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暧昧试探◎

姜寻烟完全没发觉两个男人在隐晦的互相打量对方。

她一瞧见了萧景怀, 便将方才的那些乱事全都忘到了脑后去，眼底里只剩下了萧景怀的身影。

萧景怀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圆领武夫袍，发鬓以一方墨玉冠束起, 露出其下锋锐的眉眼与冷硬的轮廓。

他本就是俊美的, 平日里穿着飞鱼服的时候, 周身官威压的人不敢抬眼, 但换上了旁的衣裳, 便少了三分凌厉，盛夏微风拂过他的衣袍，竟映衬出了几分温润来。

姜寻烟瞧见他的眉眼, 只觉得心尖儿都跟着软下来了, 方才那个精明能干, 大气□□的烟老板刹那间就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忐忑怀春的姑娘，含笑盈盈的望着自己的情郎。

萧景怀的目光终于从耶律翊的身上转过来了, 他心中有了警惕，面上却像是没瞧见耶律翊、对这陌生男子毫无兴趣一般，只与姜寻烟道：“今日萧某公务在身, 来得晚了些，瞧着开业剪彩已过了。”

“不晚的。”姜寻烟与他道：“不若去我二楼坐一会儿？上备了些好茶。”

姜寻烟哪里会觉得他来的晚呢？她只会觉得是开业的时辰太早，是人流走得太早，不是他晚, 是其余的人和物都太早了。

萧景怀自然点头应下。

他们二人说话的功夫，门口的耶律翊也站着没动，等到姜寻烟与萧景怀重新走到门口了, 他才与姜寻烟行礼告别, 并约定好了下次来送玉料子的时辰。

姜寻烟这店儿眼看着是要红火起来了,

姜寻烟先送走了耶律翊后，便请萧景怀上二楼。

她的二楼装点得格外雅致，左侧摆了隔文案，案旁放了煮茶用的矮案，两边放着蒲团，双方对坐。

右边两排柜子，上面都是雕刻出来的各种形状、各种质地的玉料样子，梅兰竹菊做的簪子，莲鹤云松做的手镯，还有各种精巧的东西，还有别出心裁的各种小摆件。

这些都是姜寻烟自己画下来，叫人打磨出来的，再叫人对着做，放到下面去买，每一件都是她细心揣摩而出来的物件，只要是瞧着，都叫人心生喜爱。

姜寻烟进来之后，顺手将耶律翊送给她的玉镯和玉佩摆在了最中间的一排架子上——午后黄昏时的阳光落到那玉佩上，泛着点点萤光，瞧着便是用了心的玩意儿。

萧景怀的目光在玉佩与玉镯上扫了一圈，随着姜寻烟从架子前回来，他的眸光也跟着收回来，双方端坐在桌前，姜寻烟亲手给萧景怀住了一壶茶。

大奉煮茶颇为繁琐，还有专门煮茶的茶具，做上一壶茶要小半个时辰。

煮茶时，氤氲的水汽在矮案上缓缓升腾，水汽中透着淡淡的茶香，透着沁人心脾的味道。

煮茶按着不同的茶种，有不同的煮法，时间长短，水的温度，适用的茶具，都有考究，大奉人爱茶，自古以来便有jsg一两好茶百两金的说法，在大奉，每年茶叶的税收仅次于盐收，大户人家的姑娘，调香煮茶，琴棋书画，都必须会一些。

说回茶水，煮出来的头一遍茶水是不能用的，因第一道茶并未煮透，茶水涩口，第二道茶后，茶香才正浓，正适合人来饮。

茶水落盏，品茶前要先凉上一凉，姜寻烟趁着这一点功夫，抬眸去瞧坐在她对面的萧景怀。

木檐高梁下，长柜偏窗旁，一缕夕阳光落下来，正照在萧景怀的面上。

这二楼雅间还是那个雅间，但多了这么个人来，便觉得处处都是不同的，人是美的，心也是美的，像是要化在这氤氲的水汽里，随着茶香一起散在这黄昏的光泽里。

她只要看见他，便觉得很开心了。

萧景怀品过她煮的茶，待到余韵于唇舌间散开，才道：“那块玉佩不错。”

提起来玉佩，姜寻烟脑子里只记得耶律翊送的那块紫色的，旁的玉佩不管是玉的质地还是打磨的手法都没法比。

“是耶律老板送的开业礼。”姜寻烟完全没察觉出来萧景怀那隐隐约约的试探，毫无防备的将她与耶律翊之间的牵扯都讲出来了。

“耶律老板是在隔壁玉石街做生意的，我常去他的店儿里挑货，他眼力好，选来的材料都是最好的，做首饰卖的也好。”

她夸赞了几句后，才发觉萧景怀一直没说话，等她抬眸看过去的时候，才听见萧景怀神色淡然道：“送开业礼，多是送发财树，金蟾蜍等摆件，送女子亲手打造的首饰的，倒是头一回见。”

