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韩千君醒得很早,天没亮便起来了,洗漱更衣后便坐在屋里看着天光一点一点地亮开。
秋意渐浓,这几日又是绵绵细雨,天气冷,鸣春从橱柜里拿了一件披风搭在她肩头。
韩千君不知道问了多少回了:“什么时辰了?”
从昨日回来,她除了问时辰,问辛公子,旁的一句话不说,鸣春瞧着心疼,轻声道:“娘子,时辰来得及,辛公子还未出城,我们去看看他,好不好?”
昨日在大理寺的地牢里,韩千君不敢去见他,如今也没脸去,可又抵不住思念和担忧,如此反复煎熬,食不下咽。
鸣春不忍心见她如此折磨自己,劝道:“咱们不与他说话,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韩千君回头看着鸣春,眸子里终于有了些许光芒,“可以吗?”
鸣春看着她脸上的小心翼翼,心如针刺一般,重重点头,“嗯,娘子心里有辛公子,看一眼无妨的。”
“好。”韩千君起身,总算恢复了一些精神气。
鸣春忙让王秋去备马,自己则去屋里收拾了一个大包袱提在手上,出来时,韩千君人已经到了门外等着她。
小雨缠绵,飘了两日了还没落干净,到处淅淅沥沥,云雾堆积在天上,头顶笼罩着淡淡烟霭瞧不见日头,实在不讨喜。
见她几次扶起帘子往外看,鸣春也没去阻止她,只拢了拢她身上的斗篷毛领,时不时擦一下她被细雨沾湿的额头。
来得太早,城门口冷冷清清,韩千君让车夫把马车停在离城门口不远处,把帘子收到了顶,趴在窗口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
早上起来她还没用早食,鸣春去附近的早食铺子买了几个肉馅馒头回来,递给她,“娘子,趁热吃些。”
韩千君摇头,“不饿。”她吃不下东西。
鸣春没勉强她,从昨日到现在,她进口的东西少之又少,知道她有心病,希望今日见了辛公子后,她能一点点地好起来。
等了小半个时辰,大理寺的侍卫终于来了。
范少卿亲自押送。
看到队伍的一瞬,韩千君把整个头都探了出去,目光落在每个经过路口的人身上,看到了几个身穿囚衣头发披散的囚犯,双手戴着镣铐,但没见到辛公子。
韩千君下了马车,起初站在车尾眺望,没看到那道身影,又慢慢地往前走去,鸣春跟在她身后,“娘子,伞拿上。”
韩千君没回头,脚步越走越快,担心皇帝说话不算话。
不是说他活下来了吗,人呢?
追到了城门,没找到人,正欲去找范少卿问问,身后缓缓驶来了一辆马车,韩千君下意识回头,看着那辆马车慢慢靠近,快到跟前了才反应过来,脚步退了退,让开了道路。
马车从她身前而过,帘子敞开没落下来,她抬起头,冰凉的几滴水珠砸在她眼皮上,还来不及眨眼,目光便见到了马车内的一张脸。
猝不及防的对望,恍如一眼万年。
韩千君永远都记得,第一次见到那张面孔时的惊艳,清隽温润,含笑的眸子让人过目不忘,那时她不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京城第一公子。
很短暂的一眼,马车很快错过,韩千君还没反应过来,双眼已模糊,人呆在那,手脚僵硬了一般。
马车前行了一段,在她身旁不远处,慢慢地停了下来。
“千君。”
熟悉的呼唤声入耳,世界都安静了,心口的刺疼一瞬袭来,犹如千刀剜心,很快蔓延到了四肢百骸,眼眶内的泪珠子“啪嗒——”往下落。
范少卿走了过来,提醒她道:“时辰不等人,韩娘子想要探望,便抓紧了。”
韩千君麻木地抬起双脚,到了马车上人还是浑浑噩噩的,坐在辛泽渊对面,也不敢抬头去看他,目光盯着他身上的囚衣,一呼一吸都在疼。
辛泽渊没料到她会来,身上的囚服虽狼狈,但至少没前夜那般吓人了,唤她进来,也是想再看她一眼。
几日不见,她清减了许多,衣裙不似的往日鲜艳,一身素白,全身上下不见半点装饰,见她一直垂着头在哭,喉咙也哽塞得厉害,低声道:“别哭了。”
韩千君艰难地应了一声,“嗯。”努力让自己平静。
辛泽渊轻声问她:“国公爷的伤可严重?”
