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等不了一点

贵妃二嫁 起跃 4810 2025-04-10 09:09:06

国公爷下朝回来,老夫人还在同郑氏明算账,“字画烧了便烧了,也买不了一样的回来,我认栽…折成银钱赔给我便是,十几匹上好的蜀锦化成了灰,几十匣珠宝首饰全烧成了疙瘩,得赔吧,你们父亲在世时给我置办的二十八张皮子,也该赔…”

自从韩千君与辛家的亲事定期了之后,老夫人一日来两回,找郑氏算账。

郑氏耳朵都听出了茧子,实在不堪其扰,便道:“我和觅阳屋里的东西,母亲瞧上了哪样,儿媳让人给您送过去。”

她这屋里能有什么好东西?也不知道两口子活着是为了什么,都当上国公爷了,居然自己的日子过得比和尚姑子都不如,“冤有头债有主。”老夫人一口咬定,“东西是那孽障烧的,就该她来赔。”

郑氏点头,“她倒是还有两万两,母亲问她要便是。”

老夫人一愣,她去要?

是不想安宁了?

当初就是为了那两万两银子,被孽障一把火连屋子带宝贝烧了她几十年的存货,再去要?如今住的屋子只怕也不保了,老夫人没那么糊涂,直言道:“辛家有钱,让姑爷赔…”

知道她打的是这番主意。

郑氏对这位婆母,也曾生过无数次疑惑,当年韩家的老爷子怎么就看上了她?但又不得不承认,她命好。儿时父母乃一方父母官,家庭优渥,后来战乱家没了,却遇上了一个好夫君,一辈子都在照顾她,人老了,膝下儿女又争气,大女儿乃皇后,大儿子乃国公爷,到了晚年,儿孙满堂,依旧在空闲里过日子…

一辈子什么事都没干,却得到了别人一辈子都羡慕不来的幸福。

都是命。

郑氏道:“那便等她嫁去辛家,成了辛家的主母,母亲再同她要。”

老夫人等的便是她这句话,“我岁数大了,记性不好,咱先立个字据…”

“立什么字据?”国公爷人还在纱帘外面,粗声打断老夫人的话,“我看烧得好,烧得妙!”

他又发什么疯?

老夫人算是察觉出来了,自从她搬出了正院后,这位国公爷对她的态度是愈发的不耐烦了,当下又急又气又委屈,“你,你怎么说话,就如此不待见我了,是不是想早早盼着我死…”

这番话但凡换个日子,国公爷或许还会反省自己的态度,今日不吃她那一套,没好气地道:“我怎么说话了?母亲不知道吧,适才在早朝上御史台弹劾咱们府上,奢靡无度,日子过得比皇帝还奢侈,带着整个官场吹起了穷奢极欲的风气…”

老夫人听他说被御史台弹劾,愣了愣,但在她心里,这辈子就没发生过什么大事,“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你自己没本事,让人家给参本子了,你冲我囔囔有何用?”

韩国公被她一噎,真想叫她一声祖宗,最不做事的人,往往就是那个最能戳人心窝子的人。

赤白着脸道:“五百两一壶的玉酿,几百两银子一副的字画挂得满院子都是,每日山珍海味,出门穿金戴银,屋子里布置得金碧辉煌,比皇宫还要亮堂,说的是不是您?”

老夫人听完后,怔了怔,“合着这是冲我来的?”

韩国公道不然呢?“除了母亲您,还有老二那一窝子,也不是个省油灯。我韩觅阳一家五口,能有什么把柄让他们抓?入仕以来,儿子一向勤俭节约,与今芙成亲这么多年,生儿育女,哪一回您有见到咱俩铺张过?”

老夫人觉得他不讲道理,“你自己不愿意享受,如今还怪起别人了,我一没偷二没抢,所有的东西都是用自己的银钱买的,他们管得着嘛…”

国公爷被她气到眼前发白,反问道:“母亲的银钱又是从哪里来的?是从昭德皇后那,从儿子这拿的。可昭德皇后和儿子今日的地位,又是谁给的呢?”