姜寻烟听见他这般说，心口莫名紧了一下，倒茶的手都抖了一瞬。

男子送女子首饰这回事——她还真没太在意过，因为那面料是她挑个耶律翊的，她开店时，耶律翊送还她也还说得过去。

但是被萧景怀这般一说，她便觉得那玉佩和玉镯似是都有了些许莫名的意味来，叫她都有些坐立难安，想要开口解释一二，却又不知道当如何与萧景怀言说。

她在萧景怀面前，羞于开口谈论男女之事。

而萧景怀似是完全不在意这些，只声线平和的又道：“姜姑娘已是自由之身，想与谁共缔两姓之好都可以，但那位耶律老板，却并非是位良人。”

萧景怀听见“两姓之好”这四个字时，面色都潮红了些，又听耶律老板并非良人，为了掩盖她自己混乱的心跳，她端起茶盏，问了一声：“为何？”

萧景怀两指夹着手中杯盏，状似无意道：“此人乃是西蛮人，西蛮人无礼粗鲁，在大奉间，外族人皆是低人一等，又是做玉石生意的，怕是要常年往返于西蛮与大奉，两者路途遥远，一去便要半年左右，还有可能埋骨于路途间，实非良配。”

“若姜姑娘想要再嫁，选夫婿还需从大奉人身上找，若是个知根知底的人，那便最好不过了，若能有两分官身在身上，日后才算安稳。”

萧景怀说的这些，都是摆在面前最现实的东西，想要嫁人，确实要考虑这些，柴米油盐酱醋茶，都要一一仔细些，姜寻烟压根就没想到他会夹带私货，偷偷推销他自己。

姜寻烟甚至都没想过萧景怀会喜爱她，她只是以为萧景怀关怀她而已。

毕竟...萧公子在她眼里比什么都好。

“萧公子说笑了，耶律老板与我并不熟悉，只是刚认识了几天。”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道：“我们二人目前也只是有些生意往来而已，应是没到那个地步。”

萧景怀手指一顿，默然了两个瞬息后，端杯饮了一口，换了个话题，又道：“听闻外城有些好玩儿的去处，今日正好来此，姜姑娘不若做一回东道主，带着萧某四处去瞧瞧？”

这自是极好！

姜寻烟心底里都热的烧起来了，迫不及待的想带着萧景怀四处走走，四处吃吃。

这玉器街和玉石街附近，她早都已经摸透了，附近有一条专门吃饭的街，一路逛过去，全是卖各种吃食的，她最爱吃的是街尾一家从蜀地而来，做烫食的店。

这家店的招牌叫做清锅牛肉，便是将牛肉切成块，放在锅内烹煮，锅内加上一些枸杞、豆芽等配料，汤液烧煮成奶白色，牛肉块在其中滚来滚去，要蒸煮片刻才能熟透。

店内有各种调料可用，咸辣油碟都有，还有一些主食，馒头面条都可以自己选，姜寻烟领着萧景怀来吃，特意点了一个清净的包厢。

大奉间，只有那些高门大户中才会将姑娘憋在院里，不允他们出来用膳，更别想与男子单独在旁处饮食，但寻常人家没有这个避讳。

姜寻烟自己是荤素不吝、咸辣皆爱，但不知道萧景怀是什么口，她撑着下颌，问萧景怀的时候，萧景怀扫了一眼她的油碟，道：“我与姜姑娘一个口味。”

顿了顿，萧景怀似是想起了什么似得，又道：“西蛮人在吃食这方面，与大奉也不甚相同，日后姜姑娘要寻个夫君，还是要寻个与自己处处相合的人为好。”

说话间，萧景怀抬眸，目光平和的扫了一眼姜寻烟。

他的面容永远平静，永远瞧不出喜怒，但是如果盯着他的眼眸仔细看，就会发现那波澜不惊的水面下，是汹涌着的欲。

姜寻烟没看见，她正低头夹起来一块牛肉，小心地放在自己的碗碟中，将牛肉的纹理浸满发着亮的红油，然后心满意足的塞进自己嘴里。

她以前在院内，是没吃过这样的东西的，她做姜府姑娘、做谢府夫人的时候，虽然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但是却没见过那些新奇的花样，所以现在成了烟掌柜，瞧见什么都好奇。

她大概很少这么自在过，所以短暂的将坐在对面的心上人忘记了一会儿，专心致志的品尝她面前的美食。

鲜香美味。

店内还赠送了他们一人一杯用冰镇过的甜桔子汁儿，冰甜冰甜的，尝着分外好喝，姜寻烟就喜欢这个，她才抬手接过来抿上一口，便听见一旁的小厮道；“公子夫人慢用，有事儿唤小的一声便是。”

姜寻烟听见“公子夫人”这四个字的时候，面上就红了一瞬，她哪儿是什么夫人啊？她想解释，但是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儿，又莫名其妙吞回去，一双眼只小心翼翼的看向对面的萧景怀。

萧景怀端坐着，似是完全没听见这么一句话一样，正夹起来一块牛肉，在油碟里学着姜寻烟的模样沾上一沾，吞吃入腹。

姜寻烟一颗心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他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