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和姜寻烟有个孩子,一妻一妾,和和美美◎
彼时已是深夜, 厢房外只有清脆虫鸣,厢房内角落处的冰缸里的水化了许多,随着渍渍水声而散, 这一声裴郎, 使萧景怀骤然从那沉溺的美好中惊醒。
萧景怀睁眼时, 细美柔荑已经勾到了玉面的边缘, 随时都会将面具掀下。
他下意识向后一昂头、挺腹, 姜寻烟闷哼一声,便再也顾不上什么面不面具了。
萧景怀似是被她惊到了,便抱着她离了镜前, 也不允她再直面他, 只叫她伏在枕间。
夜色凝霜甘露甜, 红梅园中花开满地。
与此同时, 甜水园内,傅柔儿正肝肠寸断的盼着谢云书来。
她受了杖责, 起不得身,只得趴着,但是又想看谢云书, 所以她叫人在院中搬运了一个贵妃椅来,她卧在贵妃椅上,远远地往甜水园外望着。
彼时已是深夜,银蟾玉桂悬于夜空, 树上高挂起缠枝花灯,甜水园在暗夜中散发出昏黄的光泽。
丫鬟们讨好的搬来冰缸,又拿起蒲扇, 在一旁为傅柔儿纳凉驱蚊, 全然不似今日一般懈怠散漫。
谢云书远远走来时, 便瞧见这么一幕。
四周的丫鬟殷勤的伺候着傅柔儿,傅柔儿则俯卧在贵妃榻上等他,见他来了,傅柔儿急急地撑起身子来,可可怜怜的昂着头,向谢云书喊道:“云书哥哥。”
谢云书以往瞧见了傅柔儿受委屈都特别心疼,她在他眼中就是一只娇养的猫儿,每次她出去闯祸,刮破了皮毛,踩坏了爪垫,都会心疼的抱着她哄,恨不得替她受伤。
谢云书最舍不得看她受伤时的落泪模样了。
可是,今日当谢云书瞧见傅柔儿如此可怜的模样时,却不觉得如何心疼。
有些事情一而再,不可再而三,谢云书早已厌烦了傅柔儿带来的麻烦与傅柔儿不懂事的胡闹,他心中的爱已经被逐渐磨平,当他再看见傅柔儿狼狈的模样的时候,他甚至隐隐有些排斥。
他见到了傅柔儿还浸透着血的伤,却不觉得疼,只觉得黏腻腥臭。
他见到了傅柔儿满是薄汗的脸时,不觉得她可怜,只觉得那模样不怎么好看。
但傅柔儿已经有了身孕了,他自然要态度好些,不为了傅柔儿,也为了他的孩子——寻烟已经失了孩子了,调理之后,也不一定能生,所以这孩子有可能就是他人生当中唯一的孩子。
至于什么红夫人绿夫人——谢云书看不上眼,他不会让那等奴婢一般的下贱身份的女子为他诞下子嗣的。
所以谢云书面上涌起了几分关切,随即快步走过去,将傅柔儿从贵妃榻上抱了起来。
他抱起傅柔儿的时候,能感受到傅柔儿身上有一种淡淡的酸臭味儿,是傅柔儿夏日不得沐浴的缘故,期间混着一些中药的呛人的难闻气息,全都呛进谢云书的鼻腔里。
谢云书生平最爱洁,嗅到这股气息的时候,他眉头都微微蹙起来,但转瞬间又压下来。
而傅柔儿浑然未觉,她欣喜的依偎在谢云书眼中,眼含热泪的诉说自己这两日里遭受到的所有委屈。
丫鬟不理她,天太热了,她身上好痛,那些细碎的,无人所知的委屈全都倾泻出来,一股脑的全都冲着谢云书宣泄出来。
彼时谢云书才刚将她抱进厢房内,便被她拉着手臂痛哭了一通,谢云书只得耐着性子继续安抚。
等傅柔儿哭够了,她才拉着谢云书的手臂,期期艾艾的昂起头,用白皙的脸蛋蹭着谢云书的手臂,与他说:“云书哥哥,我已有了身孕,院里那两个妾室,你可以打杀出府了吧?”
