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千君记得没错,文王在薛侯爷的一个军营里私藏了火药,待太上皇和皇帝视察时,火药突然爆炸,一行人险些被炸死,为此被太上皇禁了足。
如今怎么人在长安?
皇帝被漓妃娘娘迷惑,又碍于昭德皇后的压迫,不敢对韩家怎么样,反而近两年越来越亲近了,但文王不同,与韩国公府自来是死对头,不想在这里碰上多生是非,韩韫拉着韩千君往外走,“此处不宜久留,咱们先出去。”
好好的戏曲,被文王一搅和,兄妹两没了兴致,随性在外面逛起了夜市。
韩千君好奇地问:“文王是在倒腾土货?”
“看样子不是倒腾,是私吞。”韩韫在翰林院当了几个月的差,虽不是什么紧要职位,但却是八卦最多的地方,“在京城时,文王便四处掘墓,挖了不知道多少墓,要不然他囤那么多火药干嘛?”
“陛下不管?”
韩韫没回她,问道:“你觉得祖母是喜欢父亲还是喜欢二叔?”
那还用说,二叔啊。
韩韫笑着道:“其实在儿时,祖母更喜欢父亲多一些,父亲做事踏实,她交代的事,每一样都给她办妥当了,二叔不同,时常偷懒,祖母天天骂…”
韩千君实在想象不出那一幕,“上回父亲受伤,祖母看都没去看一眼,巴不得他死在外面,这算哪门子的喜欢。”
“如今是不喜欢了,因为父亲能力太强,压过了家里所有人,包括她这个做母亲的,最开始祖母还会因父亲的聪明骄傲,渐渐地便觉得他主意太大,不听她的话,担心他会不会把心眼子和手段使在自己亲人身上,哪怕是二叔屋里丢个物件,都会先怀疑父亲,这时候她的心会自然而然地偏向弱者。”
韩韫道:“文王也一样,先前太上皇骂他烂泥扶不上墙,可如今皇帝登基后,又觉得他不够关心亲弟弟,怕皇帝把当年谋害先太子的那些手段,用在同胞兄弟身上,要不然单凭上回火药库爆炸,他就该被贬出京城了…”
韩千君突然问,“你怎么知道父亲儿时的事?”
韩韫戳她的头,“反应也太慢了…”戳得韩千君脑袋偏向一边对他呲牙了,才道:“祖母告诉我的。”
韩千君:……
他倒同老顽固走得近。
横竖她是看不惯那老东西。
“文王此次来长安,只怕又找到了哪个大墓,明日我修书一封告之父亲,但咱们不能在长安停留了,明早便出发,你要买什么,尽快买…”
韩千君买了几样吃食,和六个面人,打算带回去给学子们。韩韫见她没去买首饰,也没买衣物,且荷包内几乎全是铜板,一粒银子都没看见,叹息道:“好好的富贵不享,非要把日子过成这样,也就只有你了。”
韩千君下意识反驳,“还有啊。”
曾有一个人,乃京城首富,但他仍旧喜欢穿一身青衣。
不知道他此时人在哪儿。
还活着没…
韩韫听她一开口,便知她又想起了谁,拉着她往人群里钻,“走,那处有糖葫芦,三兄给你买…”
刚走了两步,身后突然一道爆炸声传来,韩韫下意识把韩千君护在怀里,回头去看,正是适才的戏楼。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身后的人群蜂拥而来,尖叫连连。
眼见人群要冲上来了,韩韫一把拉住韩千君疾步往前跑,街头的出口只有一个,百姓从四面八方逃窜而来。今夜两人出来并没有多带人手,都放在客栈里守着那群小团子了,只有韩韫随性的一名暗卫,此时起不来半点作用,韩韫正紧张,身前突然多出了一拨摊贩,不断地在前开道,身后也有一拨人在逃,却始终与两人保持着一段距离,恰好把两人圈在了中间,直到跑出了巷口外,竟没被人群撞到半分。
短短一日,既碰到了文王,又遇到了爆炸,两人不敢再此多停留,翌日一早便带上学子和队伍继续赶路。
午时前,一行人顺利出了长安。
离开了是非之地,韩韫稍微放松了一些,把昨夜买的长安吃食都给了学子们。路上相处了十来日,学子们已与韩韫熟络了起来,一口一个小舅舅,叫的格外顺溜,“多谢小舅舅…”
韩韫也发现了这些学子的乖巧之处。
昨日到长安,换成旁的小娃早就闹着要出去了,这群娃却安安静静地待在屋里,乖乖地等他们回来,不给他添半点麻烦。
回头见韩千君趴在车窗上,一动不动,打马前去,“在想什么?”
