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斗智
“你想做什么?故意设阵, 让我看见。”
褚菁遥的声音干净清澈,如南陵的溪流,让人联想起长大的“慕槿”, 只不过多了分宫廷出生的端庄。
宛陵霄闭了闭眼, 冷声道:“你会联系我,想必看出阵中端倪。我便直接告知你也罢。孟俦金丹已碎,体内还有苍鳌台种下之毒。”
褚菁遥沉默了分, 随即道:“怎么?你是想骗我来西岭么?”
“不是骗。是劝。”宛陵霄道。
“怎么说?”
“孟俦金丹俱裂,苍鳌台之毒在西岭无名, 却扰得他生不如死, 气息奄奄。你是黄金台之人,或许可对此毒辨认七八。我以为,你亲自来一趟好。为让孟俦活下去。”
褚菁遥再次沉默。大概是因为她已猜出宛陵霄认识到了孟俦对她的重要性。
她没反驳这一点, 而是细细地听宛陵霄继续说下去:“百年前, 我重炼金丹前, 你也在。”
宛陵霄特意加重了那声“在”。
“所以你当知道, 他如今的生机,便是在那神散荒原。他大概得把我当年所经历再走一遭。而你当时既然在上面看,自然知道这当是九死一生之旅、削骨焕皮之痛。”
“当时的事,我太不记得了。”没想到,褚菁遥这么说。
“……”宛陵霄深吸一口气, 他发觉褚菁遥深知如何拱他的火, 乱他的念。
但他深知褚菁遥就是要这效果, 于是直接略过了她的话, 如丝毫不受影响、平稳地道:
“总之, 你若心疼孟俦, 或想确保他能活, 便来西岭一趟,助他渡神散荒原之劫。我与孟俦非亲非故,并不想为其拼命。你以一品之力来护法,他多一分生机。”
“不来。”褚菁遥却干净利落地说。
“哦?”宛陵霄道。
“我又不傻,我过来,不正中你的招。宛陵霄,你定是在设局打击报复我。我惜命,才不来呢。”
“那你不管孟俦了么?”宛陵霄不接她的话。
“我相信你的道德和洞见,西岭此时死了孟俦百害无一利。助他,反而有利于你收行荒。我对你放心,就不亲自来了。”
话毕,那悬空的灵石光芒尽散。是褚菁遥又干净利落地切断了联系。
宛陵霄盯着那灵石,眼中却映上了夜幕的幽光。
——
与此同时,黄金台东宫,那玛瑙、碧玉串成的珠帘后,褚菁遥却正在从宫人手中接过一本名《西岭道迥记》的书。
她翻看着,手一顿。
其中一页写道,西岭东境五月,常有通幽井爆发骤雨。但此时,神散荒原有一叫‘繁罚’的巨魔,便会由这雨唤醒,还会被赋可镇魂的冰霜之力。此力,可缓高阶法,还可成灵笼,拉人入妖魔遍地的下域。
“原来如此。”褚菁遥低声道,“高阶法……包括篡则吧?灵笼,大概也能困住我。”
“真是明谋啊。”她把手放到下巴上,无奈地盯着眼前的通讯符。
——
西岭。
宛陵霄把灵石收回了方寸戒。
119却在焦急:【她拒绝了,怎么办?】
【她会来的。】宛陵霄道。
【但她刚刚拒绝得好冷漠和干脆,这……】
【这也只是她暂时展现的形,观人,要纵览其过去之迹。孟俦可是她过去唯一舍命救过之人。她不会不管的。】
119见宛陵霄说得肯定,也努力让自己放下心来,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你这么邀请她过来西岭,到时候又不准备伤她,她会怀疑你的动机吗?她要是猜到你与我们天道系统的联系怎么办?】
攻略人初期,该避讳让其知道攻略之事,不然铁壁铜墙难入。
宛陵霄却道:【不会。她心眼多。】
【怎么说?】
宛陵霄瞟了眼桌上的书册,正是那《西岭道迥记》。
其记载了西岭各处秘境景况。
【她心眼多。自己会补全我让她来的理由的。】
宛陵霄再度起身,戴起了那坠着宝珠鸦鹘的抹额,石蕴辉,盈着夜色,也让他的面容更覆一层冷意。
他提起明月弓,雪白弓箭上灵石相间,象征七曜;猎袍之背,也负“闲邪”巨剑。
当119问他要做什么时,宛陵霄道:【去捕蛇。】
……
实际上,119在宛陵霄和褚菁遥对话后,便在思考中完全认同了宛陵霄的判断——即褚菁遥会来西岭。
她也发现了自己原来的想法或许过于偏颇。
因为,孟家的确是近年来褚菁遥身上唯一出现过的缝隙。
119方才解锁了褚菁遥的善念值记录,发现她不久前有过短暂的善念值增长的时段。对应上去,正是她深入孟家地底,孟归岚死,她又救孟俦杀谷澄许、谷荒主之日。