谢云书当时立在床榻边上jsg,垂眸便能看见傅柔儿贪婪又愚蠢的脸。
她的脑子里似乎永远只有这么一点事情,从来不思考他的处境。
谢云书心中生气了淡淡的厌恶,因为傅柔儿的索求无度。
傅柔儿是他的女人,他自然会疼爱,很多东西,他可以给,但傅柔儿不能主动要。
谢云书在那一刻,十分思念姜寻烟。
姜寻烟便从来不会如此贪得无厌,姜寻烟贤良淑德,端正清雅,永远只会关怀他,却从不会逼迫他。
“不行。”因为心偏了,所以谢云书的态度也冷,只拧眉淡声道:“你做的错事,尚没有清算完,我须得给大少夫人些颜面,不得再忤逆她。”
傅柔儿单薄的脊背轻轻一颤。
她想起来今日那些小厮要把她拉出甜水园,把她送出去的事,一时心寒至极,她白着脸,捂着自己的小腹,跪在床榻间,哀切的问:“谢云书,我肚子里可有你的孩儿,你难道想让我出府,去做那没有名头的外室,让你的孩儿做那无父无母的私生子吗?我要养孩儿,放到宅院外如何养得好?”
谢云书一阵烦躁。
他亦不想如此,只是傅柔儿半点学不会收敛!
“你留于府内,在你生下孩儿前,不得出甜水园。”谢云书那张霁月风光的脸冷冷沉着,不容置疑道。
傅柔儿跪在床榻间,只觉得心冷如冰。
她感觉到了,谢云书不爱她了。
谢云书一天比一天不爱她。
她见过谢云书爱她的时候是什么样,所以她清楚的知道,他现在不爱她了。
谢云书待她依旧不同,可能是因为过去旧情,可能是因为责任,可能是因为子嗣,但绝不是因为爱。
不管谢云书口中承不承认,傅柔儿都知道,她的心告诉她,她想的是对的。
原先那些温情已经没有了,剩下的全是一些苟全利弊的东西,她想要的,她追求的,终于还是被一点点磨没了。
她昂起头,眼眸通红的看着他,一字一顿的说道:“因为姜寻烟,是吗?你爱上她了。”
她看到了,那天她在挨打,但谢云书握着姜寻烟的手,满面都是柔情,就算谢云书不承认,傅柔儿也能感觉到——他爱上姜寻烟了。
谢云书被傅柔儿的无理取闹说的起了几分怒气,隐隐还有一些莫名的的恼羞,他低头想呵斥她,但是却看到了她的眼。
她那双眼里似是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似是杳霭流玉,眼底里萦绕着几丝绝望,像是逐渐死去的湖,和再也不会起波澜的鱼,其中悲意震着谢云书的心弦。
无理取闹吗?是的,她无理取闹,她爱他吗?是的,都是因为爱他。
他知道,傅柔儿走到今天这步,都是因为爱他。
但是他想,这与姜寻烟有什么关系?
是,他确实对姜寻烟有多改观,但是从头到尾,不都是因为傅柔儿自己做错了吗?
若是傅柔儿从没有做出过那种事,从没有害过任何人,现在她又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境地?谢府又怎么会如此乌烟瘴气!
“够了!”谢云书冷喝一声:“你既如此不知悔改,便滚出去,去外面的院子里活着!”
说完,谢云书再也不想看她,转而快步离开。
谢云书离开的背影那样决绝,看的傅柔儿肝肠寸断。
她倒在床上,眼底里都是化不开的悲意,泪水无声的划过脸颊,心好痛,痛的让她无法忍耐,比她满身的伤都更让她想死。
她不能失去谢云书。
就算是谢云书不爱她了,她也不能失去谢云书。
一想到要失去谢云书,她便觉得惶惶痛苦,心悸到喘不上气,她对谢云书的爱深入骨髓,她离不开谢云书。
直到某一刻,她伸出手去摸向自己的小腹。
她的小腹温热柔软,在她的小腹里,孕育着她与谢云书的孩子。
在摸到自己孩儿的那一刻,傅柔儿眼底里窜起了希望的火光。
她还有孩儿。
姜寻烟一辈子都不会有孩子。
只要她生下这个孩子,她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她会一辈子留在谢府,成为姜寻烟与谢云书之间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对谢云书的爱与对姜寻烟的恨使她两边备受煎熬,但她宁死,都不会退一步。
她赤红着眼,想,就算是死,她都要死在谢府!