韩千君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认错了人。
昨夜跟在她和三兄身后的几名男子,很眼熟,她好像在临江巷的戏楼里见过…
—
昨夜从巷子里出来,马小田便同张威道:“小的可以肯定,那就是贵妃娘娘。”
“贵你个头。”张威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三娘子,三娘子,韩三娘子,同你说了多少遍了,脑子怎么就记不住。”
马小田挨了一巴掌,摸着头,总算改了称呼,“三娘子怎么来长安了?”
“三公子韩韫去兆昌赴任,不得经过长安?”
那,“三娘子怎么来长安了?”
“她怎么就不能来…”张威冷嘶了一声,又给了他一巴掌,“合着你就会这一句。”
没等马小田缓过劲儿,又被他拎着衣襟往前拽,“愣着干什么,去接应主子啊。”
等两人赶到戏楼,几方人马差不多已火拼完了,张威逮住了一名漏网之鱼,总算有了点功劳,擒着人到了戏楼后院,看杨风一脸漆黑的立在那,一时没认出来。
杨风是真‘一脸漆黑’,面上身上全是黑灰和血迹,糊得不成人样,余下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张威,讽刺道:“沿路蚂蚁都被你踩死了。”
张威这才认出来人,平日里谁不知道他杨风极为爱干净,今夜却糊成了这个鬼样,想笑又不敢笑,主要是打不过,解释道:“临时出了点状况…”回头正欲去禀报。
马小田比他更快,跑到对面的一堵白墙下,对着背靠朱漆圆柱的人道:“主子,你猜小的适才看到了谁?”
对面的人头戴斗笠,一身青衣布鞋,正对着阁楼上投下来的火光看着手中的牛皮地图,斗笠挡住了半张脸,瞧不见他眼睛,只看到了一双薄唇和精美白皙的下颌线。
闻言没吭声。
“韩三娘子啊。”马小田说的眉飞色舞,见他没有半点反应,又提醒道:“前贵妃娘娘,主子的未婚妻…”
话没说完,脑瓜子遭了一记,杨风从他身后走过来,“你猜,为何主子让你们走前街?就你长了一双眼睛,还不把这儿清理干净…”
张威原本还恨马小田奸诈,抢了自己领功的机会,见到马小田捂住脑袋嗷嗷直叫,又幸灾乐祸地呵呵笑。
“什么情况。”背靠着柱子的人,收回地图,嗓音一出来,像是裹了一层冷雪,泠泠清透。
张威回禀道:“他自己不敢下地,却把风声放出去,一群亡命之徒前仆后继,待东西弄上来后,直接截胡捡现成的,这不惹了众怒,九死一生摸出东西的人一份钱都拿不到,暗桩又收不到货,也赚不了钱,两下里都得罪了,本以为顶多是厮杀一场,谁知道这群王八羔子,胆大包天,竟埋了火药,怎么说也是王爷,死了可不好交差…”
“主子,如今怎么办?”两边人马两败俱伤,东西和人都落在了他们手上。
辛泽渊起身朝外走,“先回。”
张威跟着他上了马车,见其上车时一只脚还是有些瘸,心头痛骂道那帮狗日的锦衣卫,千万别栽在老子手里,否则遇见一个杀一个,先挑手筋再挑脚筋,把主子受的苦,全都讨回来…
