音，稍微有点不解：“那用相机拍摄不是会更清楚吗？”

“哦，没关系，新闻社的人会帮我抓拍。我现在只是期待他又一次发球失误，我要留做纪念。”

【……恶魔！】

空井花音从手机镜头里望向木兔的位置，他在哨声响起之后吐了口浊气，用左手将排球抛向空中。

助跑、蹬地、腾空、右臂后引、手腕用力，球炮弹般地在底线炸开，弹进对面惊叫的观众席里。

“呜哇！和牛岛君一样的威力，好可怕。”向日岳人在欢呼声中感叹般抖了抖肩膀，“如果他们来打网球的话，一定能用一球掀翻整个场地吧，我才不要这样的对手。”

他意识到旁边的两个朋友都没有说话，迹部景吾欲言又止，空井花音则盯着刚才的视频反复拖动进度条。

向日紧张起来：难道刚才那球有什么其他值得注意的地方？否则两位部长级别的人物不可能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呐，空井，你也看见了吧。”迹部率先开口，“看来你的原计划出现了疏漏。”

“是的，没想到会这样。”空井花音放大了视频里的图像，画面定格在木兔光太郎起跳的瞬间，“感觉只有在跳起来的时候才会露出大腿的皮肤，好像、更加微妙了啊？！”

【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

“不过感觉会火，太好了，等会儿比赛结束我要多拍几张。”

【你倒是犹豫一下再牺牲他人啊！】

*

木兔光太郎发挥得出奇稳定。

他又用了自己独有的一套公式解释完了现状，空井带着帅哥来看自己的比赛约等于空井和帅哥都是自己的大粉丝。

从赤苇透露给他的情报来看，空井家和帅哥迹部君家里都是开公司的，那么这两位有钱人家的孩子肯定会为明日的大明星木兔光太郎贡献出自己的全部力量。

糟糕，如果明天就连新宿的LED屏都变成了滚动的木兔精彩表现合集，那该如何是好。他还没敲定签名的最终版本，就要用这样的半成品面对数以万计的追崇者了吗？！

正在擦汗的木叶秋纪：“……”

他没话讲，反正比赛已经结束了，剩下的夸奖交给赤苇安排。他和其他队友在比赛中可是绞尽脑汁，短时间内不想再受到木兔的折磨。

——就是赤苇为什么突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啊？我们明天的对手好像也不是白鸟泽，难道空井会长还处于黑化状态吗？

木叶秋纪回忆了一下观众席的画面，空井花音看向木兔的眼神非常热烈，虽然离崇拜很遥远，但也不像是杀意。

“嗯？我看起来有点担心？……不，我没什么事，木叶前辈。只是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空井旁边会是迹部君。”赤苇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后来想了想，可能是空井前辈邀请他来的，他一向很喜欢迹部君。”

“欸——是这样啊。”木叶秋纪无所谓地收拾着水壶，“不过能理解，如果我有这么优秀的后辈的话，说不定甚至想把他介绍给妹妹或者姐姐呢哈哈……哈？！”

他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难道会长的哥哥是想？！”

“有一定可能，但我觉得他似乎不是很在意他们两人的意愿，所以我不太清楚他的目的。”赤苇京治同样压低嗓音，“空井经常强调自己和迹部君不是很熟悉，但她唯一一次参加混双比赛就是和迹部搭档，如果默契一点的话完全能拿冠军。”

“所以迹部君是来拉拢空井回冰帝上学，和他一起继续打网球的吗？！”木兔光太郎大惊失色。

“难怪她最开始显得那么生气——你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吓死我了！”木叶发出惊恐的尖叫，“只是猜测啦！会长的事情我们也不好指手画脚。”

木兔原地转了两圈，突然意识到什么：“等等，如果空井转学的话，学生会长的职位能由我继承吗？”

赤苇冷静地做出否定：“不太现实，就算是继承制的话，第一顺位应该也是木叶前辈。”

“啊，那还是算了，总之我不希望空井走！”

“赤苇，你干什么还回

答他！会长的事情先放到一边，你是看不起我吗木兔，我真的会揍你的。”

“现在去阻拦她的话还来得及！”木兔把手里的背包丢进赤苇的怀里，做出预备冲刺的姿态。

“我一定会把空井带回来的，不会让她被迫接受家世显赫、财力雄厚、帅气非凡但绝对不是男主角的迹部君的家族安排婚事的！”

“你少女漫画看多了吧！！”

*

不论是少女漫画还是言情小说里，男主角只要稍微和运动系沾到边的情况下，总是有概率出现这样的场景。

脸上写着巨大男主角身份的、帅气、强大、精力旺盛、偶尔可靠、无时无刻不在闪闪发光的超明星选手笔直地向着观众席的方向冲来。还没开始退场的人群纷纷把注意力转向这里，包括枭谷的各位、冰帝的二人以及空井花音。

“空井！！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一大只猫头鹰在她的前方紧急刹车，声音大得连宫城的人都能听见。

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脑内经历了好一串挣扎与搏斗，最终还是打算把自己的感情宣泄出来。

空井花音在升上高中之后也有处理过类似的情况，但对面是木兔光太郎的时候就显得有点诡异了。

迹部景吾善解人意地站起身，他觉得自己起码不该坐得这么近：“我要不先走吧。”

空井花音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冷酷地命令道：“你给我站住。”

木兔光太郎弯下腰，对着空井花音伸出手：“请你和我——”

向日岳人同样站起身，他才不要面对这么尴尬的场景：“我能走吗？”

空井花音另一只手拽住他的外套，她终于有点慌了：“绝对不行，不许在这种时候留我一个人！”

木兔光太郎深吸一口气，用力地补完了整句台词：“——一起打排球吧！”

四周死寂一片，站在不远处的木叶秋纪倒退了几步，躲到表情放空的赤苇京治身后。

空井花音露出真诚的笑容。

她松开抓住迹部和向日的手，狠狠地一拳砸在木兔伸出的手掌上：“打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