——
谢云书出了甜水园时,本是想回红梅园去找姜寻烟的,但是脑海中却莫名的想起傅柔儿当时说的话,顿觉心内别扭至极,像是被什么蛇虫鼠蚁撕咬一般,密密麻麻的痒。
他怎么会爱上姜寻烟呢?
分明是姜寻烟对他爱的不可自拔,他只是给了她正妻该有的尊重而已。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谢云书觉得心里别扭极了,再想到姜寻烟的时候,他思考的不再是姜寻烟的家世,而是姜寻烟站在他面前,望向他那双盈盈的眼。
干净澄澈,充满爱意,似那山间明月,清凌凌的美。
谢云书踌躇片刻,最终还是转而回了红梅园的书房中,勉强睡上一夜,明日继续去上朝点卯,没有去寻姜寻烟。
——
也幸而他没有去寻,否则必要撞见一场风月大赏,激昂琴曲。
当晚,姜寻烟有意纵容裴青——不知为何,裴青有些时候显得格外生涩,许多时候还要姜寻烟引着他,平日里姜寻烟不纵着他就已经很磨人了,她一纵容,裴青便真的成了一只吃不够的狗。
花枝意乱颤,羞窥镜中人。
终于,姜寻烟在某一次后沉沉的睡了过去,都不知道裴青是如何离开的。
她只知道她在睡梦中拥着火热的暖炉睡着了,她清晨醒来时,身子竟是清爽的——裴青走之前竟还替她清理了。
彼时天光大亮,流光若溪水透窗,眇视屏风画展一毫端,流光映在地面上,烙印出一个正正方方的光格来,厢房内飘满了冰缸中的寒气,隔绝了厢房外的暑气,似是在盛夏中留住了一抹冬,将这一株寒梅养的含苞待放,一切都那么适宜。
姜寻烟在床榻间抻长了手臂,绷直足尖,用力的紧过后骤然放松,于顺滑的绸缎被褥间翻滚了一圈,随后才慢悠悠的自榻间起身。
她今日要去拜访钱夫人,与钱家夫人商讨给谢云玉退婚的事宜。
她起身后,唤来夏风为她梳妆。
夏风今日为她梳了一个寒梅落花鬓,以银簪横插墨发而过,尾端有一红梅独立,眉宇间点了鎏金花钿,身上穿了一套鎏金浓正红旗裙,外衬同色硬缎刺云流衣花裳,行动间摇曳生姿,远远一望,如同漱冰腊梅,冷又艳,寒香逼人。
待到姜寻烟穿上南海珊瑚珠穿绣而成的锦履时,还未起身出门时,红梅园厢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惊慌的启禀声,是府内的老嬷嬷来了。
“启禀大少夫人。”老嬷嬷神色慌张的说道:“二小姐在祠堂里,要撞柱自尽呢。”
姜寻烟正在夏风的侍奉下踩上锦履,闻言淡淡的抬眸看了一眼老嬷嬷。
这老嬷嬷是谢云玉的奶妈,自小奶着谢云玉一道长大的,在洛水阁颇为得脸,以往在老夫人面前都是很说得上话的。
只是现在老夫人病重,理不得家世,谢云书又在傅柔儿和谢云玉之间选到了傅柔儿的那一边去,所以这老嬷嬷被逼的没法子,只能来姜寻烟这里卖脸,希望姜寻烟能帮衬一把谢云玉。
最起码,不要让谢云书一直将谢云玉关在那祠堂里跪着啊!谁家的姑娘能真一跪跪上好几日的,那不是要将腿脚都跪废了吗?
好端端的姑娘,真要被人给磨死了!