超乎119的预料,褚菁遥的善念值那天整整涨了15%。只不过,她暴露身份,在决定杀宛陵霄后,善念值便回归3%。又过了一天后,自动归零。
119把这个过程分享给了宛陵霄,换得宛陵霄不置一词、闷声不吭地磨剑。
119也是突然想到,宛陵霄对此或许并不舒服。
或者说,极其不舒服。
毕竟……
褚菁遥那时是他的情人“慕槿”,他曾拿命救过、大概率动过心的人。然而,此时得知,前情人是坏蛋,但面对曾经的情敌自动善良,面对自己时却自动邪恶,轮到谁都不高兴。
而宛陵霄磨剑的声音又冷又沉。
119也只能望天。她是个单身狗。不知道怎么安慰。
而西岭的夜空寥廓而明朗,云海沈沈,与雪山相应,寸寸都透着干净,可让人沉浸下去。
而这干净的天空却在六日后下了两场雨,雨后,天空染上了血红的昏暝暮色,直直照向位于西岭东北的食昂城城关。
食昂城,西岭大城,其由归顺繁阴的行荒人执掌,城中建筑同时拥有西岭和行荒的诸多特点。
雪堡嵌在雪山中,雪白的墙壁上挂满祈福的彩带,只不过加了象征行荒的青黄。古神墙下,有人同时为行荒之神和繁阴之神做法事,光照硕大城门。
此时,已有一群行荒人被接入了城门。他们正是逃难的游走民。听闻西岭是如今可来的去处,便背井离乡,跋涉来到此处。但他们的选择也没有错,入了西岭之境,虽然路途依旧艰难,但无人追杀,没有性命之忧。
而在穿着青袍的人群中,一位女子正负剑同行。
她穿着碧裳,袖口绣着五朵银花,腰上也有一木笛,正是普通的游走民打扮。而她的一双眼睛很亮,也很温柔,五官能让人浅浅联想起过去的慕槿。只不过她皮肤稍黑,身量也更高,没有那么娇俏。
她正扶着一位老婆婆进入城道。老婆婆看到一路过的母女,想起自己在乱局中逝去的女儿,不由开始痛哭。但之后,她又感谢身边的女子,说谢谢她一路照顾她,不是她,她真不知道怎么办。
“能进西岭避灾就好。”年轻女子道,“听闻,那孟家的公子也在此处避灾,等他主持,想必我们能再回行荒。”
“是啊,是啊……”老婆婆道,“但听说,那孟家的公子得了重病,现下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呢。唉,他也真命苦,和我一样,朝夕之间失去了家人,也被毁去了照顾半生的山林。”
老婆婆说得伤心,又要垂泪,但看这女子,又道:“多谢你,小妹子。路上都是你在照顾我。和你待在一起,我才没有那般难受。”
“我也喜欢和婆婆待在一起。”
二人走着,却突听一阵呼号。竟是一队军卫骑着高马疾驰,径直朝她们冲了来。
女子脚步一转,当即施展行荒功法,抱着婆婆夺去。
她皱眉:“这是干什么呢?这么急。”
她的话被旁边的人听到了耳里,回头道:“你们不知,大概是住在北山山院的孟公子状况不好了。刚才那中间的人,便是五部的医修。这么急,想来是有噩讯。唉。”
女子听到“北山”,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道幽光,却未置一词。
……
【褚菁遥善念值+3%】
城道之上,有一高楼,如覆雪高厦,可望四野。宛陵霄正立于栏杆前,眺望下方,目光跟着青衣女子走。
此时,他已可确认,此女是褚菁遥。
方才,她刚刚进入食昂城时,他就注意到了她。
随即,他唤人带着马冲过去试探她的功法。
而她步法熟稔,施展的是行荒基法,全无错误。前去的下属都不由认为毫无问题,是试探错了人。
然而,宛陵霄熟读各方功法,眼光毒辣,发现了不对。
“我曾观镜衣之法,与寻常行荒步法略有差别。习镜衣之人,都喜起步时东西各快走数步留残影惑人,称为镜步。方才此女有此势头,虽压下,但可看出。”
许多人听得面面相觑,因为根本难以察觉。
而褚菁遥善伪装,宛陵霄善剖谎,某种程度上,他们也是一对对照。
宛陵霄用毒辣的眼光凝视下方的女人。而他可推出,褚菁遥早期的行荒功法大概最可能为两个人所授,即母亲胥秀衫和影女胥影。这两人都来自胥家,褚菁遥若是少时从她们那里有所接触“行荒”功法,多少被影响一些习惯。
“少君……那要围捕此女么?”
