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侍郎的要求◎
姜府, 晚间,西苑。
姜寻烟换好了衣裳,来西苑见姜夫人。
西苑间草木葳蕤, 风过竹叶, 飒沓青石板。
她来的时候, 天边红霞漫天, 夕阳远远地在云间浇了一层浓稠的赤金色, 小丫鬟撩开帘子进去通报,半晌都没出来,但是里面却不断传来一阵笑声。
是大少夫人与姜夫人这对婆媳在说话。
姜寻烟知晓, 这是姜夫人在故意给她脸色看, 让她在外面偏等着——姜夫人在这府里待了太久了, 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 也是打压捧杀的那一套。
姜寻烟早都看透了,她也不着急, 只捏着帕子,神色淡然的看着这西苑中的景色。
西苑中种满了各色的花,夏日间开的生机勃勃, 本就是浓艳的颜色,被赤霞烫金一般的夕阳浇灌下来,更显得园内景色盎然。
她在外面赏了须臾的景色,里面的丫鬟终于走出来, 打帘,向她行礼,道;“大小姐, 大夫人和大少夫人唤您进去呢。”
说话间, 小丫鬟有点畏惧的去瞧姜寻烟的脸色。
她们都能瞧出来, 老夫人特意打压姜寻烟的气焰——姜寻烟是个归家的二嫁女,自己都没有什么底气,到了家门口,自家母亲竟还不给她做脸,与儿媳妇一起欺负姜寻烟,她们这些在外面瞧着的丫鬟都觉得大小姐委屈。
谁家的娘亲,竟然都不疼自家的女儿呢?
那小丫鬟觉得,大小姐此时铁青着脸都是应该的。
可是姜寻烟回过身来时,一张芙蓉面上却瞧不出什么难过、失落的情绪来,只随着小丫鬟提起珠帘,而缓步迈入西苑前厅内。
西苑内,姜大夫人与大少夫人正坐在前厅内,姜大夫人穿着一身略显老气的胭脂红对交领水月绸裙,高高的坐在太师椅上,发鬓上簪着端正的旗花头面,面上带着几分刻薄的审视。
大少夫人则坐在姜大夫人下首,面色冷淡的瞧着姜寻烟,面上也不掩厌烦。
姜寻烟今日穿了一身幽冷的蓝——她偏爱这种浅淡寒雅的颜色,发簪上只以一枚雕成梅花的玉簪挽住,三千墨发落与身后,更衬得来人静美如画,瞧什么都是一副不冷不淡,万般不入眼的模样。
大少夫人一瞧见姜寻烟这样,便觉得烫眼。
谁家的小姑子和离回了府,是这么一副做派?旁的二嫁女回了娘家,都该老老实实的,不说谄媚,但也该热络些,主动上门来见一见她,哪有像是姜寻烟一般,回了姜府便一直在自己以前的阁内待着,连个人都不见!
大少夫人按身份算起来,是姜寻烟的嫂嫂,前两年嫁进门来的——因婆婆强势,且手腕过人,所以大少夫人被带入府门后,一直被压得脑袋都抬不起来,幸而生了个嫡子,平日里又算是老实,所以姜大夫人也不为难她。
到了姜府,只要守规矩,肯听话,是吃不得什么苦的。
因此,到了后来,这大儿媳便成了姜大夫人的马前卒,姜大夫人给一个眼色,大少夫人便出来替姜大夫人咬人。
若是姜大夫人对这个女儿呵护,那大少夫人自然不敢表露出来不满,但是,之前姜大夫人才流现出些许敌对姜寻烟的意味,大少夫人便也跟着毫不掩盖了。
瞧见姜寻烟进来,丫鬟手里的珠帘还没放下呢,大少夫人便讥诮的哼了一声,道:“谢夫人倒是舍得jsg回来了?之前口口声声说已经是谢家女了,自家亲爹用个银子都不肯挪,现下竟也回了姜府!原你还是瞧得上这姜府小门小户啊!”
大少夫人说这话时,心里是有些愤恨的——他们都觉得,姜大人只差这一点儿,就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偏生亲女儿这边不给点支撑,导致老姜大人没上去,整府的人都怨着姜寻烟呢。
姜大夫人不说,但心里也是这么想的,而大少夫人作为姜大夫人的嘴,自然会训斥姜寻烟。
大少夫人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姜大夫人都觉得心里痛快了几分。
姜大夫人抬起下颌来,眼角略向下睨着,看向刚走进前厅来的姜寻烟——姜大夫人知道,她这个女儿,自小身上就有点反骨,认为她做的不对,总想用那二两重的骨头,跟她较量一下。
但是怎么较量的过呢?
就算是嫁出去了又如何,不还是得回来受姜府庇佑,听她的话吗?
这个女儿啊,就是不懂事!非得得出来点教训才会低头。
姜大夫人含笑看向姜寻烟,想在姜寻烟的面上浮起“窘迫”时,开口为姜寻烟解围,让她的儿媳陈氏闭嘴。
这样可以一边敲打姜寻烟,一边立威。
但是姜大夫人看向姜寻烟的时候,却没在姜寻烟的脸上瞧见什么窘迫不安,面红耳赤,被刺的站立不住的丢脸模样,正相反,姜寻烟神色淡淡的立在原地,听见陈氏嘲讽她之后,便道:“即是寻烟给姜府添麻烦了,寻烟今日晚间走便是,寻烟前些日子在外面寻了座宅子,日后,也不给父母亲族再添麻烦了。”
姜寻烟这话噎的陈氏一口血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一个做嫂嫂的,也不能真的开口说“那你收拾东西走啊”,传出去名声就完了,但偏偏姜寻烟这态度也恼人,分明是个归家的二嫁女,谁给她的底气,叫她腰杆子这般硬啊!