若是以前,姜寻烟绝不会叫谢云玉沦落到这种地步,她是个端正磊落的人,行事向来公正,在她的治理下,一个丫鬟都不会被人欺压,更何况是谢云玉这个小姐。
只可惜,姜寻烟的傲骨与公正早都在谢府里给磨没了,只剩下了满腹阴狠与算计。
她上辈子无心与这群人争斗,她的骄傲也使她不能去与人夺爱,自从知道谢云书纳妾之后,她心中其实就只剩下了和离,又因家族和离不得,所以她就主动避居红梅园,再也不曾出去过,她都已经躲避至此,却还要遭受谢云玉下药戏弄,最后又被傅柔儿一碗药害死。
他们每个人都欺压她,又怎么可能要她去毫无芥蒂的为了谢府的每一个人好呢?
姜寻烟这含着几分薄凉冷淡的目光望过来,看的那老嬷嬷后背一冷,赶忙赔笑道:“府内皆知,大少夫人最疼爱二小姐了。”
当日二小姐及笄,大少夫人连压箱的嫁妆玉山都搬出来给谢云玉做脸,他们府内的人都是看在眼中的。
“二小姐的事情,大少爷已下了令,旁人不得忤逆。”
姜寻烟风轻云淡的将这位老嬷嬷的话给挡了回去,又将人送回了洛水阁。
洛水阁和甜水园斗的两败俱伤才好,她才不会插手半分。
她送走老嬷嬷后,便出了谢府,去了钱府。
钱府在京中也算是名门,虽不是什么高jsg门大户,但也自有一番底蕴,姜寻烟退婚一事百般谨慎小心,赔礼又赔财,之前钱府下的聘礼单子也都照单子还了,退婚一事,但凡有半点处理不好,两家都要搭上梁子,能体面的解决此事,也算是一个难题。
幸而姜寻烟准备做的足,礼节也到位,才没叫钱夫人厌了谢府悔婚一事。
等到姜寻烟从钱府离开,先去了一趟玉石街。
她又去开了一批新玉石,因她“百开百中”,那位姓耶律的老板还想邀约她去看一批新来的玉石,被姜寻烟给拒绝了。
她又不是真的会开玉石。
当时那耶律老板颇为遗憾,一双深绿的眼眸满含好奇,深深地凝望着这位戴着斗笠的大奉姑娘,眉宇中满是欣赏。
他从未见过这样神秘的姑娘,惹人想要探究。
姜寻烟并未在意这些,她与那耶律老板道别、回了谢府之后,本是想好好歇息,谁料才一进门,竟便得知了一件大事。
姜寻烟不过离府半日多时辰,那本该跪在谢府祠堂内的谢云玉竟不见了!
谢云玉逃了!却不知逃到了哪里去!
彼时谢云书还在上朝,谢老夫人本就病重,得知此消息后直接一口血喷出来昏过去了,傅柔儿窝在甜水园不能出来,红夫人与绿夫人急的无措,绿夫人守着谢老夫人,红夫人则守在府门口等。
这一等,没有等来姜寻烟,却等来了萧景怀。
当时还是下午时分,萧景怀似是刚从北典府司下职,身上还穿着北典府司的总旗湛蓝飞鱼服,腰侧跨刀,眉目锋锐,自府门外行过来时,漫天云日落于其身后,衬得来人若云中雄鹰,挺拔健硕。
红夫人一咬牙,干脆向萧景怀求助。
萧景怀在名义上是谢家的远房亲戚,按身份算,萧景怀还是谢家二公子呢,且,萧景怀还是锦衣卫呢,听闻那些锦衣卫都是知晓天下事的,那家的王孙贵族用了什么膳食、穿了什么衣裳,锦衣卫都知道,那他们自家的小姐跑丢了,锦衣卫也一定能找到!
不找到不行啊!现在大少夫人当家,若是二小姐丢了,可是要怪罪大少夫人治家不严的!