辛泽渊先坐进去,等他上来了,才道:“东西可以给文王,十万两银子他来买,不买我便卖给暗桩,暗桩的人不比散户好说话,不仅一成也拿不到,他在长安盗墓的消息会立马传回京城,另外他近半年在此攒下的东西,也将回不去…”
“若他买了。”辛泽渊拿笔在牛皮地图上圈出了一个地方,交给张威,“拿给文王,想办法将他引到此处。”
张威接过地图瞧了一阵,愣了愣,惊呼道:“这不是,皇陵…”文王要盗到了自己祖宗头上,那可是天大的笑话。
辛泽渊:“擒住的几人,不必为难,以水巷的名义将其主子约出来,告诉他们是时候收手了,过几日大理寺范少卿来长安收网,不想死的不要往刀口上撞…”
听他这意思,是不会在长安久待了,也不知道皇帝老儿到底安排的什么任务,一会儿这一会儿那的,还不如干脆点流放到岭南。辛家这些年的暗桩遍布了二十六个州,流刑对主子来说,是最为轻松的一种,他在哪儿大周的商会就在哪儿,唯一不如意的便是无法再回京城,娶不了国公府那位前贵妃娘娘。
“主子接下来要去哪儿。”
“扬州。”去找一个消失了十几年的花楼。
扬州好说,自己的人多,张威收好地图转身正欲下车,突然又听身后的人轻声道:“事情办完后去兆昌看看。”
张威一愣,回头看他,辛泽渊正好取下了斗笠,整张脸露出来,被马车内羊角灯的光爆一照,照出了眉眼间的一缕温润。
张威嘿嘿的笑了几声,“我就知道还有戏,主子放心,属下定不负所托…那属下就在兆昌等您?”
—
回了长安后,韩千君便再也没有看到像长安那般繁华之地,起初的几座小城,尚且还算热闹,可越往西走越偏。
从一望无际的平原进入山区,人烟明显少了,所经过的城变成了镇,路上行人所穿的衣裳,吃的东西,眼见地低了几个水准。
临近兆昌时,一行人经过了一段绝无人烟的小道,韩千君怀疑是不是走错了路,韩韫也有些犹豫,几人停下来再三确实地图,确实是这个方向,又才继续前行。
半路上下起了雪,怕车子打滑,韩韫没急着赶路,队伍走得很慢,到达兆昌时,天色已经黑了。
没有人前来相迎,城门口一片黑灯瞎火,要不是韩韫挑灯看了一眼路边的石碑,写着‘兆昌’两个字,压根儿不知道已经到了。
进城后,街头上也没人,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到,侍卫们只好举着油灯去看牌匾。
几个学子也跟着下车帮忙寻找。
韩千君掀开帘子,裹着一件狐狸毛斗篷,打探着这个即将要住上一阵子的陌生县城,可惜,除了阁楼内透出来的灯火光影,一个人影子也瞧不见。
这地方的人都睡这么早的吗?若在京城,此时正是公子爷们集体‘买春’喝花酒的最好时辰。
正纳闷一仰头,便见对面阁楼内临窗倚靠着一位打扮美艳的姑娘,心道也并非全是粗布麻料,这不也有绫罗绸缎吗。
两人目光碰到一处,那姑娘愣了愣,还未来得及关窗,韩千君赶紧探出脖子问道:“敢问小娘子,县衙在哪儿?”
