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岸然
奚沉之喘着气, 手脚流下血,目光却如蒙了雾:“了断?”
他闭了闭眼,断了那雾, “当年是你, 亲手把褚竞翡击落通幽井。”
褚菁遥:“我快死了。她也是被你引去的。”
奚沉之痛苦地闭眼,似乎陷入了不愿回想的记忆。
褚菁遥:“若不是当初你告诉她天道之事,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 她也不会走火入魔。是么?太傅。”
宛陵霄猛地抬眸,眼中如含了霜, 错愕地瞪向了奚沉之。就连119也惊得“啊”了声。
追寻多年的答案, 突然有了结果。
而猜到是一回事,如今得到证实,他们都错愕无比。
奚沉之未睁眼, 叹道:“一切都是错的, 错的。”
褚菁遥朝他踏去, 手按住了他的脖子, 指甲陷入了奚沉之的皮肤。
奚沉之睁眼,深深地望着褚菁遥,眸光和深沉的天交映:“遥遥……你真要杀我?”
褚菁遥冷笑一声:“我曾努力多年,换不得你回首一顾。如今喊什么‘遥遥’?别让我笑话。”
她把嘴凑到他耳边:“你这叫犯贱。”
奚沉之蓦地脸色惨白,脖颈也爆出青筋。
宛陵霄:“小心!”
他的手倏然送出恢恢黑影, 已挡至褚菁遥面前。
而奚沉之胸前已疾疾飞出了一金光漫布的书页。书页随风动时, 呓语飞舞, 浮出的竟是守亥阵。和当初假卓瑝利用守辰阵害宛陵霄有异曲同工之妙, 亥冲巳蛇, 这阵冲的正是褚菁遥。
宛陵霄千钧一发挡住这书页, 其中之力, 竟恍若天神将世,褚菁遥被激得后退一步。一道印记也由着书页打向了宛陵霄。
褚菁遥召血莲,双瞳化为赤红,就要再刺奚沉之。
然而,奚沉之突然隐入了雾中,身体如亡灵般消散了。
奚沉之消失的瞬间,褚菁遥脸色大变,便要去追,却见他身下留下一物,散发粼粼明光,正是那洛泽冰晶,竟迟疑一瞬。
也是这一迟疑,黑影却倏然朝她卷来。狼啸声中,褚菁遥为躲避被逼退一步。
她瞪向宛陵霄。
只见一只黄泉狼急袭而来,将冰晶吞噬,随即粉碎成黑雾,消失在了空中。
奚沉之彻底消失了。褚菁遥便知不再追得到。
……他竟似乎被诡异的力量裹挟,瞬间出了冰征园。
而她怔怔望着奚沉之的方向,随即回首。
宛陵霄正撑在石块上,手臂流下血,咳声不断,明显伤势不轻。
他抬眸,却神色倔如狼般,狠狠地瞪她。
褚菁遥会意,抿了抿唇,双手叉腰:“你多心了。我们有心契,我不会抢你的洛泽冰晶的,何必毁掉?”
“……”宛陵霄未答。
他着实状况不好,又信不过褚菁遥。她言而无信钻漏洞又不是第一次,方才他又见到了这洛泽冰晶对繁阴人的威力,所以宁愿毁了,也不落入旁人手里。
褚菁遥又走过来,却是放缓了语气:“生气了?但我不是回来找你了么?你要知道,我方才可以假借奚沉之杀了你再出手的,但我没有。这可不受心契限制。”
宛陵霄冷言冷语回她:“哦,所以我得谢谢你。谢谢你把我丢下独自对付来追杀你的一号,虽然没被杀死,但受了重伤。龙女殿下真是善心大发。”
褚菁遥:“……”
宛陵霄这阴阳怪气的小狼。她也是不知道打败奚沉之后他会不会控制她节外生枝,所以才撇下他的。
而不知怎地,她心中也生出不悦。因为她刚刚真的纠结了番。
按理说,她方才应修养一番,慢悠悠地等宛陵霄死了再动手。
然而,她的确不想宛陵霄死。她如今比起奚沉之似乎更喜欢宛陵霄,所以才赶过来。
……好不容易对他心软一次,就换得这般不识趣。讨厌。
宛陵霄默了瞬,倏然问:“毒解了么?”