当下府内没有一个顶事的,红夫人只是个妾,按理不得出府门,因着急病乱投医,红夫人便将谢云玉丢失一事,原原本本的与萧景怀说过一通——她并不知道萧景怀与谢家那些暗里勾连的事,只以为萧景怀在谢家也是个主子,当是能做主的,便盼着萧景怀找一找。
萧景怀立于府门口,听过了前因后果后,便先换了北典府司的官服,只着一武夫身袍,先审了府内洛水阁的嬷嬷们。
他擅长刑讯,不过片刻便问出来了,原是谢云玉自知要退婚,心有不甘,想去寻那未婚夫钱公子。
她早已坏了身子,也不知道那钱公子还会不会要她,但是人遇了事,便是要问上一问的,若是不问,怎么甘心呢?谁年少时,没有些飞蛾扑火的决心呢?
若是钱公子要她,她纵是死也甘愿啊!
谢云玉是被逼到走投无路,所以干脆一狠心,不管不顾的冲了,却根本想不到此举带来的后果——她去见了钱公子,要不要将谢府的那些丑闻全都如实交代呢?如实交代之后,又要钱公子怎么做呢?钱公子就算是捏着鼻子娶了她,日后都定有阴霾,难成佳偶,若是钱公子拒了她,那之前谢府退婚、拼命遮掩,她逃出祠堂的一系列事情,都是自取其辱。
这些事情,谢云玉不懂,那些老人家总是懂得,但是,那洛水阁的老嬷嬷心疼谢云玉,明知道错,也要去做,所以老嬷嬷想尽办法,帮着谢云玉出了祠堂,后又夹带着谢云玉逃出了谢府,叫谢云玉一路去钱府寻那钱家公子去了。
打探出了此事后,萧景怀并没有处理那老嬷嬷——内宅的事,当由姜寻烟这个大少夫人来操办,他只管去外面将那谢云玉找回来。
萧景怀便带着四位家丁去了钱府,单独约见了钱府的嫡子,也就是谢云玉的未婚夫,结果去约见了之后,才得知,这位钱公子昨日便去京外的鹿鸣山打夜猎了。
一般夜猎,都会持续七到十天,所以说,那位钱公子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谢家跟钱府退婚的事情。
且,钱府的家丁透露,方才谢云玉确实找到钱府来,要求见钱公子,在得知钱公子去了鹿鸣山之后,谢云玉直接去马店买了一匹马,去了京城山外,应是直接奔着鹿鸣山而去了。
鹿鸣山坐落在京外,是一处九连缠水的巍峨青山,期间走兽飞禽极多,是京中五陵少年最爱的游猎之地,常常是一堆人呼朋唤友,骑马携兵而至,从京城纵马到鹿鸣山,大概需要两个时辰。
若是他们路上快些,说不准能抢在谢云玉到达鹿鸣山、找到钱公子之前,将谢云玉抓回来。
等到萧景怀带人备马、即将启程去鹿鸣山时,姜寻烟正好从钱府回来,两人迎面在府门口撞上。
彼时已是天色极晚,谢云书尚在忙公务,不曾回来。
姜寻烟穿着一身粉黛艳色的衣裳,才刚下马车,便瞧见萧景怀牵着高头大马门口。
夜色沉沉之下,这位小叔子立于马后,半张脸隐在马鬃后,眉目看不分明,只能瞧见身影,她一眼望去,竟有一瞬间的晃神,以为是裴青来了她府门前,想起昨日的那些事,她半是紧张半是酥软,不由得心肝乱颤,立在原地竟没敢动。
直到那府门前的人牵着马缰绳走了两步,露出一张锋锐冷淡的脸来,如暗夜刀锋,一眼便命中了姜寻烟。
姜寻烟脊背莫名一麻。
她想起这个小叔子的恶名昭昭,不由得有些紧张。
也许是因为萧景怀在北典府司任职,手中人命无数,比谢云书还要更敏锐冷酷,也许是因为之前在谢云玉的及笄宴上她得罪过他、还在人家怀抱中嘤了一声,引来了萧景怀的厌恶,也许是因为萧景怀对她的态度极为冷锐,总之,她对这个小叔子,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敬畏,不大敢在萧景怀的面前耍心机。
“萧——妾身见过萧公子。”姜寻烟匆匆低头行礼。
而萧景怀面色极为冷淡,见她与见陌生人没什么不同,他垂眸还了一礼后,道:“大少夫人可知二小姐现下已经奔向了鹿鸣山?我等须得尽早一步去鹿鸣山截走二小姐,还望大少夫人与萧某同行,若是二小姐当真就此丢失,你我二人亦担不起这个责。”
萧景怀独自一人去带回二小姐,可能会遇到些麻烦,若谢云玉死活不肯回来,有个大少夫人一道去,还能有个人商议做主,单萧景怀独自一人,若是谢云玉出了什么事,谢云书有可能会怪罪到萧景怀头上,毕竟,萧景怀与他们谢府貌合神离,其内里并不相合。
但除了这些以外——萧景怀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站在他面前,规规矩矩,端端正正,满面贤良淑德的姜寻烟。
谁都想不到,这样一个端庄的女人,昨夜在镜中是什么模样,又是如何哀求他的。
萧景怀只觉得心口滚热。
他还从未以萧景怀的身份,与姜寻烟独处过。
他很想看看,这位小嫂嫂,若是遇上了萧景怀,是否也会像是碰见裴青一样?