韩千君摇头。
“那就好。”辛泽渊笑了笑,逗她,“看,我说了不用担心,我会把最爱你的人带出来。”
那你呢,你爱我吗。
这样的话,韩千君此时是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的,他怎么不爱,他把自己搭进去,换回了父亲和兄长,换回了国公府。
他若不愿意,昭德皇后的谋算也不会成功。
“对不起。”韩千君再也没忍住,泣声道:“韦郡死了,私塾内的学子,只活下来了六个,我什么都做不了,对不起…”除了对他道歉,韩千君不知道还能与他说些什么。
辛泽渊似乎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沉默了许久。
韩千君抬头去看他,便看到了他苍白的脸上淌着两行清泪,愧疚与自责几乎将韩千君淹没,她嚎啕大哭,想去抱住他,想去牵他的手,但她这个刽子手没有资格去安慰,双手紧紧地攥住膝上的布料,嘴里只不断地重复着,“对不起…”
良久后,他叹了一声,伸手主动抚摸她的头,“别哭了,不怪你。”
韩千君不敢动,感受着那手掌落在头上的温度,捂嘴呜咽着。
辛泽渊突然问道:“你知道为何我会返回官场,去参加科考吗?”
韩千君摇头。
辛泽渊缓声与她道:“我自小跟着祖父读书,去过不少地方,十岁那年我南下衡州,见到了在那里生活的百姓,因交不起赋税,老人活到了六十岁便会自缢,而为了减轻赋税,他们想出了各种法子,不惜砍断自己子女的手脚,争取少一分赋税,他们为此取了一个名字,叫福手福脚,从那时起我便有来一个梦,希望这个世上,无论贫瘠富贵,所有努力的人,都能得到应有的回报。”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同她讲他的过往。
韩千君从未听过这些事,她的世界在这之前一片天真,没接触过半分疾苦,闻言方才抬起头愣愣地看向他。
辛泽渊冲她笑了笑,“有了梦想后,我便刻苦读书,花了比常人百倍的努力,也如愿取来了成果,我以为我有能力改变现状了。”
他顿了顿,手掌移下来,用指腹抹干了脸庞上的泪痕,继续道:“第一次知道梦想终究非现实时,是在六年前,我察觉到工部与兵器局出了问题,写好奏折递给了当时还是陛下的太上皇,但并没有得到他的重视,反而被朝中的臣子反击,诬陷我和祖父参与了党争,想要拔出二皇子的人。”
“第二次乃先太子亲征,我又去找陛下,我告诉他战士们的铠甲重量远不达标,所用的兵器乃粗制滥造,不可上战场,让他速速召回先太子,陛下斥我扰乱军心,仍由我跪在大殿外跪着。”
便是那一次,他第一次遇见了她。
辛泽渊轻声道:“后来先太子战死的消息传回来,我便明白,上位者的权势争斗远远比几万人的性命更重要。那场战争,死的不是五万人,背后还有五万个破裂的家庭,和所有寒门的出路。”
韩千君平息了下来,满脸泪痕,安静地听他说。
“当一个势利发展到了你无法撼动的程度,你唯一能做的便是希望他有一颗怜悯之心,为了寻找这一颗怜悯之心,我从未停下过脚步,直到半年前,陛下召我进宫,我的那一场梦才又有了希望。”辛泽渊看着小娘子心疼的眼睛,安抚道:“总要有人冲在最前面,为何就不能是我呢?我总不能因为我的梦,而去让别人来替我背负性命,明白吗?”
为何就不能?