褚菁遥扭头,对上宛陵霄的目光,一愣。
他眼眸深沉,但此时竟镀了层少年时的明澈,如那朝阳的金光,仿若真的在关心她。
褚菁遥鬼使神差地,想起了方才的吻,唇上一烫,竟生出几分怪异,却是旋即巧笑着掩下:“你自己都这样了,还打听我啊?你不如先疗伤。来,我为你看看。”
褚菁遥蹲下,在宛陵霄背后坐下,双手盈满灵力,放到了他的后背上渡入。同时,她亦放出血莲,让它们像飞鸟般射出去,探索奚沉之的踪迹。
宛陵霄本想避开褚菁遥,但他的确虚弱,又感到那洛泽冰晶的余辉逼得他五脏六腑焚烧,便放弃。
不想,褚菁遥竟真的认真地为了他渡了灵力,过程里也没表现出什么坏心思。
褚菁遥又问:“印记可在?”
“手背上。”宛陵霄抬手。
他手上正是一片银色鸦羽般的灵印若隐若现。褚菁遥抿唇。
宛陵霄道:“其中之力,我识得。和越千山极似。”
越千山,便是击壤中的定踪之法。
褚菁遥蹙眉:“这是奚沉之的灵印……的确可定踪。我十九岁时,和他一同下幻境时,他对我施展过。但和越千山有区别。”
“有何区别?”
“这功法,可以使二人互相定踪。若是远了,便无从得知,若是近了,那便有所感应。他方才……是想对我设这印,你挡下了。”
宛陵霄:“真亲近啊。”
“……”褚菁遥没搭理宛陵霄的阴阳怪气,柔声道,“所以,咱们可以通过这个法印去找奚沉之。你今天与他动了手,也得罪了他。他留下便是祸害,会对我们都不利的。”
不想,褚菁遥话音刚落,她那些血莲也回来了。
还带着一沾满灰烬的书角。正是奚沉之逃离前那施展书页的余物。
褚菁遥请问宛陵霄能不能探一番这书页的来路。宛陵霄虽未休养好,但也知并无他法,便施展了一次定踪术。
然而,宛陵霄的脸色突然变了。
褚菁遥当即察觉不对:“如何?此物来自哪里?”
宛陵霄:“此页,由凤灵木所铸。此木,只有……南陵明月台世家才有。”
沉默。
褚菁遥睁大了眼睛。
他们面面相觑。
明月台。
那正是褚菁遥的下一个目的地,她要去那里联合南陵世家的势力。
但这是意味着……奚沉之和南陵世家有联系么?
宛陵霄也蹙眉。
南陵。他少年所在的地方,也是噩梦的开始之地。奚沉之……竟和那里有联系?
褚菁遥按住额心。
恰在这时,地面嗡颤,天空也不住地抖动,那冰花竟片片陷入地底中。
“这里要垮了。”褚菁遥拉住宛陵霄,“走,我们出去。”
……
褚菁遥和宛陵霄出去时,回到了南域群山中。山林随风动,冰征园在外界听不见的隐秘中,因为主人离去,坍塌自保,推走了外人。
也是出去后,褚菁遥和宛陵霄才发现了这冰征园守园人和桃源村是究竟如何一回事。
桃源村,竟不复存在。其原来的地方,竟是一片寂静的坟场。
每一块石碑上,都刻着“罪”这一字眼,下方则细写着“虐杀”、“奸|淫”、“食人”等多项罪过。
褚菁遥再细看下去,发觉这些墓碑,竟都是雨黑所的罪人。而这些字碑中,她也发现了“富商”、“圣女”和“先生”的来历。他们曾是雨黑所中这些恶人手下的被害者,被奚沉之所救。
只不过,先生的墓碑先出现了。其竟背叛了奚沉之,随后被处死。
圣女的墓碑也出现了,她在被村人火烧祭天时被奚沉之救下,随后为奚沉之牺牲而亡,最为忠诚。
至于富商,也就是原来的“乞丐”也因贪婪背叛奚沉之。结局宛陵霄和褚菁遥亲历,奚沉之借富商为刀,引褚菁遥来了桃源村。若不是有极为清醒和意志坚毅的宛陵霄,褚菁遥恐怕已经着了他的道。
宛陵霄骑在狼上,一边休养,一边细看线索。
褚菁遥来回看着,轻笑一声:“他倒是和从前一样,一位圣父。”
“可惜,管不住人心。”
宛陵霄凝眉,注意到的却是另外一处:“二十年前,奚沉之就开始杀这些人了。冰征园似乎那时就在他手里。”
褚菁遥:“他一向擅长守境和造境。手里不会只有这个秘境。”
宛陵霄沉眸,眸光微动,随即道:“我在思索一个问题。”
“什么?”