他萧景怀,不管怎么说,都比裴青那个浪荡货要好吧?
话音落下后,萧景怀抬起眼眸,定定的望着姜寻烟。
姜寻烟与他目光对视上的时候,只觉得后脊一麻。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每每看见萧景怀,总觉得萧景怀看她的目光很奇怪,似是已经将她扒光看透了,她的所有秘密都无所遁形了一般。
“萧公子所言极是。”姜寻烟避开了他锋锐的视线,拧眉道:“我等是该速行。”
萧景怀在外寻人,她不能也在家中等着,既然已经知道了谢云玉的去处,便该追过去,谢云玉要是就这么丢了,她为主母,自当要担责。
现下她才刚将傅柔儿给踩下去,自然不能被抓到错处。
只是,与萧景怀同去——姜寻烟莫名的担忧。
但最终,姜寻烟也没有拒绝。
她带着仆人与丫鬟,与萧景怀上了路,一路出了京城,奔向鹿鸣山。
鹿鸣山山脉绵延,游猎的地方也很多,出了城后,萧景怀将所有人都分开调遣,每几个人一队,去一处探寻,分来分去,分到最后,姜寻烟这里就只剩下了一个丫鬟夏风,连驾车的小厮都没了,换成了萧景怀替她们驾车。
当时姜寻烟坐在马车里,盯着天外暗下来的身影,不由得想起了他们谢府内。
今夜裴青要来他们府内找她,怕是要扑个空了,到了明日,这醋狗说不准又要发疯。
——
姜寻烟思索间,马车已渐渐到了鹿鸣山脚下。
萧景怀的本意是,他们先找到钱公子的营地——不管是夜猎还是游猎,都要jsg先以帐篷搭建出个营地出来,只要找到营地,就能找到钱公子,找到钱公子,就能找到谢云玉。
但姜寻烟思索了片刻,将此件事否了。
她不能找钱公子。
她若是要找钱公子,与谢云玉去找钱公子没什么区别,他们都要从头到尾将所有事情交代一遍,那她费劲心力的退婚也就成了笑话,她想先派人去钱公子的营地悄悄看一看,看看谢云玉在不在。
谢云玉若是在,那所有事情就都暴露了,他们只管出来抓人便是,谢云玉若是不在,那他们就继续搜人,说不准能抢在谢云玉见到钱公子前,抓走谢云玉。
姜寻烟思虑的并不是没有道理,萧景怀也没有反对的意思,所以姜寻烟派了夏风去钱公子的营地瞧瞧。
她可以伪装成旁的来游猎的公子的丫鬟,来试探一二。
他们的马车停在了距离钱公子营地大概两千米外的距离,夏风一个人下了马车,去了钱公子的营地,姜寻烟则靠在马车内壁里面等,萧景怀则坐在驾车的车辕上等。
彼时他们立于山路之间,近处树木林立,枝头鸟雀尖鸣,远处山腰落日雁背斜阳,穹庐盖顶残霞明灭,山中有淡淡的草木清香,远处有篝火升烟,杨柳分烟,扶上云间,端的是一片好景色。
姜寻烟正倚在马车壁上,往外眺望时,突然听见一声马匹嘶鸣!