见国公爷一进门便发难,郑氏看出了他今日情绪不对,转头示意阮嬷嬷出去把门关上。

韩觅阳今日确实有话要说,坐去了郑氏身旁,继续问老夫人,“母亲忘了韩家是靠什么起家的了?”问完,国公爷便扶额道:“我糊涂了,问您做什么,您老一辈子只知道吃吃喝喝,从来不知韩家的过往,也不考虑以后。”

老夫人正欲反驳,韩国公又喃喃地道:“当初若无寒门的支持,韩家哪里来的兵马,又哪里来的谋士,助我韩家成就大业,替周家打下了这片江山?人性容易忘本,太上皇登基后,转眼便忌惮咱们韩家的势利,几度欲废皇后,欲废太子,重新启用起了贵族,六年前太子战死,秦家覆灭,当年跟着韩家一道入仕的寒门,还未来得及欢呼,便一个个被太上皇清除的清除,贬得贬。如今站在朝堂上的人,便是那些被战争吓的屁滚尿流,躲在背后接受着寒门用性命换来和平的贵族后代…”

说到此处,韩国公眼底犹如一泓深潭,回忆起过往,满是疲惫和自责,眸子里也有了湿意,“父亲当年所结拜的那些寒门将领,若是看到今日的局面,得多寒心啊…”

说是太上皇背叛了韩家,可韩家对寒门,又何尝不是辜负和背叛?

寒门几乎被清得干干净净,韩家却还活在荣光里。

韩国公看着老夫人,宣布道:“儿子今日亲手向皇帝递上了奏折,替秦家满门沉冤昭雪…”

老夫人一愣,即便脑子简单如她,也知道这事风险太大,“你疯了?秦家的案子是陛下亲手定的,你去翻什么案…”

不是找死吗。

韩国公不管她如何作想,该说的话说完了,警告道:“母亲若是想国公府所有人,平稳地度过这个坎,就少给儿子添一些把柄…”

老夫人见到铁了心要找死,也不装柔弱了,操起手边上的茶盏便丢向了国公爷,“你个不孝子!是想让我晚节不保啊,你就不能再等等,等我死了,你再去找死…”

国公爷眼疾手快,抓起屁股下的蒲团,挡住了飞溅过来的茶水,再拉着郑氏起身往边上躲,“冲您老今日这矫健的身手,没个十年八年死不了,我要等下去,等到猴年马月?黄花菜都凉了…”

这就是她生出来的好儿子,她怎么就养了这么个不孝的混账东西!老夫人气得发抖,跌坐在地上,浑身无力,险些翻了白眼。

国公爷忙招了冯媪进来,让她把人抬回院子。

回去后不久,老夫人缓了过来,大骂韩觅阳脑子被驴踢了,想把国公府的人都害死,又吵着要进宫,去找昭德皇后救命…

后日二娘子便要出嫁了,府上人都忙着准备喜事,没功夫理会她。

三夫人抽空去劝慰了一番,二夫人连个面都没露,听了消息后,道她又在同国公爷在闹脾气,不耐烦地道:“二娘子后日就要嫁人了,府上忙成了一团,她一个老祖宗不为孙女做些什么,只知道惦记着自己被烧的银钱…”

韩千君听说后,倒让去打听清楚了来龙去脉。

挺佩服父亲的气节。

上回进宫秦漓对她说的话,回来后她原封不动地告诉了韩国公,韩国公听完一句话没说,只沉默,韩千君还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姜观痕被太上皇和薛侯爷联手控制了起来,以此要挟皇帝停止翻案,此时韩国公站出来,算是救了姜大人一命。

如韩千君所料,韩国公呈上折子的第二日,姜观痕便被放了出来。

国公府二娘子新婚当日,姜家一家子老小都来了。

韩千君作为二娘子的妹妹,守在她屋里,负责起了接待客人的职责,一直到嫁出去的大娘子和二夫人娘家人过来,挤了满满一屋子人,没地儿坐了,韩千君才得以脱身,拉着姜家大娘子姜姝,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子。

姜姝早想来看她了,但姜家发生的事情太多,先是被范小侯爷上门提亲闹得沸沸扬扬,后来父亲又入狱。拖到今日,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起,“你和辛公子到底怎么回事?”

韩千君不想再提丢人的过往,一句话总结道:“有情人终成眷属,幸福说来就来,挡都挡不住。”

姜姝嗤笑,“是幸福,辛夫人为了替你打掩护,厚着脸皮两回上门托母亲来替你圆场,你说说你夜不归宿,都干了些什么?”