“他既然二十年前就获得了冰征园,为何现在才对你动手?”宛陵霄道,“你总不至于,二十年一次都没去过南山吧?”
褚菁遥眯眼。
其实,她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她曾经以为她真的杀死奚沉之了,因为他逃出后当真销声匿迹。
却没想到,他既没有联系系统,也没有对她动手。相反,他似乎和南陵明月台有了联系……
想到之后,她倏然感到不妙。
因为她之后最重要的计划,便是以抢长生剑为名,进入南陵,再反水靠联姻获得卿家等大族的支持,以此来与褚拓年开战夺权。
若是这一个地方出了岔子,她手中的力量便可能不够。而等到她稳步稳扎地经营够,褚拓年早对她动手了,她极可能会万劫不复。
褚菁遥头疼,若不是宛陵霄在,她简直想发疯诅咒奚沉之。
宛陵霄道:“我有个线索,你听么?”
褚菁遥微笑,如沐春风:“当然,霄霄。你快说。”
她凑过去,目光温柔,清丽的脸竟显出少有的亲热。
宛陵霄却清醒地道:“但我要交换。”
“交换?”
“是。你得告诉我,当年你们发生了什么。”宛陵霄道,“我们可以结心契,我绝不对此界的外人说。我只是要确保告诉你线索后,你告诉我这一点。”
“……”褚菁遥瞪他,表面目光化阴,内里也心思急转。
实际上,宛陵霄方才听她和奚沉之说话,估计已猜得也八九不离十,瞒也没意义。
另外,她也必须激起他对奚沉之的恨意,才好利用他同入南陵。
宛陵霄对南陵极为熟悉,还有奚沉之的印记,带上他,有利无害。
“好吧。”褚菁遥抬手,摸了摸黄泉狼的狼头,又对宛陵霄嫣然一笑,“我们结契。”
金线起,金线连,二人轻车熟路地结了心契。
宛陵霄先说出了线索:“他知道你恶意接近过我。”
褚菁遥恨恨地瞪他:“就这个?我天天逼问他。他当然猜得到。”
“不,我没说完。”宛陵霄道,“我在总结他对我所说的话。当时你走后,他还曾怒斥我坠入邪道。”
褚菁遥闻言,也脸色一变。奚沉之自从搞崩世界线后,对谈论宛陵霄避之不及。而之前她攻略宛陵霄时,宛陵霄虽然行事乖张和酷烈,但好歹有道,并未彻底入邪道。奚沉之……是在针对宛陵霄的未来评判么?
但他既然失去了系统,又如何得知的呢?
他……
“他还有系统的后续消息。”褚菁遥道。
“是。他对我的敌意也重过头了。”宛陵霄道,“所以,我在思考,会不会是他……或者他与他背后的人,故意等你攻略我后再对你动手。他们想坐收渔翁之利。”
“所以,他看到我站到你这边,极为吃惊。也说出‘她是恶意接近你的’这种话。说明他知道你刚刚接触过我,但不明全貌。”
褚菁遥愈发感到不对。方才的书页来自南陵明月台……这似乎说明奚沉之大概真的有人支持,会是谁呢?
真的有她不知道的人,在等她攻略了宛陵霄之后再收网么?