下一瞬,马车动起来了,毫无规律的在山间小径中狂奔!
姜寻烟惊恐的在马车中左撞右撞,一度以为自己要死了,直到片刻后,马车终于停下。
姜寻烟稳住自己的身子,透过已经被撞毁的车窗往外看——马车早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这深山老路,纵然是最老辣的猎人也要找上一两日的!
马车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姜寻烟伏在马车内,抓握着马车内嵌的柜子腿稳住身子,满眼水光的一抬眸,便见到车辕外,萧景怀身姿挺拔、目光锋锐的凝望着她。
当时月光婆娑,萧景怀一身武装绸衣在月色下泛着凌凌的光,玉带钩系出一抹劲瘦的腰,手臂上裹着铜护臂,挤压出男人坚硬的手臂轮廓,随着木门“嘎吱”一声被推开,露出来一张若刀锋挽月般的面。
溪山晚风起,吹起他身上的衣摆,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额前有一处擦伤,正缓缓地露出些血迹来,但他本人并不在意,
那人一身与她声线平淡的道:“大少夫人受惊了,马匹失控,你我落了深山间了,可有伤到大少夫人?”
姜寻烟僵着身子跪在马车内,抬眸便能瞧见萧景怀那张冷峻的面上浮现出了几丝肉眼可见的懊恼与愧疚。
原是惊了马,误入了山林。
既然入了,也总不好埋怨人家,姜寻烟酸软着腿,一点点站起来,与萧景怀安抚着回道:“无碍的,天灾人祸亦有时,怪不得你我,萧二公子控马辛苦了。”
说话间,她缓缓向马车外而行,她想看看他们究竟到了何处。
萧景怀从车门口跳下,给姜寻烟让出了地方,姜寻烟提裙出马车,抬眸向四周看。
这是一处山间老林,林木被月白笼成霜,远处有一小水潭,微微风簇波,散作满潭星,清风见水,明月天衣。
附近有野兽的一些脚印,天色黯淡,姜寻烟什么都看不清,走到马车旁边的时候,因为马车下全都是杂草,姜寻烟从马车上下来时,一脚踩中石头,竟是直挺挺的向着马车旁站着的萧景怀撞了过去。
萧景怀接了个结实,两人相撞时,姜寻烟以为他要厌恶的推开她,但她没想到,萧景怀竟一把拦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的摁在了胸膛前,且手骨好巧不巧,重重的擦过了姜寻烟最碰不得的腰窝处。
姜寻烟被他一摁,只觉得莫名的一股火烧烫着她的后背,竟涌起了几分血欲翻涌来,她腰窝一软,险些又“嘤”出来一声。
是,是意外吧?
萧景怀虽说算不上什么两袖清风的文人雅客,但以往见她都是神色冷淡,定不会撩拨她的。
“山间路滑。”萧景怀垂眸,看着她华美的鬓发、精巧的鼻梁和嫣红的一点唇,声线低沉道:“夫人,且小心。”
听见这么平静的声音,姜寻烟偏过目光,想,一定是意外,萧景怀只是为了搀扶住她而已。
她这几日当真是被裴青喂馋了,竟——竟开始垂涎旁人了!
“无碍。”姜寻烟推开了他的胸膛,有些局促的扫过四周,道:“我们,我们如何回去?”
萧景怀望着她艳粉的面颊,无声的勾了勾唇,道:“马车动不了,今夜怕是回不去了,萧某去打些猎物来烤炙来吃,明日晨间,再寻路,如何?”
今夜回不去了?
姜寻烟腰腿酸软的望着这山林——她竟要与萧景怀单独在此过一夜吗?
想来萧景怀是被她连累了,她体弱,行不得山路,必须要马车,萧景怀却能在山间行走无误,现在马匹伤了,车也坏了,她走不了,萧景怀也只能陪着她。
姜寻烟一时心生愧意:“寻烟给萧公子添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推预收文:《女百户》
女百户男主萧断山,是姜寻烟和萧景怀的好大儿~崽崽文求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