“寻烟,你在胡说什么。”姜大夫人的脸色也冷沉下来了,事情没按她想看的方向发展,她原本看热闹的心思也跟着被压下去了,略有些不满道:“你嫂嫂说你两句,你便如此甩脸色?都是自家人,你嫂嫂连怪你都不得怪了?若是你当日拿了银钱出来,给你父亲升了官,说不准今日这事儿你父亲便可平了呢!”
姜寻烟听见了这些话只觉得嘲讽,她稳了稳心神,道:“女儿并未甩脸色,只是二嫁之女,确不好再叨扰娘家,女儿早便有了搬出去的心思,左右手中有些银钱,找个清净地方了此残生便是,也省的给娘家添麻烦。”
姜寻烟此言落下后,便听见陈氏冷嘲热讽的说道:“你手里的银钱不都是从姜府出去的银钱?不都是姜府给的嫁妆!你搬出去,跟留在姜府有什么区别?”
姜大夫人心中大概也是这般想的,听见陈氏此言,竟也没说话,只瞧着姜寻烟,等姜寻烟作答。
“寻烟的嫁妆都摆在库房里面,其内有账本。”姜寻烟早就知道,她若是回来,手里的嫁妆怕是保不住,因着姜府现在也是亏空的时候,从姜大夫人能跟姜寻烟一个外嫁女开口要钱,便能看出一二。
她要是拿着姜府的钱一日,她便要受桎梏一日,还不如将这些银钱都还回去,两相都受过罪了,上辈子她受罪,这辈子姜府受罪,她就当账平了,日后再也不见。
且,姜大夫人性子极为好强,是个什么东西都要握在手里、什么人都要压在掌下,不断打压的个性,只要姜寻烟在姜府一日,她便看不得姜寻烟自己握着银钱过逍遥日子,肯定要不断找点事儿,逼的姜寻烟向她低头,她才开心。
她不想低头,就得想办法把她自己撑起来。
姜大夫人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姜寻烟才会那么努力的自己给自己搞钱,天天四处搬玉石弄钱。
因为她知道,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她谁都靠不住,谁都想踩她一脚。
“当年我嫁到谢府后,嫁妆挪用了些,但这些年也又赚了些,既然嫂嫂提起,那寻烟的嫁妆都还与姜府便是。”
姜寻烟双手叠放于小腹前,神色淡然道:“寻烟日后,寻一个山村老庙了此残生,也不会丢了姜府的名声。”
姜寻烟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了,连嫁妆都要还回来,再谈下去,便要谈出来些“割肉还母”的感觉了,陈氏唇瓣撇了撇,没敢再说话,只是看向了她的婆婆。
姜大夫人也不言语,只沉甸甸的拧着眉,道:“姜府也不缺你这口吃的。”
但是也不说“你的嫁妆你自己拿回去做傍身钱”这种话,显然是默认要将姜寻烟的银钱收回去——反正只要将银钱收回去了,姜寻烟还能干什么?
她一个千娇百嫩的大小姐,就算是她自己想走也没地方可去,还是要乖乖回到姜府来。
姜大夫人一念至此,也不把姜寻烟这点小叛逆放在心上了,只要银钱到手就好。
姜寻烟只缓缓行了个礼,道:“女儿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姜大夫人得了银钱,心情不错,自然应允。
姜寻烟自西苑离开的时候,心情还算是平静——只要她对姜府人没什么期待,便也不会被伤到。
她途径到花园的时候,还遇见了姜父。
姜父身上绕着淡淡的酒气,似是刚从酒宴上回来,面上有些愁容,正在犹豫什么的样子。
她与姜父之间感情也是淡淡的,平日里几个月都不说一句话,重生归来后更是冷淡,她远远瞧见姜府,也只是微微俯身,行了一礼。
倒是姜父有些古怪。
以往姜父瞧见她的时候,都只会与她点点头,便继续走开,但今日,姜父却停在她面前,目光沉沉的打量她。
像是在掂量她到底价值几何一样。
姜寻烟心中诧异,面上倒是不显,只安静地站着,等着姜父发问。
果真,片刻后,她便听见姜父问道:“你可见过刑部侍郎赵德宝?”
姜寻烟脑中过了一圈这个人后,缓缓摇头,道:“女儿没什么印象,许是某次宴客瞧见了吧。”
姜父的脸色并没有什么好转,只是阴沉沉的想了片刻后,道:“明日,有一晚宴,你与之一道去吧。”
姜寻烟诧异得抬眸看向姜父。
什么晚宴要她去?她现在可是二嫁女。
但姜父连解释的意思都没有,转身便离开了。
姜寻烟被晾在原地,沉吟片刻,也没有追上去继续询问,转而便回了她的赏梅阁。
她回到赏梅阁的时候,正是暮色四合,姜寻烟前脚刚在赏梅阁内沐浴更衣,坐下歇息,还没来得及坐到床榻间,便听见窗外传来轻轻地叩窗声。
姜寻烟诧异的看向窗口。
她住的是阁,二楼。
能叩窗的——只有那一个人了。
姜寻烟快步走过去,拉开窗户,本以为会瞧见一张玉面具,却意料之外的,瞧见了裴青一张略有些油头粉面,泛青发白的脸。
“好烟儿。”窗外,裴青向姜寻烟露出了一个贪婪好色的笑容:“哥哥真是想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