那姑娘似乎没料到她会与自己说话,顿了半刻,眼见马车要驶过了,才伸手往前指去,“百米之内便是了。”
“多谢。”
果然马车往前行驶了百米,便看到了县衙的大门,同城门一样黑灯瞎火,且大门还关着。
京官下任的文书早就发了下来,算也能算到这几日便到,即便不知具体哪一日来,也不该连大门都关上。
韩韫上前去扣铁环,扣了好几声也没见反应。
韩千君没忍住,将他拉开,“兄长,我来。”
说完便抬起脚,猛地一踢。
两扇木门“嘭——”从外被破开,这等将主子拒之门外的把戏她在宫中见多了,韩千君同侍卫和鸣春吩咐道:“先去把门口的灯点上,找到主屋,把东西搬进去…”
一行人到内院了,对面才急急忙忙走来一行人,前头的一位中年男子,迎着笑脸招呼道:“哎哟,可是韩大人来了?这大雪天气,山路难走,属下还道大人要等到年后才来呢…”
什么官制改革,不过为难的是他们这等地方上的小官,像国公府那样的人家,怎么可能会把刚刚高中的榜眼派到这等偏远地方来。
文书下来时,师爷便觉不可能,多半只是走个形式,等到年后随便派个旁支来充数,并未当真。
此时见到跟前的公子爷,一身锦衣玉带,生得唇红齿白,周身一派贵气,便觉今日是活见鬼了,韩家难不成还真把宝贝疙瘩送来了?
目光再一转,瞧见了公子身旁的小娘子,神色又是一怔。
小娘子身上披着厚实的斗篷,一张脸埋在毛茸茸的领子内,脸颊粉嘟嘟的,眼珠子又黑又圆,亮如星辰,仿佛精雕玉琢一般,比他家里挂着的画儿还好看…
这,这又是哪尊菩萨。
韩韫挡住了他视线,不悦地问道:“你是吴冲吴师爷?”
“正是卑职…”
“京城韩韫,前来赴任兆昌担任县令一职,文书在此,请师爷过目。”韩韫将手里的文书递过去,师爷一听真是本尊,背心便已隐隐冒汗了,再看一眼文书,白纸黑字印章一个不缺,当下就跪了,连连赔罪,“卑职该死,不知大人今夜到此,失礼了…”
“房间在哪?”韩韫打断他,一行人赶了半个月的山路,大晚上又冷又困,没空听他赔罪。
没料到年前韩韫会来,屋子还未收拾,师爷忙道:“韩大人先进屋暖暖身子,卑职这就让人去收拾…”出门时想起来,回头朝韩千君问道:“这位娘子是?”
韩韫应道:“家妹。”
家妹?韩家三公子的家妹是哪个?
前,前贵妃娘娘…
吴师爷眼前黑了一瞬,踉跄的身子及时被身后的衙差扶着。
人出去后,扶了扶头上的帽子,让衙差把衙门所有人都叫起来,“赶紧,赶紧都给我出来,县令大人来了…”又补充道:“真县令大人,韩家三公子韩韫来了…”
前贵妃娘娘的身份,他不敢说,说出来怕吓着了那群龟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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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韩千君看到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还有两盆烧得正旺的木炭后,确定了那位叫吴冲的师爷,并非是胆子大不怕死,想为难他们,而是真的玩忽职守。
仗着身处深山,日子太平,连城门口都没人把手,衙门门前连灯笼都不挂。
不过这些是兄长的事,她不用操心,来此处只为体验民情。
很快韩千君便发现,无论是宫中那些光鲜亮丽的妃子,还是身穿粗布的老妪老媪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爱好,八卦。
且比起宫中的妃子们,这里的妇人更会说三道四,评头论足。
韩韫没让吴师爷把韩千君的身份宣扬出来,只说她是韩家远房的一位妹子。在街头上混了半个月,韩千君便混熟了脸。
起初那些个妇人见她生得像仙女似的,又是县令的妹妹,一身贵气不敢搭讪,后来架不住她主动拿着瓜子儿,小马扎一放,坐在自家门前等着听闲话。
渐渐地那些个老妪也没背着她,一面嗑瓜子一面往地上扔,“楼上那贱人今儿又出来了?”
“出来了,你没看见?屁股都快扭上天了…”
“不愧是从京城青楼里出来的。”
“我怎么听说是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