韩千君一怔,“什么辛夫人打掩护?”

姜姝把辛夫人前后两次上门的经过,都告诉了韩千君,“若非辛夫人替你引开国公夫人的探子,你早露馅了,还能日日翻墙?”

韩千君:……

难怪。

如此说来,她与辛公子见了多少回,干了些什么,辛夫人大抵都知道。

想起前几日雨夜,两人一番亲完后,搂着彼此在胡床上睡了一夜,辛夫人是不是也知道了,是以,第二日便来定了婚期…

姜姝眼见着她脸颊红起来,打趣道:“果真做了见不得的事…”

韩千君脸色烧得发烫,去捂她嘴,“嘴闭上。”

姜姝好奇地问道:“你真喜欢他?”

都要成亲了,不是真喜欢,还能是假的?韩千君捧着茶盏,坦诚地应道:“喜欢。”

姜姝知道她喜欢,可她喜欢的人太多了,想问她这回是单纯喜欢辛公子的脸,还是喜欢他的人,便道:“还记得先太子吗?”

韩千君记得。

昭德皇后的亲儿子,她的亲表哥。

姜姝一直挺疑惑,“当初为了争先太子,你与姜漓掐得死去活来,没少打架,最后秦漓与先太子订亲,你为何就善罢甘休了?”

这事韩千君也记得清楚,“小萝卜说,我与太子乃表亲,血缘太近,生出来的孩子多半是傻子…”她不敢冒那个风险。

话说完,姜姝便捧腹大笑,“漓妃娘娘那日与我说起,当年你干的缺德事可不少,明知道先太子对鱼过敏,你还诓她为先太子做了鱼粥,害得先太子长了一身的红疹子,她愧疚了半个月…”

韩千君很惭愧。

姜姝语气一转,叹道:“可惜,她最后也没能嫁成太子…”

“漓妃娘娘说,你从小就喜欢与她抢东西,但凡她喜欢的你也喜欢。大头菜你与我说实话,当初进宫,是不是也是因为见陛下长得像先太子…”姜姝仔细盯着她眼睛。

韩千君没否认,“嗯。”许是得不到的便是最好的,韩家非要有一个人进宫的话,为何就不能是她去。且二皇子的生母乃薛家人,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生出来的孩子也不会是傻子,但人家压根儿看不上她啊。

幸好没看上,她才能有机会遇上辛公子。

“辛公子呢?”姜姝突然问:“也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韩千君被她问得一愣。

诚然最初她确实是因为辛公子那张脸,生了非分之心,但接触下来,便发现辛公子如同陈酿,越品越香,如今她喜欢的地方就多了,“人好看,心情温柔,文韬武略,还会下厨做饭,对我也很好,你没见过他真正笑起来的模样,魂儿都能被他勾走…”

姜姝看着她眼睛里切切实实的欢喜,微微愣了神,“大头菜,你说漓妃娘娘这次能赢吗?”

秦家翻案,动的不仅是贵族的筋骨,还有太上皇的贤名,哪里有那么容易。

自己的父亲溃败而归,得了韩国公的相助才能脱身,可韩国公呢,又靠谁抽身?

上回姜大人被抓,韩千君觉得她多少被吓到了,安抚道:“放心,我父亲这辈子就没打过败仗,厉害着呢…”

两人一面吃喝,一面闲聊,不知不觉过了大半宿,天快亮了,仆妇过来禀报二娘子要开始梳妆了,韩千君才赶过去相陪。

大娘子出嫁时,韩千君人还没进宫,也曾见过一场婚宴,但那时她没有恨嫁之心,如今自己也定了亲,再来看,便觉得哪儿都稀奇。

见二娘子韩芸惠一身嫁衣坐在婚床上,安静地等着时辰,她突然也能感同身受,品砸出几分紧张和忐忑来。

吉时一到,众人拥簇着二娘子迈出了门槛。

对于婚期只有三个多月的待嫁小娘子来说,所见过的每一场婚宴,都是积攒下来的经验。韩千君极为认真地观完了整个婚宴全程。

见世子把二娘子牵到了梁家公子跟前,梁家公子的神色难掩激动,伸手去牵新娘子,不知是不是太紧张,头一回没牵住,新娘子的手滑了下来,梁公子急忙弯腰去捞,手忙脚乱的模样,引来的一片哄笑声。