“不。”宛陵霄道,“先盯着她。”
……
而宛陵霄很快发现。事情竟然比他想象得要棘手。
那位被褚菁遥挽着同行、极为喜爱她的老婆婆,竟然不是普通人。
那竟是已经迁移到这食昂城、游走民中下族山家掌事人的奶娘。奶娘在乱局中和他们走散,在女儿死后就精神岌岌欲坠,似患有疯症。
如今看起来,这褚菁遥竟又是花言巧语迷了人的心。
陡然捕她去揭了身份,那奶娘定受惊骇,不知乱念后,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而褚菁遥也算变相捏着这人质,若是这奶娘出事,只怕刚来西岭的山家会和西岭离了心。
宛陵霄按住额心。
褚菁遥的手段倒是一向如此。
他道:“跟上此女。”
……
褚菁遥接下来的动作比宛陵霄想象得还花哨。
褚菁遥并没拖着婆婆独处,而是跟着那婆婆去认了亲,直接入了山家。
而她三言两语讨得人欢心后,竟当成认了那人当哥哥。
“我以前也有个阿弟,可惜死了。死得好惨,死无全尸。我一直在想他。现在有了哥哥,有了婆婆,有了家人,真好。”
褚菁遥垂眸,对对方伤心地诉说“往事”。
说得放出阵眼监听她的宛陵霄怒气暴增,只想找出闲邪把她劈了。
褚菁遥跟着那些人待了一日,没轻举妄动。
有属下道:“少君,我们探查到,她的确在打听那孟公子的消息。”
“那地点她知晓了么?”
“是。按少君您的吩咐,我们在传孟公子住在北山山院。“
宛陵霄沉眸。
随即,他吩咐人等。
而当夜,夜黑星稀之际,一道人影总算出了那山家所在的白帐群。
“少君,她出发了。”
宛陵霄道:“跟上。埋伏好。俘虏了她。”
……
食昂城修在山上,为一山城。
高阶七绕八弯,本是难走。但宛陵霄手下之人皆是上等的修士,全都伏在山上,无声地跟着那人疾行。
那女子很灵巧,如山鸟般掠在各曲折阶径上。
宛陵霄也在看她,身下是佩戴宝鞍的黄泉狼,无声疾驰,手中握紧明月弓,却未抬起。
却见女子所去方向,倏然起了雾。
食昂城半夜有灵雾,为正常之象。但这白雾间,却突然被侵入一片青雾。
“怎么回事?她消失了??”
“不,她又出现了!”
只见女子又出现了,她步法变得比之前更为轻灵,点过蒿草。
宛陵霄却突然蹙眉:“不对。”
“少君……如何不对?”
宛陵霄的箭却先比回答出手。
长箭射向女子的身躯,她却未闪避,被直直贯穿。
但被刺出的,却不是血肉,而是稻草。
狼卫这时速速围上,却都惊呆了。
女子竟已变成稻草人,只不过外面套了层人皮,涂上胭脂的脸正对着月光嘻嘻地笑。
看到的人,无不遍体生寒。
宛陵霄没忍住,对119道:【你们救世部选定的‘天道之核’,就这作风?】
119:【……】
然而,宛陵霄若猛地意识到什么一般,旋即扭头,目光敏锐、冰冷地看向了另一方,下令:
“回南方凤雨亭。”
“南方凤雨亭……少君,您是说,那女子发现了孟公子真正的住处?但怎么可能,我们从未对外说……”
宛陵霄却截断了下属的话,道:“走。”
黑影般的人马再度朝南而去。
空阔的食昂城,昏暗的月光冷淡地洒在地上。
宛陵霄却发现再度起雾了。
三声哨声起。
雾再现,随后而来的是漫天暗器。
宛陵霄抬剑挡去,又闪到一山庙顶上,古神墙在他身后远方。
而与此同时,一界猛地朝他罩来。
随即,三道辛辣无比的掌风遥遥劈向了他,骄若游龙。
与此同时,女子的声音出现,轻灵,但不乏狠辣:
“宛陵霄,你既然要藏孟俦,我自然可猜到不是盛传的北边,只在想是南边的秘亭还是西边的秘阁。”
“谢谢你追过来。让我确定,就是在南边。”
剑气劈来,宛陵霄抬剑挡。
铮!
他看到褚菁遥已持着上善跳出来,温柔地看他,抿唇一笑。
作者有话说:
先更后改。这三章修改了很多,前两章具体修改请看上章作话。
这章的修改点在把女主进西岭和男主的互动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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