褚菁遥手脚冰凉。
宛陵霄也沉眸思索一阵,道:“该你了。”
褚菁遥默默地看了宛陵霄一眼,点头。
“奚沉之,也就是一号……我和他相识时十七岁,他是褚竞翡的太傅。”褚菁遥撇了撇嘴,“你知道,我那时嫉妒褚竞翡,就一直想偷师。一次试探,被他发现了……但他那时人非常好,发现后,不光不怪我和告知旁人,还私下细心教我和指导我,说相信我以后会是好人。你不知道,那对当时我的来说,如同春霖。”
“所以后来……我们互相吸引,相爱了。”
宛陵霄瞳孔一缩,眸光化冷。
褚菁遥也抿唇。
按理说,她本不想说得如此之细,但是她想到她如今的目的是激起宛陵霄对奚沉之的敌意和嫉妒,所以这里说得极为详细。
“……”宛陵霄蹙眉,果然咬牙,却是冷冷质疑,“‘相爱’?你还和人‘相爱’?”
“……”说得她生来和妖怪般无情似的。
褚菁遥道:“是啊。真心诚意。我百岁了,你总不能要求我百年不动凡心吧。我又不是神仙。”
宛陵霄紧抿薄唇,半晌不语。
少许后,他才道:“继续。”
“后来,他发现了我的真正面目。”
褚菁遥的声音也变轻了,“就是我陷害褚竞翡害樊昉的五年后,他通过蛛丝马迹和褚竞翡的辩词,推出了是我做的——某种程度上,他和你一样聪明。所以,他受不了真相,背叛了我。”
说到这里,她冷笑了声,安静了。
宛陵霄也安静了。
他默默地望着褚菁遥。她垂首,连蒙在一片影中,似乎在回忆什么,消融什么。
他未再催,只等着褚菁遥继续往下说。
褚菁遥缓了会儿,开口了:
“于是当年的奚沉之,便撇下我去找了平通幽井之乱的褚竞翡,告诉了她天道和原世界线之事。他试图唤醒她。但那怎么可能?”
她吃吃地笑起来,眼中却蒙上了一层旁人看不明白的雾,“我这位姐姐,生来享有一切,自视甚高。那时正经历着从未有过的挫折,心思敏感彷徨,认知不定,他告诉她,她注定兵败,被一个当时什么都不是的你杀死,被万人永世唾弃。她怎么受得了?”
“而褚竞翡当时也刚刚破了丧灵,神魂不定,奚沉之因为他的高估,让褚竞翡彻底走火入魔了。”
宛陵霄陷入了沉默。
他的手收紧,大概猜出了后来。
“你当时也在?”
褚菁遥道:“是啊。我和奚沉之还要好时,我留了个心眼,在他身上留了眼。我……为了自保,也因为愤怒于奚沉之对我的责怪和不接受,跟上去,便偷听到了一切。”
“褚竞翡疯魔,本也恨我,当即要用四神鞘削了我的骨,我难道让她杀?我自然反击。”
褚菁遥说着,手蒙上了眼。
她陷入了不想回忆的过去。
当时的一战,极度凶险,让她知道自己的力量多么弱,多么不够。
她靠计谋勉强在褚竞翡手下生存。
而奚沉之却又自作主张,试图将通幽井化为他手中之境让褚竞翡恢复神智,还想借此囚她褚菁遥赎罪反省,借此换褚竞翡的回头路。
不想,奚沉之高估了他自己,通幽井彻底喷薄,褚竞翡与其中的魔灵融合,彻底逼疯了她。
她坠入通幽井,被魔灵刺得六魂皆散,飞往四面八方。
“总之后来……”褚菁遥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奚沉之胡乱插手,他以为自己的能力可以控制通幽井,借此控制我们,但不能。于是褚竞翡沾惹魔气,死了。”
她红着眼,落下一滴泪,“我一人对着那通幽井,也差点死了。当时抬头,发现奚沉之却已经逃了。我若不是运气好,你今日见不到我。我破了那里,才出去拼死俘虏了他。”
说着说着,她又对宛陵霄嫣然一笑,眼中却是冷意,“所以,你看到了,某种程度上,奚沉之和我一样道貌岸然。只不过我认识得到,他自己认识不到,还爱怪到别人身上。”
“他虽不是亲自挖你金丹之人,但他是你命运转角的起点啊,宛陵霄。”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