韩千君本就喜欢看热闹,不知不觉也裂开了牙。

但她怕爆竹。

门口的爆竹一点起来,韩千君便往后退去,刚找了个位置站稳,一转头便看到对面人群里的一位公子格外亮眼,韩千君面色一喜,忙冲他招手,“辛公子。”

人声沸鼎,加上耳边的爆竹声,韩千君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嗓音,对面的辛泽渊却彷佛听到了她的呼唤一般,心有灵犀地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人海和喜庆的爆竹声,碰在了一起。

今日辛公子没穿朝服,着了一身紫色圆领长袍,腰系碧色玉带,衣襟与袖口处露出了里面绯色的长衫,双手随意地拢在身前,人海中就那般身长玉立地立在那,扬唇温柔地看着她。

韩千君什么也瞧不见了,眼里只剩下了她的辛公子。

太漫长了,她恨不得明日就嫁给他。

人太多她不好过去,心中的思念和恨嫁之心无法诉说,韩千君只能冲他又嘟嘴又跺脚,委屈地嘀咕道:“辛公子,什么时候才能轮到咱俩啊,九月,还有三个多月,太漫长了……

耳边到处都是热闹,但此时在辛泽渊的眼里只有对面的小娘子是鲜活的,见她手舞足蹈,就差擦拳磨掌了,模样极为可爱,忍不住偏头一阵笑。

再回过头来,脸色的笑容便收住了,神色一肃,垂目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韩千君并未察觉出异样,还在同他挥手,“辛公子,辛公子,你待会儿什么时候走…”要不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见上一面啊,匆匆一面也行…

“干什么。”郑氏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突然冷冷地开口,“耍猴呢?”

韩千君:……

那日一别,韩千君半个月都没能见到她的辛公子。

“猴急啥?”郑氏看不得她那丢人的样,“三个月都等不了了?”

韩千君很想问她,当初你嫁给国公爷时,就不信没紧张没期待过,但她没胆子,只能乖乖地在待在国公府待嫁。

国公府办完了一场婚宴,接着又开始准备第二场。郑氏出意见,辛夫人出力出银钱,两人配合得很默契,很快把婚服的料子和样式定了下来,怕耽误工期,辛夫人大笔一挥,请了五六个绣娘住进了国公府,专门为韩千君赶制婚服。

韩千君偷偷去看了好几回,只看到了裁剪好的料子和绣了一半的花色,虽还没见到成品,但依稀能看出来,这回的婚服,比她进宫时穿的那件更华丽…

待嫁了一个多月,宫中的昭德皇后便来了帖子,宣她进宫。

韩千君出宫时,昭德皇后曾发过话,她的第二嫁一定不会委屈了她,会替她办得风风光光,如今离婚期还有一个多月,唤她入宫,多半是要替她添嫁妆。

辛韩两家定亲后,韩千君便彻底褪去了身上贵妃娘娘的名号。

先前她进宫来,像是赶场,昭德皇后没在她身上看到新娘子的欢喜,只看到了匆忙和焦急,这回倒在她脸上,看出了几分小娘子待嫁的喜悦,把屋内的宫娥都屏退出去,只剩下了姑侄两人,昭德皇后便拉着她的手,温声问:“喜欢状元郎?”

越到婚期,人越紧张,期待的光芒都快从韩千君的眼珠子里溢出来了,羞答答地回道:“嗯,喜欢。”

昭德皇后笑了笑,叹道:“还是小姑娘好,说喜欢就喜欢,敢爱敢恨拿得起放得下,没什么不好。姑母啊,最喜欢,也最艳羡你身上这股干脆劲。”顿了顿,话锋微微一转,柔声道:“可喜欢归喜欢,万莫要把自己的心搭进去,人这一生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家人、利益、前程,每一样都需要我们精心去呵护,男女之情固然美好,却不能太沉沦,只能将其当作人生里的锦上添花,有了更好,没有也不遗憾。”

韩千君愣了愣,没听明白。

“姑母能活到今日,便是认清了这一点,方才有了如今的国公府,在你想进宫时能迎你进宫,想出宫时又能把你完好无损地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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