韩家就是啊,她的姑母就是啊。
韩千君想说话,喉咙却如同堵死了一般。
因为他是辛公子啊,他与旁人不一样,他走遍了二十六个州,见到了人间苦难,生了悲悯,想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拯救他们。
他说错了,他寻找的怜悯之心不是皇帝,是他自己。
所有人都为自己谋求利益之时,他却喜欢穿青衣。
前程财富,说给就给。
见她又哭了起来,辛泽渊俯身,耐心地替她抹泪,“千君,我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并非因为你而做出的选择,有没有韩家,我辛泽渊迟早都会走上这一条路。”
韩千君不说话。
她知道,他是想让她不要自责,想让她毫无负担地活回曾经的自己。
“韦郡曾说,他的师娘身上带了一道光,让人见了忍不住生出希望。千君,答应我,好好过下去,继续做你的国公府明珠。”
韩千君不想哭,但眼泪忍不住,哽塞地问他,“那你呢?”
你怎么办。
“放心,我会抓住任何一个能活下去的机会,你不用挂记我,我曾走过了二十六个州,余下的十个,我继续往前罢了,只是山长水远,你我恐怕不能再相逢了,即便如此,我也会在另一个地方,为心爱过的姑娘祈祷,求她无忧无虑,忘记过往,一辈子都顺遂…”
韩千君泣不成声。
马车外,范少卿走过来催促道:“时辰不早了,三娘子下车吧。”
韩千君强忍住泪水,望着跟前的人,恨不得把他永远刻进脑海里,可已经是最后一眼了,她不想哭,艰难地挤出了一个笑脸。
“辛公子,保重。”好好活下去,她也会为他祈祷,祈祷她的辛公子健健康康,无病无灾,能再一次从地狱里杀回来。
辛泽渊的手离开了她的脸颊,身子往后靠去,杨起唇角,面上的笑容温润柔和,如同两人在私塾初次见面后的那场辞别一般,同他的小娘子道:“保重。”
—
韩千君下了马车,没再哭,立在那看着马车往城门外缓缓驶去。
“姑爷…”身后鸣春突然追上去,隔窗把手里的包袱递给了马车内的人,“里面是几双靴子和长袜,还有荷包,都是娘子亲手缝的,原本该娘子到了辛家再拿给姑爷,如今姑爷急着赶路,带在路上也好有个换洗,深秋寒冬,姑爷记得添衣…”
纵然鸣春满口谎话,韩千君还是很感激她,今日过来,不就是为了送别他的吗,自己想说没能说出口的花,鸣春替她传达到了。
那一声姑爷,也是最后一次叫了。
辛泽渊被判处流刑,围在辛家外面的兵马也撤走了。
半个月后,秦家翻了案。
物证人证俱在,当年的秦家并没有偷换火药,战场上的劣质火药,劣质兵器,盔甲皆乃六年前工部的失职所致。
皇帝一日之内,处罚了上百人,所有参与兵器制作的人,一个都没放过。
负责秦家案子的人也没有逃过,主审案子的薛侯爷被剥夺了兵部尚书之位,仗刑三十。行刑之时一面被打一面哭喊‘东郭先生’。
消息传到太上皇耳朵,太上皇原本还觉得对不起他,听闻此言愧疚之心荡然无存,“什么意思,他是东郭先生我是狼?败了就是败了,我什么好处没给他?权势,金钱,这些年给他少了?他自己没本事,豁不出性命,他要像韩家那般,有个替他们送死的辛泽渊,至于让秦家的案子被翻出来?”
这头还没缓过来,便又听说皇帝要下罪已诏,承认自己当年与父皇一道陷害先太子的事。
皇帝险些一头栽下去,大骂道:“他是被下降头了?要自戕?!”
可皇位已经给了他,眼瞅着他的势利越来越大,再反悔一切都晚了,他倒是想把建皇陵的十万兵马召回来,又没成功,被辛泽渊一搅和,堵在了城门内,错过了最好的时期,如今别说出城,出宫都难。
薛侯爷一倒,太上皇所用之人无几,加之皇帝对六部大换血,把他曾经在朝中建立起来的势利,拔去了大半。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他还有一个儿子。
三皇子文王。
乃皇帝‘同胞’兄弟。
太上皇当夜便让人去召文王进宫,却没找到人,听府上的下人说私自出城了。
急火攻心之下,太上皇大病了一场。病好后,朝中的局势已大变,贵族世家的势利被夭折了近半数,寒门的身影逐渐出现在了朝堂之上。
—
院子里的石榴熟了,韩千君没进宫送去给昭德皇后,分给了院子里的仆人。
昭德皇后和皇帝倒是送来了不少东西,金银珠宝无数,吃的用的穿的应有尽有。皇帝还把她上回要的四万两银子也一并补齐了。
能放的韩千君都放了起来,放不了的让鸣春送去私塾。
辛公子走后,韩千君去过一回私塾,看到了韦郡的墓碑,同其余逝去的十九个学子,一同葬在了曾经的那片油菜田了。
几个月前的那场暴风雨,摧毁了油菜花田,损失惨重,彷佛在那时便预示了私塾内学子们的命运。
可不就是同那片油菜花田一样,风雨过后,大多数人都永远滴埋在了地底下。
韩千君为所有逝去的学子们上了香。
吴媪立在她身旁,见韩千君仿佛被人生生刮了一层皮,脸上再无往日的光彩,也不敢在她面前哭,背过身痛声道:“娘子放心,有老奴在,这间私塾它荒不了。”
韩千君给了吴媪一些银钱,让她聘请了几个伙计,好好守着私塾,又在外请了先生进来,继续为剩下的学子们他们上课。
辛公子的院子她让吴媪锁了起来,她不敢进。
她还没有勇气进去。
余下的六名学子都很安静,就连最为顽皮的单青也变得沉默寡言,翻出了韦郡留下来的笔记和书籍,没日没夜地埋在了书海里。
从私塾回来,韩千君又病了一场,染了风寒,断断续续拖了半个月才调整好。
待气色好转后,主动问鸣春,“婚服呢?拿给我看看。”那日她还没来得及看,郑氏担心被油灯烧坏,让人锁上了房门。
辛泽渊被判了流放,这一桩婚事,自然也就不作数了。郑氏怕她睹物伤情,把当初置办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听她突然说要看,犹豫了一阵倒也没拦着,让鸣春把婚服拿给了她。
一套婚服从头到脚,用了九个托盘才放置完,比韩千君想象的,还要华丽。
翟冠、九翟冠、珍珠翡翠冠,头冠便有三个。
鞠衣、霞帔、长裙各一件。
最耀眼的是那件大红喜袍,金线与珍珠纵横交错,一眼望去,满眼的金光和珠光。不愧是京城内最有名的绣娘,针脚细密流畅,胸前一朵盛开的并蒂莲,鲜红艳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韩千君看了足足一个时辰,才让鸣春撤了下去。
鸣春以为她又要伤怀一阵,却见她慢慢地打起了精神,开始同往常一样进食了。
一个月过去,已到了深秋。
城门前的血迹早被雨水冲刷干净,彷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而官场的动荡也慢慢地平静了下来,一度被世家争先吹捧的状元郎,再也没有人提起。
唯有国公爷在朝堂上一次又一次地替辛家不平,“辛泽渊那是反吗?他到宫门前跪下请冤时,手里可拿了武器?他什么都没拿,一过是一张奏折而已,是锦衣卫的人害怕了,动手在先…对方的刀都抹到脖子上来了,难道还不准人反抗一二?就算陛下定了罪,臣在一日,也要为辛泽渊辩解一日,他是正当防卫,并非造反…”
太保门的一场寒门血海之后,薛侯爷被剥去了官职,如今什么权势也没了,国公府的势利则如日冲天,没有人敢当面反驳他,但也没人理会他。
一场血海,皇帝对辛家的处罚已经够宽容了,没有一人伤亡,辛泽渊也留了一命,再过分了,世家贵族估计又要反了。
即便如此,国公府还是日复一日地在朝堂上替辛泽渊翻案。
—
韩千君时隔两月第一次出门,是去参加姜大娘子的婚宴。
当日便又出名了,骑在薛家的二娘子身上打,打得对方鼻青脸肿,若非周围的人把她拉开,薛二娘子估计得没命了。
事后听知情人传出来,方才知是薛家二娘子背着韩千君说她的坏话,“当初国公爷逢人便夸他那位状元郎女婿有多优秀,四处显摆,活像自己捡了个大便宜,可惜了,竹篮打水一场空,辛家又成了庶民,状元郎也被流放了…”
这话巧恰被韩千君听见,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打人。
拳头落在薛二娘子身上,下了死手,起初还没人敢上前去拉,后面见薛娘子没了声了,唯恐出人命,才慌忙去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